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歸有些想念。
離開前一天，俞無歸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眉眼如常，隻是手緊緊抓住劍柄。
「宋娘子。」
我應了聲。
接著，他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般開口：
「我能否也跟著你去京城？」
又下起小雨。
隔著早春的霧氣，我看見俞無歸臉上慢慢爬上一層緋紅。
兩年的相處，我們相處得很好，我也並不排斥他。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
「同一片天，總會再見的。」
也有人想過給我說媒，我均拒之門外。
我沒有被上一段姻緣困住，隻是想跟著心走。
心如何想，我便如何做。
19
越往北走，
越能聽到有關沈聽瀾的消息。
除了與阿姐來往的書信上，偶爾能捕捉他的一絲蹤跡。
我們就不曾再有聯系。
信與禮物是年年都送來的。
隻是苦了送信的人，大過年的也不得休息。
好不容易守到他一次，還不曾打照面，人就沒了蹤跡。
用飯時，隔壁客人正說得起勁。
「聽說了嗎，大理寺那位少卿又破了一樁奇案。」
「也正常，這兩年這沈大人幾乎住在了大理寺，過年連家都沒回。」
我咬下一口排骨，心想：
「不如我自己做的好吃。」
再過半月，就能趕到京城。
一別兩年，也不知那裡變成了什麼樣。
與商隊的人告別後，抬眼就望見有人站在城門口。
遙遙相望。
還未說話，阿姐眼底便先含了淚。
蕭大哥，不，或許現在該喊姐夫。
他抱著孩子，笑得憨厚。
「走，回家。」
阿姐說。
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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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姐介紹烏江的特產時，她單手撐著腦袋，笑眯眯地聽我講話。
我們不談過去，不談我和沈聽瀾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是我的阿姐，僅此而已。
我逗弄著搖籃裡的孩子，姐夫適時敲門。
今晚是他親自下廚。
兩年前的團圓飯，我終於吃上。
桌上，姐夫滿心滿眼都是阿姐。
我很為她高興。
我不願打攪他們二人，吃過飯後便打算告辭，明日再來看他們。
出府前，
她溫熱的手拉住我，極為認真地開了口。
「我知留不下你，但若是再這樣不告而別，休說江南，便是地府我也要去尋你一遭。」
如長輩般的關懷與責備落到我心間。
我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隻能點頭。
耳邊忽然傳來疾速策馬聲，有人在我身後停下。
抬眼望去。
是沈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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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視線一直放在我身上，我笑了笑。
「好久不見。」
他是真的瘦了。
以往合身的衣裳現在看來有些寬大。
他險些沒拿穩韁繩，慌忙應我。
「好久不見……」
今日有燈會，街上人慢慢多了起來。
沈聽瀾走在外側，護著我往前走。
他忽然停住，遞給我一個紙袋。
裡面是冒著熱氣的板慄酥餅。
從前逛燈會，我總愛吃些零嘴。
那時，沈聽瀾身上大包小包地掛滿了各家油紙。
「謝謝。」
我接過，道謝。
他僵住片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們之間無需道謝。」
我仰頭望他，認真道：
「還是要的。」
我不想和沈聽瀾鬧成老S不相往來的模樣。
太難看，也犯不著。
又走過幾家商鋪，他壓低了聲線，說：
「我很想你，我那日如果晚點出門……」
風吹散他剩下的話語，我也就當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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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提前給我找好了房子。
到門前時，我客氣地拿出銀子遞給他。
「先前的酥餅。」
他沒接，眼底染上一抹失落。
「我以為我們……」
他及時截住話題。
「我答應你的那幅畫，畫好了。」
他眼底帶著希冀，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
「不用了。」
我開口。
沈聽瀾說他不畫人物，是因為他早就隻為一人作畫。
書房裡數不清有多少幅阿姐的畫像。
我想要的東西既然不曾得到過。
也就沒有再得到的必要。
他神情落寞。
欲要再說什麼，我打斷他。
「時候不早了，回吧。」
我們的敘舊到此為止。
走前，他回了頭，忍不住問：
「我知道我做錯了事。」
「可我們之間，一定要如此嗎？」
我輕笑。
「你的畫早就給出答案了，不是嗎？」
我關上門，不去看他詫異的神情。
23
清早想吃湯餅。
推開門時，卻被樹下的身影嚇了一跳。
沈聽瀾輕聲和我道歉。
「有事？」
我問。
看上去像是早早就站在那裡等了。
他咳了一聲，臉色發白。
「我昨夜去了書房。」
他翻開他畫過的所有畫。
終於在一張小像中發現了被淚滴暈染的一角。
那是我最後一次為他流淚。
「對不起對不起……若娘，
對不起……」
他眼眶漸漸發紅，語無倫次地和我道歉。
可是我已經不想聽了。
那家湯餅店去慢點就要排長隊。
沈聽瀾默默跟在我身後。
我倒也隨他去。
果真去晚了，隻能與旁人拼桌。
對面的是一對母女。
母親對我們友善一笑，隨即教導起女兒。
「你嫁過去後，捧著你還來不及，怎麼敢欺辱你？你家裡的四五個哥哥都是吃白飯的不成……」
有些事是後知後覺的。
湯餅端上來時，我忽然意識到。
沈聽瀾那時為何選擇了我。
我一介孤女，太好拿捏。
沒有人會為我撐腰。
這樣他不用擔心阿姐受氣。
不用擔心我知曉他的心思後，會把事情鬧大。
真是越想越沒勁。
24
我想與沈聽瀾保持寡淡如水的交際。
偏偏一連幾日都碰巧遇見他。
不是東街的小食攤，就是西門的首飾店。
我皺起眉：
「你沒有事情做嗎？」
他好脾氣地笑笑。
「前幾年沒請的假，這段時間全用上了。」
我想起來，這人過年連家也不曾回。
我有些厭煩。
「別再做這些沒意義的事。」
「很煩。」
我加強了語氣。
他的臉色逐漸變白，強撐著擠出一個笑來。
「你不喜歡，我不做就是了。」
「隻是芝娘……」他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
「我做錯的事真有那麼不值得原諒嗎？」
我不知道。
隻是一想到那些，便如鲠在喉。
我沒法忘記的。
25
我回來得巧，正好趕上孩子的百日宴。
逗弄著孩子，沈聽瀾恰好趕到。
我與阿姐闲聊，他就站在一旁側耳聽著。
單在那站著，就稱得上一句翩翩世公子。
一襲月白錦袍，衣襟繡銀絲流雲紋，腰間還懸著玉佩。
玉佩有些眼熟，我沒細想。
他其實不喜歡這樣穿。
大理寺活多，風裡來雨裡去的，哪能處處維持著體面。
後面我誇他這般清冷的打扮，實在好看。
隻為哄我高興，他才偶然這麼穿。
逗弄著孩子，
我隨口問阿姐：
「過年送信的人也在京城嗎？我想親自謝謝他。」
大年初一，每次都能準時收到阿姐的東西。
京城與烏江之間，可要整整走上兩個月。
何況那時是過年，誰都想陪著家人。
當真辛苦。
「初一就到了？」
阿嫂愣了片刻。
再次抬頭時，語氣有些古怪。
「你別管了，那是他應做的。」
她隨口搪塞幾句，轉移了話題。
我也不再提。
26
起風了。
我不由裹緊身上的外衣。
沈聽瀾將披風披在我身上。
「是阿姐的，你別擔心。」
他給我解釋。
我道了謝。
阿姐今日來的客人多，
怕顧不上我。
但總要說聲再見才行。
沈聽瀾忽然笑了一聲，轉瞬即逝。
「我們這樣，好像從前啊。」
「好想能回到那時候。」
並肩而立,親密無間。
我抬眼看過去。
他卻突然紅了眼。
「你是頂頂好的姑娘，可我總後知後覺才明白自己的感情。」
「阿姐成親那天,我盯著她的嫁衣,忽然覺得委屈了你。」
「嫁衣不夠好，我也不夠好。」
他又說：
「我對阿姐有過不尋常的感情，我總以為那感情會持續一輩子。我讀了很多書,可書裡沒教我如何區分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愛情。」
「我遲鈍痴傻,待到你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的感情。」
過去到現在，
我都很少聽沈聽瀾說這麼多。
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我隻是笑了笑。
「既然玉佩是假的,往後也別再戴了。」
時過境遷，我終於認出了那枚玉佩。
不過是我被騙,花大價錢買的假玉。
送給了沈聽瀾。
昔日不曾戴過，今日又何苦拿出。
阿姐正好攜姐夫出來。
我繞開沈聽瀾，與他們作別。
我要離開了。
27
走前,先前在琳琅閣看上的簪子樣式已經做好。
我得去取。
沒想到做出來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銀簪上垂下細長的珍珠流蘇，隨步輕搖。
給錢時，老板隻收了一半的錢。
「今日是小人母親八十大壽,
您就當我積德了。」
我對首飾價錢向來不敏感,便也應了他。
阿姐⽐我堅持，一定要來送我。
我趕到那⾥時,城樓外茶攤上站了⼀⼈。
沈聽瀾蒼白一笑。
「我想送送你。」
風吹過,他的臉色⼜白了幾分。
看上去倒是快要倒下。
我隨口關⼼⼀句：
「別感冒了。」
他愣住,忽⽽點頭。
輕輕一笑。
「謝謝,我知道了。」
一時間沉默無⾔。
他說：
「江南潮湿,我給你帶的草藥有祛湿的作用，不重的。」
「你睡不著的話,就按我找的藥方去抓藥，在那邊都是常⻅的藥材。」
他細聲叮囑著，⼜唯恐我覺得厭煩。
到了最後,他說。
「芝娘，⼀路順風，照顧好⾃己。」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
語⽓平靜。
「多謝。」
真奇怪。
⼈在分別的時候總是謝了⼜謝，祝了又祝。
「隻是以後,別借著別人的名義給我送東西了。」
⽆論是新年多出來的禮物，還是那平⽩打了折的簪⼦。
我開口。
「山⾼路遠,也別再折騰。」
過了很久，他低頭應了聲。
「好，抱歉。」
阿姐正衝我揮手，我快步⾛過去。
沈聽瀾站在原地，忽然說。
「我好像做了⼀個夢，夢⻅你搖晃我胳膊，說。」
「喜歡我吧好不好，沈聽瀾。」
「我想說好,
可每每到這時候，夢就醒了。」
我沒有回頭。
那不是夢。
那是個很冷的夜,我聽見我的丈夫不喜我。
我端詳著他的臉，輕聲祈求上天。
「喜歡我一點吧，沈聽瀾。」
到底是過去了。
這點遲來的喜歡也沒什麼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