第2章
半晌,他又問:
「你今日怎地不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如實回答:
「不想說。」
他卻突然皺起眉,道:
「一個簪子而已,你非要如此嗎?」
我疑惑地抬頭。
忽然意識到,他以為我在生氣。
甚至是故作扭捏姿態。
我想笑。
可我的心又有點疼。
疼到再無力氣多說一句話。
8
日子還是照常過。
阿嫂真的要成親了。
從此以後,我與沈聽瀾喚她阿姐。
是沈聽瀾背她上的花轎。
阿姐真美啊。
沈聽瀾看著她,
有一瞬間失神。
燈海人潮裡,他柔聲道:
「我背你上轎吧。」
停頓幾秒後,他喊出那句:
「阿姐。」
我想阿姐今夜一定很幸福,蕭安也是。
他娶到了自己喜歡十幾年的姑娘。
可沈聽瀾卻喝醉了。
除開官場上的交際應酬,他向來滴酒不沾。
今日卻喝得酩酊大醉。
我不喜酒氣,他每次飲酒都會到書房休息。
今日也不例外。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借著月光,我瞧見掛在床頭的香囊。
我有段時間睡不著,沒有緣由。
沈聽瀾便南下兩月,採了藥,又親自繡好香囊,掛在床頭。
笑道:
「日後可能安心入睡罷?
」
再無失眠時刻。
我還是想。
能和沈聽瀾有以後。
9
帶著醒酒湯,我去了書房。
端午這回沒攔,沉默地讓我進去。
沈聽瀾閉著眼,趴在書桌上,毫無平日端正的姿態。
我笑了笑,走近。
不由自主地想替他把蹙起的眉抹平。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雙眼迷離,顯然還未清醒。
他喚:
「阿若。」
阿若是阿姐的小名。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被牽扯著撞到了桌角也渾然不覺。
他仍舊不清醒,低聲問。
「既然可以是別人,那為什麼不能是我?」
像是不解,又像遺憾。
晚風吹起被他壓下的畫卷。
眉間一點朱砂痣。
不是阿姐是誰。
我忽然很想笑,卻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沈聽瀾,你愛錯了人。
可偏偏。
我也嫁錯了人。
10
聽了一夜北風。
我將往事翻來覆去地想。
一點一滴,其實早就透露著蛛絲馬跡。
像自虐般,非要將心尖那點痛感磨得越深越好。
沈聽瀾醒來時,眼神還不甚清明。
不過須臾,他就已經清醒。
我卻不知他還記得幾分昨夜的荒唐事。
想必是記得一點的。
眼裡又是我熟悉的愧疚。
如同新婚當夜。
但他肯定不記得自己對我說過什麼。
因為他說:
「芝娘,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仿佛終於放下一切,大發慈悲地開了口。
這話進了我耳朵,又像蝴蝶般,輕飄飄飛出去。
我低頭揪著手裡的香囊,恍惚道:
「原來已經是秋天了啊。」
我不想再和沈聽瀾過下一個冬了。
11
今日本應著阿姐,一家人吃頓便飯的。
我不想去。
我不知如何面對她。
她無錯,可我到底做不到毫無波動。
隻得謊稱自己染了風寒,讓沈聽瀾獨自帶上禮物去便是。
左右他要赴宴的目的也不過是見阿姐。
府內變得靜悄悄的。
我闔上眼,半夢半醒間,仿佛有人碰上我的臉。
我睜開眼,
對上沈聽瀾稍顯無措的眼神。
「你哭了。」
他伸手輕輕擦去我眼角的一滴淚。
「可是夢見什麼不高興的?別怕,常說夢境都是反的。」
他柔聲安慰我。
我怔怔地看著他。
要真是反的該多好。
「沈聽瀾。」
我聲音嘶啞。
「我想去江南過冬。」
京城的冬天太冷了。
12
他並未猶豫。
「好,我們去江南。」
我仰頭,一字一句道:
「不是我們,是我。」
「沒有你。」
沈聽瀾的手好像在抖,他扯出一個笑:
「還在生我的氣?芝娘,是我從前不好,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
「我們和離吧。」
借著光,我看見沈聽瀾的身形有些晃動。
他顫抖著嘴唇,道:
「我不同意。」
「那我便自請下堂。」
不過是名聲難聽一點。
他猛地抓緊我的手腕,追問:
「為什麼?」
為什麼?
我似乎給不出一個足夠的理由。
旁人看來,或許包括沈聽瀾自己。
都認為已經對我足夠好。
我隨口提過的珍珠膏,要出城才買到的酸果子……
他每次下朝,都會帶些東西回來。
可這些好的起由,細想起來,通通源於阿姐。
賣珍珠膏那家鋪子,與阿姐家隔著半條街。
酸果子也是因阿姐食欲不振,
他先送往她那一份,才到我這裡。
越不過的理由也充分。
長姐如母,長姐如母。
這都是阿姐應得的。
我不能、也不該委屈抱怨。
13
想了想,我說:
「我遲遲未有身孕,是你服了藥吧。」
這事我是到後半夜才想到。
我看過不少大夫,都說我身體康健。
調理得當後,不應該懷不上。
也有大夫隱晦地暗示我可能是男方有問題。
我想著沈聽瀾那般芝蘭玉樹的人,這種事總不好開口。
燭光燃盡那一瞬,我想起他和阿姐說的話,忽然想通。
他不願和我再有更多的羈絆。
沈聽瀾張了張嘴,再說不出一句話。
半晌,
他喃喃道:
「我那時……還未做好為人父的準備。」
他眼神帶著祈求:
「可芝娘,你給我一次機會可好?我想和你有個孩子,我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再無旁人。」
沈聽瀾不肯松口。
他的苦苦訴說,我卻隻覺得沒意思。
我淡淡道:
「你也不想我去找阿姐吧。」
我不知這話語落到沈聽瀾耳裡是什麼意思。
是威脅他求阿姐給我做主,還是我已知曉他不可見人的心思。
但明顯,他的動作僵住了。
他不敢挑明的。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輕聲說:
「我答應你。」
「過些時日再走好不好,陪我……還有阿姐他們過完這個年。
」
我答應了。
14
沈聽瀾寫壞很多張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也不急,坐在一旁喝茶等著他。
宛若從前。
隔著霧氣,他會對我揚眉一笑,自此擾亂我心神。
可惜,好景不常在。
到底同景不同天。
交與我手時,他眼底含著一層陰霾。
「非要如此嗎?」
他問。
我也不知自己的決定正不正確。
可這感覺就像飯裡的砂礫,說不得在未來某刻就會刺痛我。
我不願承受。
15
沈聽瀾似乎很擔心我會提前離開。
每日回來都格外早。
一舉一動也小心翼翼。
甚至還親自下廚,
做了不少菜。
我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畢竟很多時候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要有足夠的銀兩過冬,要交代好府裡的諸項事宜。
重要的是,要如何與阿姐交代。
離開那天趕上立冬。
我寫了封信,託知畫轉交給阿姐與蕭大哥。
沈聽瀾早上走時,小心翼翼地開口:
「等我回來,我們包餃子吃好不好?」
「就我們兩個過,不額外請別人。」
他眼裡是十足的希冀。
我替他整理好袖口。
這麼久以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靠近他。
「再不走,大理寺要扣錢了。」
他呆了一瞬,靜默幾秒後,忽地臉上綻放出笑容。
像毛頭小子般冒著傻氣。
「我好喜歡今天,芝娘。」
我也很喜歡。
請的鏢局正好是今日出發。
16
河中烏篷船緩緩行進,船家披蓑戴笠,並不著急,隻一篙一篙地點水。
細雨朦朧,船家高喊:
「烏江,到嘞!」
我謝過船家,獨身下了船。
之後的事就簡單多了。
我過去就是靠著一門廚藝把自己照顧大的。
江南人口味與京城不同,但這也是一個機會。
我躍躍欲試。
「羊脂韭餅賣完了,真是不好意思。」
看見客人遺憾的表情,我隻得連連道歉。
收了攤準備回家,又下起小雨。
我已習以為常。
卻有人在背後為我撐起傘。
「我來幫嬸嬸。」
笑聲清脆。
「嬸嬸別怕,我給嬸嬸撐傘哩。」
小滿家住我隔壁,一家子都是好人。
有時我晚歸,阿奶還會在外面等我。
為我送上一碗熱湯。
一大一小就這樣往前走,她忽然神神秘秘地說道:
「阿嬸,我們要搬來新鄰居了哦!」
我配合地表示驚訝,與她玩笑猜測間,小滿忽而激動地張大嘴巴:
「下雪了,嬸嬸!!」
是啊。
江南不多雪,與京城不同。
京城的雪像刮刀子似的,很冷。
雪落到手心,小滿高興地蹦跳起來。
我喃喃道:
「要過年了啊。」
遠方再無故人的消息傳來。
17
一個人過年似乎總是有些孤獨。
阿奶看不下去,拉我去他們家一同吃團圓飯。
熱熱鬧鬧的時候,新搬來的鄰居片刻動靜也無。
想了想,我端上新做好的蟹釀橙,敲響了新鄰居的房門。
竟是位青年。
形單影隻的,這時還隻穿著單衣。
送出東西後,他道了謝。
欲要離開時,他喊住我。
轉身從屋內拿出一個東西。
是個兔子木雕。
「回禮。」
他對上我的眼,聲音清朗。
「新年快樂。」
「俞無歸,我的名字。」
新鄰居人還是不錯的,我想。
回了院子,卻沒想到會收到阿姐的信。
還有堆滿在地、細心包裝好的禮物。
她不曾責問我的不告而別,隻關心我睡得好不好。
我看信看得開心,又拿起那株紅梅。
開得正豔,還覆著薄薄一層雪。
想必是送信的人順手折的。
我和沈聽瀾也曾約定過來年對花賞景。
想到往事,我吐出一口濁氣。
算了。
18
春去秋來,這是我離開京城的第三年。
阿姐有孩子了。
我得回去看看。
小滿聲音帶著哭腔。
「嬸嬸真的要離開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