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姐還笑,都受了這樣大的委屈,怎麼笑得出來。」


我拉住她的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啦,這府上有你真心待我,已經足夠了。」


 


上輩子,繪春作為陪嫁,陪我去了衛府。


 


眼睜睜看著我說服自己,愛上衛川,又在得知真相後,變成了一個活在怨恨中的瘋子。


 


那些年,繪春總是哭。


 


哭我一身才學,飽讀詩書,最後卻困於三兩本毒經之中,夜夜研讀,想S衛川,也想S孟姝。


 


哭我一雙靈巧的手,能繡出天下萬物,最後卻在那場大火中燒傷,往後數年,執針便抖。


 


哭我才女之名毀於一旦,淪為坊間笑談。


 


哭我固執瘋魔回不了頭,夜夜咳血病痛纏身。


 


我在病榻上起不了身時,孟姝和皇帝正為太子廢立一事爭吵不休,那段日子衛川日日進宮,

早出晚歸。


 


他站隊孟姝和太子,沈家站隊貴妃和三皇子。


 


為防宮中生變,他提前對我動手,我連夜送走了繪春。


 


繪春是我在這世上唯一能信任之人,我將證據交於她手,告訴她,若明日午時,我未派人前來與她接應,她便帶著我的令牌進宮,去找王公公,揭發衛川與孟姝有私情一事。


 


王公公是公主殿下身邊的老人,殿下尚未和親遠嫁前,與我十分要好,王公公和繪春是我最後一步棋。


 


臨別時,繪春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頭。


 


「奴婢必不負小姐所託,隻盼小姐平安順遂,你我還有相見之時。」


 


後來,宮裡派來的人就是王公公。


 


當年衛川獻策,孟姝吹枕邊風,兩人合伙導致了殿下遠嫁和親。


 


漠北苦寒,王公公記恨他已久,一杯鸩酒送了他上路。


 


離開前,他告訴我,孟姝已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而繪春,早在出宮的路上就已揮刀自盡。


 


她知我慘遭毒手,不忍與我S別,願先我而去,在黃泉路上等我。


 


隔著跳動的燭火,我看著繪春那張生動的臉,聽她在耳邊念了又念。


 


眼淚一點點模糊了視線。


 


這一世,我再也不要做困於籠中的燕雀,我要做翱翔天下的鷹,護愛我之人,一世長安。


 


5、


 


殿下的課業都已學完,但她在宮中實在無聊,便將我們這些伴讀通通請進了宮。


 


前世名聲有損,我被設計嫁給衛川時,昔日有些交情的貴女都不敢為我說話,唯有殿下站在我身前,堅定地為我辯駁。


 


雖說最後沒能成功,可我始終記得她的好。


 


她也因此遭了孟姝記恨,

太子不滿。


 


得知衛川獻策,害得她遠嫁漠北時,我一把火燒了衛川的書房。


 


原是想將他活活燒S的,哪知書房暗藏玄機,他毫發無損,隻燒了滿堂的信件文書,也傷了自己的手。


 


殿下遠嫁那日,我求衛川帶我前去,他沒有答應,後來漠北新王弑叔登基,強佔了殿下做王妃,殿下不願受辱,一頭撞S在石柱上。


 


那抹大昭最耀眼的紅,永遠埋在了漠北的黃沙之下。


 


前些日子百花宴上,她因著涼沒有出席,如今算來,我與她相隔兩世,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了。


 


我親自下廚,給她做了最愛吃的點心,帶進了宮。


 


十數年未見,殿下一襲紅色宮裝,光彩照人。


 


再見故人,淚眼朦朧。


 


她向我跑來,抱走了我手中的食盒。


 


「阿棠今日做了什麼好吃的,

哇,是我最喜歡的小梨酥。」


 


我含淚替她將松了的發簪插好,笑道:


 


「殿下喜歡就好,以後每次進宮我都給你帶。」


 


我和殿下坐在亭中吃糕點,幾個貴女在亭外賞花捉蝶。


 


孟姝姍姍來遲,朝殿下行了個禮,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猛地攥緊了手帕。


 


她今日穿了件粉青色的羅裙,上面點綴素雅的蘭花,清新脫俗。


 


可偏偏與我撞了顏色和款式。


 


我身上的這件比她的質感更好,繡工也更精致。


 


這是我被選進宮做伴讀時,父親高興,送給我一塊極好的料子所制。


 


我畫了圖樣,交於繡坊,繡娘們趕制出來都十分喜歡,在徵得我的同意後,又做了幾件仿款售賣。


 


上輩子我舍不得穿,一直壓在箱底,這輩子想通了,便穿了出來。


 


孟姝的臉色白了又白,她瞥了眼桌上的食盒,絞著帕子酸道:


 


「姐妹們,還賞什麼花捉什麼蝶呀,我們得殿下邀請入宮相伴,卻忘了準備一份禮物,真是粗心,哪比得上沈二小姐,不聲不響地便討了殿下歡心。」


 


原本她沒來時,食盒中的糕點已經給眾人分食過了,大家都很開心。


 


此刻她三言兩語捧一踩多,在場眾人紛紛變了臉色。


 


我正欲開口,殿下放下手中最後半塊糕點,站了起來。


 


「孟姝,你沒來的時候姐妹們相處地格外和睦,你一來就煽風點火,挑撥關系,是何居心?」


 


孟姝咬著唇,委屈道:


 


「殿下可是誤會我了,我隻是想讓大家多多像沈二小姐學習罷了。」


 


殿下根本不聽她的解釋,直接揮手趕人:


 


「我記得我沒有邀請你來,

我不喜歡你,你還是快些回府吧,少在我面前晃,平白惹我心煩。」


 


周圍人也看見了我們相同的裝扮,小聲議論起來。


 


孟姝顏面盡失,狼狽離去,臨走時狠狠瞪了我們一眼。


 


她走後,殿下又尋了別的借口,送了其他人出宮,隻留我一人陪她。


 


她屏退所有下人,捏著下巴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我被她盯了許久,險些懷疑是自己剛剛吃糕點時弄到了裙子上。


 


卻聽見她說:


 


「孟姝果真是東施效顰。」


 


我們彼此相望,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6、


 


傍晚,我正要出宮時,突然發現自己掉了手帕。


 


有前世的前車之鑑,我不敢懈怠,急忙遣了宮女同我一起去找。


 


一群人在花園和池塘繞了幾圈,

最後在假山後面找到了帕子。


 


也撞上了太子和衛川。


 


我們三人齊齊彎腰,太子先我一步撿起了手帕,我心頭一震,垂在腰間的手緊張地攥成一團。


 


他將帕子展開看了看,笑著同我寒暄:


 


「去年遊園會上曾有幸聽過沈二姑娘彈琴,琴聲悠揚,宛如天籟,令人難忘,前幾天百花宴上匆匆一瞥,沒想到竟在這裡遇見了,你我還真是緣分不淺。」


 


「殿下謬贊了,臣女今日受公主邀請,入宮小坐,如今天色已晚,也該回去了,隻是不小心落了一方手帕,這才返回尋找。」


 


太子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輕佻,又抖了抖手中的帕子。


 


「可是這個?難怪我覺得上面的蘭草栩栩如生,原來是沈二姑娘繡的。」


 


他無意歸還,隻一再闲聊,我硬著頭皮回應,腦中思索著該如何委婉地要回帕子,

衛川站了出來。


 


「殿下,天快黑了,沈二姑娘也該回去了,那手帕是女子貼身之物,事關名聲,殿下還是快些歸還給她,讓她出宮吧。」


 


太子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喃喃了一句沒意思,將帕子還給了我。


 


我攥緊手帕,快步離開。


 


剛走出宮門,還未上馬車,便聽到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


 


衛川一路小跑著追來,扶著腰喘了幾口氣。


 


「二姑娘且慢。」


 


「你有何事?」


 


他平復好呼吸後,站直身子,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聽說過些日子,太子妃的人選就要定下了,我想問問姑娘,姑娘的心上人可是太子殿下?」


 


「是或不是,與衛大人何幹?」


 


見我眼中滿是厭惡和不耐,衛川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


 


「姑娘的事的確與我無關,隻是姑娘,我想提醒你一句,此人多情亦絕情,並非良配,你值得更好的人。」


 


若非見過衛川前世做下的惡心事,或許我還真會把他的勸告聽上一聽。


 


可惜我與他做了十五年夫妻,最是了解他是什麼貨色。


 


「衛大人,他非良配,難道你就是嗎?多情也好,絕情也罷,總比某些小人,趁人之危,一碗毒藥藥S病重的發妻,要配得多。」


 


他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還有一絲欣喜。


 


「芸棠,你,你也…」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比大人晚了些時日。」


 


我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上前一步,靠近了衛川的耳朵。


 


用隻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真是可惜,

要是能回到大人尚未歸京之時,我定要僱上一百個S手,將你千刀萬剐,挫骨揚灰,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7、


 


那日之後,衛川幾次約我見面,都被我拒絕了。


 


此人心術不正,我有前世為鑑,絕不能再跳進他設下的圈套。


 


可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說動了公主殿下,公主難得出宮,約我在清風樓小敘。


 


我進門時,她拉著我的手,撒嬌道:


 


「阿棠阿棠,你不要生我的氣,那衛川使詐,送了一個擅做糕點的廚子給我,要我約你前來說幾句話,你放心,有屏風擋著,我也在門外守著,不會有事的。」


 


「當然,你要是實在討厭他,我們就走,我把那廚子還給他,不要了。」


 


殿下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眼裡還帶著幾分期待,似乎是有些害怕我真的會讓她把廚子還回去。


 


想起她前生的結局,我鼻尖一酸,很想守護好她此刻的天真。


 


「廚子就別送回去了,殿下去門外等我吧,我同他說幾句話就來。」


 


殿下開心地抱住了我,蹦蹦跳跳地關上了門。


 


隔著屏風,我和衛川對坐而望。


 


他有些歉意地開口:


 


「芸棠,對不起,我明知你前生心結難解,還是將你約了出來,可我實在是有好多話想說,你我之間,誤會頗深。」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打斷他道:


 


「還請衛大人有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裝出一副深情模樣。」


 


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上輩子百花宴一事,是我對不住你。」


 


「我與孟姝的確是少年情誼,兩家也曾有意商定婚事,我十二歲那年,衛家被牽扯進那樁冤案,

枉S了許多人,老弱婦孺流放嶺南,若非孟家暗中打點,送來盤纏,我和母親還有祖母怕是早就S在了流放的路上。」


 


「我在嶺南待了十一年,母親和祖母相繼離世,聖上查明冤案,為衛家平反,他心中有愧,便要我歸京,給了我一個刑部的差事做,那時孟家已經決定把孟姝送進宮,做太子妃了。」


 


「縱使十一年來兩家斷了聯系,可我始終記著母親臨終前的囑託,要報孟家當年的恩,孟姝與你一向不對付,她擔心贏不過你,也不甘心隻做側妃,便挾恩要我設計於你。」


 


說到這,衛川的聲音多了些哽咽。


 


「對不起芸棠,女子名聲何等重要,是我糊塗,早在流言四起的時候我就後悔了,那時我想著娶你回家,好好對你,好好彌補你,可惜,可惜…」


 


我握著茶盞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茶水伴著落下的一滴淚傾灑而出。


 


多可笑啊,他為了報恩,便將我拖入局中,汲汲營營,誤我一生。


 


「夠了!」


 


「衛大人這句對不起太遲了,前世十五年你都不曾向我道歉,如今說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衛川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的確是沒意義了,可我賊心不S。」


 


「芸棠,那日你怒氣衝衝來質問我時,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好多次我都想和你解釋的,可你不肯見我,你總想S我,我隻能躲著你,我們就這樣,錯過了十幾年。」


 


香爐的煙緩緩上升,襯得眼前的屏風愈發朦朧。


 


前塵往事,再次浮上心頭。


 


我和他十五年夫妻,最初三年,也曾有過月下相依,彼此陪伴的恩愛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