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信紙壘成一摞,堆在案臺邊緣,最後被宮女用來生炭火了。


 


宮裡的日子過得極快,十二月初,太子大婚。


父親始終記得我頂撞他一事,心裡對我埋怨頗多,本想把我嫁進東宮做側妃,幸得殿下替我在聖上面前解圍,聖上拒絕了他的提議。


 


盛京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轉眼就到了除夕年節。


 


我和殿下早早便被宮女叫起,梳洗打扮。


 


除夕宮宴設在白天,京中官員皆會帶家中親眷赴宴。


 


整整一日,熱鬧非凡。


 


傍晚,在殿下的指揮下,殿中下人紛紛掛起了紅燈籠,我們兩個抱著暖爐,坐在暖閣中飲酒,看窗外煙花綻放。


 


殿下酒量太差,沒飲兩杯便睡著了。


 


宮女扶著她下去休息,閣中隻剩下我一人。


 


衛川就是在這個時候趕來的。


 


他一路馬騎得急,

青色長袍的下擺沾滿了雪,耳朵凍得發紅,發冠也歪了,落下幾縷松散的碎發。


 


他將背著的手伸過來,精致的盒子中放著一對碧玉手镯。


 


「我本從江州帶了不少東西,今日匆忙來不及拿,這對镯子,是我在那裡尋到的玉料,命人打的,和當年那對很像,我記得你很喜歡它,便想著送給你。」


 


這的確和當年的镯子十分相似。


 


可當年那對我摔了,如今這對也不會要。


 


見我沒有收下,他將盒子放在一旁,開始沒話找話。


 


「我寫的信你可有看到?江州風景極好,若有機會,我想帶你去看。」


 


「對了,那裡有條特別好吃的街市,我嘗過了,一定合你胃口,你最近還好嗎,聽聞太子已經成婚,沈大人可有找你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搓手取暖,冷得直打哆嗦,

卻不敢踏入閣中半步。


 


我將暖爐挪了位置,他眼睛一亮,卻見我反手抱在了自己懷中。


 


「衛川,你說這些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想再求一個機會。」


 


「你我已經做過十多年的夫妻了,我是毒婦,你是賤人,我們鬥得頭破血流,沒有一天安寧日子,這樣的生活我不想再過了。」


 


衛川低下了頭,聲音很小,聽起來很難過。


 


「我們本不該過成那樣的,是我做錯了太多事,我很後悔,芸棠,我真的想好好彌補你。」


 


我起身,看著他,輕聲道:


 


「不用了,衛川。」


 


「上輩子你設計了我,我也沒放過你,雖說我心中始終有怨,剛回來時也很想S了你,但現在我已經想通了,這是新的人生了,我不想再逼得自己心結難解,落得病痛纏身的下場。


 


「我本是盛京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瘋子。」


 


「那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我想過十七歲的人生,過屬於沈芸棠的,真正的十七歲的人生。」


 


「至於你,若真的覺得對我心中有愧,要麼自己去S,要麼就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煙花在空中綻開,璀璨耀眼,照得整個夜晚恍如白晝。


 


我看見衛川紅了眼眶,他膝下一軟,跌倒在雪中,久久沒有起身。


 


12、


 


因我是沈府未出嫁的女兒,不宜在宮中久住,除夕過後,我便同殿下告別,回了府上。


 


繪春很想念我,抓著我的袖子,把我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


 


明明我都胖了一圈,可她還是癟了嘴巴,說我瘦了。


 


京中年節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上元節,

沈府也難得地安靜,父親和繼母與我還算相安無事。


 


衛川也沒再打擾過我。


 


我闲來無事,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彈彈琴,繡幾個花樣。


 


我已多年不曾執針,好在繡工沒有生疏。


 


原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平靜下去,直到四月中旬,衛川翻過了我的牆頭。


 


他神情嚴肅,急切道:


 


「芸棠,不好了,漠北突然發兵,打得邊境措手不及,大昭折損了不少將士,聖上震怒,太子提議,送公主殿下前往和親。」


 


怎麼會如此突然,明明上輩子公主和親的事發生在我和衛川成婚的第四年。


 


那時太子已經登基,孟姝為後,再加上衛川獻策,才將殿下遠嫁漠北。


 


可這一世,居然提前了。


 


我攥緊手帕,努力回想上一世的所有細節,究竟是哪裡出錯了。


 


想著想著,我猛地抬頭,看向了衛川。


 


「孟姝可有找過你?你娘離世前要你報孟家的恩,雖說你重活了一世,可外人並不知曉,今生的恩情你是如何報的?」


 


我向前一步,揪住了衛川的衣領。


 


「是不是你又與那孟姝勾結,向太子獻策,送殿下和親!」


 


「不是我!」


 


衛川眼中閃過一抹悲傷,似是被我的話傷透了心。


 


見他回答的如此幹脆,我從慌亂中緩過神來,放開了他。


 


他今日穿得單薄,風吹過時,寬大的袖袍隨之晃動。


 


我這才發覺,他比去年百花宴上瘦了太多。


 


他立於牆下,輕聲開口:


 


「我不知道上輩子孟姝同太子說了什麼,太子鐵了心要送公主去漠北,我本極力勸阻,是孟姝以你的性命相挾,

將此事推到了我身上。」


 


「那你當年為何不說!」


 


「那時你對我怨恨頗多,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解釋,還未想好時,你便一把火燒了書房。」


 


「那殿下去往漠北那日,我求你帶我前去,你為何不允!」


 


「是殿下不允!她知你燒傷了手,不忍再讓你親眼看著她遠嫁漠北,才不讓我帶你前去,過去那麼多年,我無數次想和你好好解釋,可你每次都要打要S,從未給過我機會。」


 


「夠了!」


 


我打斷他。


 


「我不想再和你扯這些,我要進宮去見殿下,她上輩子是什麼樣的結局,你我都清楚,這一次,我絕不會讓她重蹈覆轍。」


 


我拿著殿下的令牌順利進宮,偌大的宮殿冷冷清清,我找了好久,才在角落處找到了殿下。


 


她抱緊雙膝,縮成了一團。


 


「阿棠,聽說漠北人喜食生肉,飲鮮血,他們與大昭結怨已久,若我嫁過去,會不會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啊。」


 


「你不知道,我得知消息時去找了皇兄,皇兄看我的眼神好陌生,他同我說,你是大昭的公主,犧牲自己保護百姓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他說得對,我隻是有點害怕,我怕我再也回不來,怕再也見不到父皇,再也見不到你。」


 


13、


 


殿下靠在我肩頭,小聲啜泣。


 


我伸手攬過她的肩膀,輕輕拍著她的背。


 


「殿下,太子說得不對。」


 


「倘若大昭真的到了國庫空虛,無法交戰的地步,殿下為盡一國公主之責,遠嫁和親,臣女絕不會阻攔,可現在並非如此。」


 


「如今才四月,漠北境內怕是連積雪都未化淨,此番卻突然出兵,

還折損了不少我大昭將士,怎麼看都像是有備而來,臣女懷疑其中必有陰謀。」


 


殿下聽了我的話,逐漸冷靜下來,擦幹了眼淚。


 


「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不對,可皇兄已經鐵了心要送我和親,為此還頂撞了父皇,朝中不少人也都不建議開戰,我怕是不得不嫁。」


 


「殿下,太子如此堅決,我想,定和孟姝脫不開關系,其中原因往後我再同你慢慢解釋。」


 


「眼下,臣女隻想要殿下一句準話,倘若孟家與漠北有勾結,太子殿下也參與其中,您會不會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哪怕是坐上他的位置。」


 


殿下被我的話嚇到,急忙起身環顧四周,見門窗禁閉,才松了口氣。


 


「阿棠,你可知此話是大逆不道之言,更何況我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女子就該成為和親的犧牲品嗎,

倘若一個國家,要靠犧牲女子來維持安穩,來換取部分人穩坐高位,歌舞升平,殿下覺得,這樣的國家真的能善待百姓,讓百姓安居樂業嗎?」


 


我跪在地上,朝殿下鄭重行禮。


 


「這些話,臣女早就想過無數遍了,隻要殿下願意,臣女定竭盡所能,助殿下爭權。」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半晌,殿下終於下定了決心。


 


「你起來吧。」


 


「倘若一切真如你所說,到了那一天,我絕不會退縮,你說得對,人隻有自身強大,才能不受傷害,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陽光透過窗棂斜斜照進來,我和殿下彼此對望,內心同樣堅定。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未等下人前來通報,孟姝已經推開了殿門。


 


「喲,真是巧了,沈二小姐也在啊,同殿下說什麼呢,可否讓我也聽聽?


 


她如今做了太子妃,同前世一樣囂張,身上穿著最華貴的布料制成的衣裳,頭頂插滿了珠寶玉飾。


 


殿下很討厭她,見她來了,立刻皺起了眉。


 


她也不惱,自顧自地尋了一把椅子坐下。


 


「雖說我如今成了太子妃,是殿下的皇嫂,但還是會偶爾想起從前做伴讀時,和姐妹們相處的快樂時光。」


 


「如今殿下就要和親漠北了,聽聞漠北苦寒,那裡的人更是野蠻,殿下從小嬌生慣養,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孟姝!你休要胡言!」


 


我拉著殿下的手,擋在了她身前。


 


「和親一事聖上都沒同意,你倒是先替他拿了主意,怎麼,孟家已經如此勢大,都能替當今天子做主了嗎!」


 


孟姝被我這樣一懟,氣得捂著胸口站了起來。


 


「沈芸棠,

你牙尖嘴利,我說不過你,不過你也隻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你和殿下姐妹情深又如何,她早晚都要和親漠北,你們此生再無相見之時,等她走了,我倒要看看,還有誰能給你撐腰!」


 


話落,孟姝摔門而去。


 


我又陪殿下待了一會兒,安慰她不要擔心,凡事皆有轉機。


 


宮門落鎖前,我回了沈府。


 


14、


 


夜裡,我做了一場夢。


 


夢見殿下最終還是和親漠北,她穿著一襲紅色嫁衣,在周圍人麻木的目光中,撞向了石柱。


 


鮮血流了一地,殿下的眼睛怎麼也合不上,一直望著故國的方向。


 


畫面一轉,我又回到了衛府。


 


衛川已經毒發身亡,我艱難地從床上爬下來,一步一步往門口挪去。


 


門敞開著,月亮高懸於樹梢,

照得整個小院亮堂堂的。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是一個勁地朝著月亮爬去,最終毒發時,指尖隻差一點就夠到了門檻。


 


我從噩夢中醒來,渾身冷汗淋淋。


 


屋外的月亮同夢中一樣,又亮又圓。


 


我重新在床塌躺好,這一夜卻怎麼也睡不踏實。


 


第二天一早,繪春遞給我一張紙條,是衛川送來的。


 


上面寫著:「聖上昨夜突然昏迷,朝中不可一日無主,文武百官建議太子監國。」


 


昨晚的夢一閃而過,我將紙條放在蠟燭上燒毀,決定進宮去陪殿下。


 


聖上雖說身體不好,可在這個節骨眼上卻突然昏迷,實在蹊蹺。


 


一旦太子監國,怕是和親的事再無轉圜的餘地。


 


殿下一人在宮中,身邊群狼環伺,我不放心。


 


進宮前,

我悄悄將繪春帶了出來。


 


「這段日子,你去緣生客棧住,那客棧的東家是殿下身邊的王公公,會安排好你,你且等我消息,不要被沈家人發現。」


 


「還有,除了客棧的人,你誰也不要見,如果是衛川來找你,你就告訴他,人不能一錯再錯,若想補救,就去東港,向趙老將軍求援。」


 


繪春不解,卻還是聽從我的安排。


 


沈府到皇宮的路我已經走過許多遍,從未有一次向此刻這樣漫長。


 


一路上,右眼皮總是跳個不停。


 


我在宮女的帶領下,走進了殿下的寢殿,屋外忽然傳來落鎖的聲音。


 


「沈二小姐,太子妃吩咐了,要您留在這裡好好陪伴公主殿下。」


 


殿下從裡面跑出來,焦急道:


 


「阿棠,你不該來的!」


 


「我不放心你。


 


從她口中我得知,聖上是從昨夜開始昏迷的,太醫們不知是不是受人指使,都說瞧不出是何原因,開的藥也沒有見效。


 


殿下昨夜得知此事去看了聖上,沒待多久就被孟姝已聖上需要靜養為由,帶回了宮殿,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