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抬來十箱聘禮,問我想通了沒有。
當年他穿成王侯世子,而我隻是普通人,他不願意履行婚約。
見我沉默不語,他嘆息說:「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看在你為我守了這麼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納你為妾。」
誰為他守了?
我覺得可笑,但下一秒,身體卻驟然僵住。
院門口傳來一道如擊玉似的少年嗓音,低沉平緩,叫人不寒而慄。
「母親,鬧夠了嗎?該回家了。」
1
魏清時的聲音砸在落滿白雪的院中,比雪還要多幾分寒冷。
他站在小院的門口,負手而立。
雖然年僅十歲,卻少年老成,高挑的身形如青竹節一樣拔高,就快要趕超過我。
那張白皙俊俏的小臉集合了我與魏不遊所有基因優勢,
美得近乎雌雄莫辨,年紀輕輕就已經名揚京城。
但蕭航這具原身的爹,是個交了兵權的闲散侯爺,淡泊朝野,不住京城。
蕭航也是趁著年關回京述職,才有機會出現在這裡。
是以,他並不認識魏清時。
他回頭看向門口,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美貌又氣質矜貴的少年感到錯愕。
但更多的,是對他那句稱呼的疑慮,「……你叫她什麼?」
魏清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抬起手,輕輕拂去肩頭飄落的白雪。
隻淡淡的一瞥,就把一身低調常服的蕭航打量了個大概。
他的嗓音清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此前不曾見過,不知大人在何處就職?」
「看起來,你似乎與我母親有舊啊。」
蕭航蹙起眉,
警惕於少年的敏銳。
我更是背後的寒毛都頃刻間全豎了起來。
仿佛有一隻熟悉的大手,輕輕掐住了我的後脖頸,難言的壓抑窒息。
我強忍心慌,站起來打斷他的試探。
冷聲對蕭航說:「我已經嫁人了,把你的東西抬回去吧,往後也不要再來騷擾我。」
蕭航的目光狐疑地在我和魏清時身上打轉。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粗布棉裙,又看向魏清時穿戴的錦衣玉飾和狐毛大氅。
緊蹙的眉宇忽然就舒緩了。
他臉上慢慢浮現出看穿一切的笑意。
「不可能。」
「我知道了,這位小公子定是在機緣巧合下得了你的幫助,欠你人情。」
「所以,才答應陪你來給我演這一出戲的吧?」
我忽然就沉默了。
魏清時則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不著急挑明身份。
還很有好奇地問:「哦?你為何會如此以為呢?」
「那當然是因為——」
蕭航的話音戛然而止,表情忽然有些訕訕的。
他望向我,眼神開始夾雜著幾分心虛和愧疚。
似乎終於想起來。
當初如果不是我家對他的資助。
他早就輟學打工去了。
怎麼可能還有機會考上名牌大學,和我同校,甚至是和我這個富家千金訂婚。
可他,卻在我們一同穿越,在貧富地位驟然調換的情況下。
拋棄了我。
蕭航咽了咽,不敢再與我對視。
匆匆說了句:「清清,我三日後來娶你過門。」
就帶著僕從快步離開了。
魏清時給他讓了路,沒有阻攔。
等人走遠後,他才收回視線,緩步踏入小院內。
目光掃過院中蕭航留下的那十箱金銀布匹。
他略帶嫌棄地點評:「這點東西,也好意思當做聘禮?」
說完。
轉而又換上一副乖順笑意的模樣。
湊到跟前來輕聲問我:「母親,是想給我找新爹爹了嗎?」
2
隨著他的靠近。
我緊繃排斥地後退了一步。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而且也隻是後退了很小的一步。
但魏清時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淡了淡。
他安靜地看著我,那雙清淺的瞳眸中似有難以言喻的哀傷。
他的語氣甚至有些幽怨,忍不住提醒我:「母親,
我是您親生的孩子啊…」
我恍若未聞。
隻平靜地對他說:「你回家吧,我隻想一個人待在這裡。」
魏清時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和魏不遊長得實在是太像,尤其是冷峻著一張臉的時候。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雙手抵抗緊握成拳。
魏清時注意到我應激似的情緒反應,立刻放松了表情。
他輕嘆一口氣。
「可是母親,父親來信,他已經在返京路上,今夜便會抵達京城。」
「饒是我再怎麼縱容您,等父親回來,您還是得回去的。」
江南一帶爆發瘟疫,年末連綿不絕的大雪又帶來雪災。
百姓病S凍S者不計其數,恰逢這時幾個地方官員貪汙賑災銀的案子被檢舉到皇帝面前。
這位剛平定宮廷內亂,
奪得皇位沒幾年的新帝勃然大怒。
但苦於人手不夠。
於是,身為皇帝心腹,也是歷朝最年輕的宰相魏不遊,接下了重任。
他走了有半年。
我就在宰相府外,住了半年。
不是我不想逃到更遠的地方去。
是如今天寒地凍,餓殍四野,京城外到處都是鬧飢荒的流民。
我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女子,根本無處可逃。
就連當初逃出相府,都逃得很艱難。
府內到處都是魏不遊監視我的眼線,我的一舉一動盡在他的掌控之下。
如果不是魏清時在暗中幫我。
恐怕我連一步都無法邁出相府。
可如今,魏不遊馬上就要回來了。
我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有種被人SS扼制的痛苦和恐懼。
魏清時正在吩咐暗衛,命他去調查蕭航的具體身份。
我猶如病急亂投醫的重症之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魏清時一愣。
他低頭看向我罕見的主動朝他伸出的手,眼睛微微睜圓。
他歪了歪頭,「……母親?」
「幫幫我…」
我的聲音發顫,抓著他的手不自覺用力拽緊,「小時…幫幫我,我不想回去見他……」
魏清時面露為難。
刨去他成熟穩重的外表,如今他也不過才十歲而已。
遠遠達不到反抗他那位高權重的父親的地步。
但他也隻是猶豫片刻,就說:「我隻能盡量幫您爭取一點時間。」
沒有被拒絕。
這讓我大腦中緊繃的那根弦不再岌岌可危欲要斷裂。
我當然知道這輩子都不再見到魏不遊,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能拖延一點是一點。
至少能讓我多緩一口氣。
我松開手,但沒完全松開,就被魏清時溫暖的手掌回握住了。
他滿眼期待,甚至帶一點羞赧地看著我。
在滿足我的要求後,毫不客氣地提出了他的請求。
「我幫了您,可以向您討要一點點獎賞嗎?」
此刻,他的神情褪去外殼,變得完全像是一位向母親展露依賴的稚童。
而我卻微微僵滯著。
對著他這張臉,無法洋溢出為人母親的溫情。
沒有得到回應,魏清時垂下長長的眼睫,神情失落。
但依然固執地低聲說:「我想再聽您講一次故事,
講故事哄我入睡。」
「就講……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吧。」
「好嗎?媽媽。」
3
魏清時和他父親一樣,都有病。
父子倆表面上看,都是端方君子,克己守禮品性高潔,深得周圍人的信任與青睞。
可隻有熟知他們的人才知道。
他們骨子裡流淌著的,都是一脈相承的陰鬱病態,冷血嗜S。
魏清時年幼時。
我還想著父母的恩怨不能延續到無辜的孩子身上。
於是忍著情緒,照顧了這個我被強迫生下的孩子幾年。
那幾年,也是我們三個人關系最緩和的幾年。
直到某天,也是相似的寒冬。
我出門透氣時,救下了路邊一個快被凍S的小乞兒。
那個小女孩年紀不大,和魏清時相似,卻是遍體鱗傷,骨瘦如柴。
悉心照料了幾天後。
小孩睜開烏黑圓潤的大眼睛,拽著我的袖子輕聲道謝。
她很乖,比驕縱又經常對我陽奉陰違的魏清時乖多了。
我本想留下她,給魏清時做個伴。
或許兩個人的性子磨合一下,會有意外之喜也說不定。
但她S了。
準確說,是重殘瀕S,然後被丟在了寒冬臘月的城郊野地裡。
我沒能找到她。
那時的魏清時還不如現在一樣極善偽裝。
在我的質問下,他低頭用手帕輕輕擦拭手上未幹的血跡。
稚嫩的聲音還很委屈:「我沒有S她呀,娘親不能這樣冤枉我…」
他抬起腦袋,
珠圓玉潤的可愛臉龐上,那雙漆黑的瞳眸寫滿無辜。
「我隻是挖掉了她的眼睛,剁掉了她總喜歡拽著您的那隻手。」
「我知道您不喜歡S人,我真的沒有S她。」
「她本就是賤民,讓她在相府住幾天已是恩賜,我不喜歡她,讓她從哪來的回哪去,不好嗎?」
他雲淡風輕地說著,語氣甚至不如問我今天吃什麼那樣興奮。
好像覺得這隻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對同類沒有憐憫之心,對S亡和鮮血也沒有絲毫恐懼。
屋內燒著溫暖無煙的爐子,厚重的門簾遮住了外面刺骨的霜雪。
他平靜地與我對視著,讓我啞口無言,久久沉默。
寒意逐漸從心口爬滿全身,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那一天,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僅五歲的孩童——
是個天生的壞種。
他父親那扭曲陰冷的性格,還能說是有幾分過於悲慘的童年的原因。
可他,卻已經是完完全全壞到了骨子裡。
我教不了他。
他也不需要我的教導。
他崇拜他的父親,以父親為長大後的目標。
對於我,他隻需要我無盡的關心和愛護,他要我對他毫無保留的愛。
除了父親,分給別人一點都不行。
我做不到。
在繼魏不遊之後,我差點又要被一個幾歲的孩子給逼瘋了。
我能做的隻有遠離。
夜深了,大雪壓彎了枝頭,竹枝不堪重負發出噼啪聲響。
我麻木地坐在床頭,手掌僵硬輕輕拍打著被面。
但躺在床上的魏清時很興奮,他睜大眼睛看著我,毫無睡意。
「媽媽,
太短了,可以再講一個故事嗎?」
近乎撒嬌的語氣,用少年人變聲期低沉沙啞的嗓音說出來。
無比的詭異。
我搖頭拒絕,「我累了。」
魏清時很是失望。
他盯著我起身離開的背影,忽然從床上坐起來。
「一個秘密換一個故事,好嗎?」
4
他問我。
想不想知道他是用什麼辦法阻攔魏不遊回京的腳步的。
我微頓,遲疑了下。
魏清時迫不及待想挽留我。
他立刻笑嘻嘻地說:「我派了三支暗衛隊,偽裝政敵去刺S他!」
魏不遊身邊的高手護衛當然也不是吃素的。
但他為了抄近路,途中會翻山一次。
魏清時抓住這點,讓暗衛不惜性命引發了一場小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