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起穿越的第十二年,蕭航終於想起我這個現代女友。


 


他抬來十箱聘禮,問我想通了沒有。


 


當年他穿成王侯世子,而我隻是普通人,他不願意履行婚約。


 


見我沉默不語,他嘆息說:「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看在你為我守了這麼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納你為妾。」


 


誰為他守了?


 


我覺得可笑,但下一秒,身體卻驟然僵住。


 


院門口傳來一道如擊玉似的少年嗓音,低沉平緩,叫人不寒而慄。


 


「母親,鬧夠了嗎?該回家了。」


 


1


 


魏清時的聲音砸在落滿白雪的院中,比雪還要多幾分寒冷。


 


他站在小院的門口,負手而立。


 


雖然年僅十歲,卻少年老成,高挑的身形如青竹節一樣拔高,就快要趕超過我。


 


那張白皙俊俏的小臉集合了我與魏不遊所有基因優勢,

美得近乎雌雄莫辨,年紀輕輕就已經名揚京城。


 


但蕭航這具原身的爹,是個交了兵權的闲散侯爺,淡泊朝野,不住京城。


 


蕭航也是趁著年關回京述職,才有機會出現在這裡。


 


是以,他並不認識魏清時。


 


他回頭看向門口,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美貌又氣質矜貴的少年感到錯愕。


 


但更多的,是對他那句稱呼的疑慮,「……你叫她什麼?」


 


魏清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抬起手,輕輕拂去肩頭飄落的白雪。


 


隻淡淡的一瞥,就把一身低調常服的蕭航打量了個大概。


 


他的嗓音清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此前不曾見過,不知大人在何處就職?」


 


「看起來,你似乎與我母親有舊啊。」


 


蕭航蹙起眉,

警惕於少年的敏銳。


 


我更是背後的寒毛都頃刻間全豎了起來。


 


仿佛有一隻熟悉的大手,輕輕掐住了我的後脖頸,難言的壓抑窒息。


 


我強忍心慌,站起來打斷他的試探。


 


冷聲對蕭航說:「我已經嫁人了,把你的東西抬回去吧,往後也不要再來騷擾我。」


 


蕭航的目光狐疑地在我和魏清時身上打轉。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粗布棉裙,又看向魏清時穿戴的錦衣玉飾和狐毛大氅。


 


緊蹙的眉宇忽然就舒緩了。


 


他臉上慢慢浮現出看穿一切的笑意。


 


「不可能。」


 


「我知道了,這位小公子定是在機緣巧合下得了你的幫助,欠你人情。」


 


「所以,才答應陪你來給我演這一出戲的吧?」


 


我忽然就沉默了。


 


魏清時則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不著急挑明身份。


 


還很有好奇地問:「哦?你為何會如此以為呢?」


 


「那當然是因為——」


 


蕭航的話音戛然而止,表情忽然有些訕訕的。


 


他望向我,眼神開始夾雜著幾分心虛和愧疚。


 


似乎終於想起來。


 


當初如果不是我家對他的資助。


 


他早就輟學打工去了。


 


怎麼可能還有機會考上名牌大學,和我同校,甚至是和我這個富家千金訂婚。


 


可他,卻在我們一同穿越,在貧富地位驟然調換的情況下。


 


拋棄了我。


 


蕭航咽了咽,不敢再與我對視。


 


匆匆說了句:「清清,我三日後來娶你過門。」


 


就帶著僕從快步離開了。


 


魏清時給他讓了路,沒有阻攔。


 


等人走遠後,他才收回視線,緩步踏入小院內。


 


目光掃過院中蕭航留下的那十箱金銀布匹。


 


他略帶嫌棄地點評:「這點東西,也好意思當做聘禮?」


 


說完。


 


轉而又換上一副乖順笑意的模樣。


 


湊到跟前來輕聲問我:「母親,是想給我找新爹爹了嗎?」


 


2


 


隨著他的靠近。


 


我緊繃排斥地後退了一步。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而且也隻是後退了很小的一步。


 


但魏清時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淡了淡。


 


他安靜地看著我,那雙清淺的瞳眸中似有難以言喻的哀傷。


 


他的語氣甚至有些幽怨,忍不住提醒我:「母親,

我是您親生的孩子啊…」


 


我恍若未聞。


 


隻平靜地對他說:「你回家吧,我隻想一個人待在這裡。」


 


魏清時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和魏不遊長得實在是太像,尤其是冷峻著一張臉的時候。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雙手抵抗緊握成拳。


 


魏清時注意到我應激似的情緒反應,立刻放松了表情。


 


他輕嘆一口氣。


 


「可是母親,父親來信,他已經在返京路上,今夜便會抵達京城。」


 


「饒是我再怎麼縱容您,等父親回來,您還是得回去的。」


 


江南一帶爆發瘟疫,年末連綿不絕的大雪又帶來雪災。


 


百姓病S凍S者不計其數,恰逢這時幾個地方官員貪汙賑災銀的案子被檢舉到皇帝面前。


 


這位剛平定宮廷內亂,

奪得皇位沒幾年的新帝勃然大怒。


 


但苦於人手不夠。


 


於是,身為皇帝心腹,也是歷朝最年輕的宰相魏不遊,接下了重任。


 


他走了有半年。


 


我就在宰相府外,住了半年。


 


不是我不想逃到更遠的地方去。


 


是如今天寒地凍,餓殍四野,京城外到處都是鬧飢荒的流民。


 


我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女子,根本無處可逃。


 


就連當初逃出相府,都逃得很艱難。


 


府內到處都是魏不遊監視我的眼線,我的一舉一動盡在他的掌控之下。


 


如果不是魏清時在暗中幫我。


 


恐怕我連一步都無法邁出相府。


 


可如今,魏不遊馬上就要回來了。


 


我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有種被人SS扼制的痛苦和恐懼。


 


魏清時正在吩咐暗衛,命他去調查蕭航的具體身份。


 


我猶如病急亂投醫的重症之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魏清時一愣。


 


他低頭看向我罕見的主動朝他伸出的手,眼睛微微睜圓。


 


他歪了歪頭,「……母親?」


 


「幫幫我…」


 


我的聲音發顫,抓著他的手不自覺用力拽緊,「小時…幫幫我,我不想回去見他……」


 


魏清時面露為難。


 


刨去他成熟穩重的外表,如今他也不過才十歲而已。


 


遠遠達不到反抗他那位高權重的父親的地步。


 


但他也隻是猶豫片刻,就說:「我隻能盡量幫您爭取一點時間。」


 


沒有被拒絕。


 


這讓我大腦中緊繃的那根弦不再岌岌可危欲要斷裂。


 


我當然知道這輩子都不再見到魏不遊,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能拖延一點是一點。


 


至少能讓我多緩一口氣。


 


我松開手,但沒完全松開,就被魏清時溫暖的手掌回握住了。


 


他滿眼期待,甚至帶一點羞赧地看著我。


 


在滿足我的要求後,毫不客氣地提出了他的請求。


 


「我幫了您,可以向您討要一點點獎賞嗎?」


 


此刻,他的神情褪去外殼,變得完全像是一位向母親展露依賴的稚童。


 


而我卻微微僵滯著。


 


對著他這張臉,無法洋溢出為人母親的溫情。


 


沒有得到回應,魏清時垂下長長的眼睫,神情失落。


 


但依然固執地低聲說:「我想再聽您講一次故事,

講故事哄我入睡。」


 


「就講……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吧。」


 


「好嗎?媽媽。」


 


3


 


魏清時和他父親一樣,都有病。


 


父子倆表面上看,都是端方君子,克己守禮品性高潔,深得周圍人的信任與青睞。


 


可隻有熟知他們的人才知道。


 


他們骨子裡流淌著的,都是一脈相承的陰鬱病態,冷血嗜S。


 


魏清時年幼時。


 


我還想著父母的恩怨不能延續到無辜的孩子身上。


 


於是忍著情緒,照顧了這個我被強迫生下的孩子幾年。


 


那幾年,也是我們三個人關系最緩和的幾年。


 


直到某天,也是相似的寒冬。


 


我出門透氣時,救下了路邊一個快被凍S的小乞兒。


 


那個小女孩年紀不大,和魏清時相似,卻是遍體鱗傷,骨瘦如柴。


 


悉心照料了幾天後。


 


小孩睜開烏黑圓潤的大眼睛,拽著我的袖子輕聲道謝。


 


她很乖,比驕縱又經常對我陽奉陰違的魏清時乖多了。


 


我本想留下她,給魏清時做個伴。


 


或許兩個人的性子磨合一下,會有意外之喜也說不定。


 


但她S了。


 


準確說,是重殘瀕S,然後被丟在了寒冬臘月的城郊野地裡。


 


我沒能找到她。


 


那時的魏清時還不如現在一樣極善偽裝。


 


在我的質問下,他低頭用手帕輕輕擦拭手上未幹的血跡。


 


稚嫩的聲音還很委屈:「我沒有S她呀,娘親不能這樣冤枉我…」


 


他抬起腦袋,

珠圓玉潤的可愛臉龐上,那雙漆黑的瞳眸寫滿無辜。


 


「我隻是挖掉了她的眼睛,剁掉了她總喜歡拽著您的那隻手。」


 


「我知道您不喜歡S人,我真的沒有S她。」


 


「她本就是賤民,讓她在相府住幾天已是恩賜,我不喜歡她,讓她從哪來的回哪去,不好嗎?」


 


他雲淡風輕地說著,語氣甚至不如問我今天吃什麼那樣興奮。


 


好像覺得這隻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對同類沒有憐憫之心,對S亡和鮮血也沒有絲毫恐懼。


 


屋內燒著溫暖無煙的爐子,厚重的門簾遮住了外面刺骨的霜雪。


 


他平靜地與我對視著,讓我啞口無言,久久沉默。


 


寒意逐漸從心口爬滿全身,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那一天,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僅五歲的孩童——


 


是個天生的壞種。


 


他父親那扭曲陰冷的性格,還能說是有幾分過於悲慘的童年的原因。


 


可他,卻已經是完完全全壞到了骨子裡。


 


我教不了他。


 


他也不需要我的教導。


 


他崇拜他的父親,以父親為長大後的目標。


 


對於我,他隻需要我無盡的關心和愛護,他要我對他毫無保留的愛。


 


除了父親,分給別人一點都不行。


 


我做不到。


 


在繼魏不遊之後,我差點又要被一個幾歲的孩子給逼瘋了。


 


我能做的隻有遠離。


 


夜深了,大雪壓彎了枝頭,竹枝不堪重負發出噼啪聲響。


 


我麻木地坐在床頭,手掌僵硬輕輕拍打著被面。


 


但躺在床上的魏清時很興奮,他睜大眼睛看著我,毫無睡意。


 


「媽媽,

太短了,可以再講一個故事嗎?」


 


近乎撒嬌的語氣,用少年人變聲期低沉沙啞的嗓音說出來。


 


無比的詭異。


 


我搖頭拒絕,「我累了。」


 


魏清時很是失望。


 


他盯著我起身離開的背影,忽然從床上坐起來。


 


「一個秘密換一個故事,好嗎?」


 


4


 


他問我。


 


想不想知道他是用什麼辦法阻攔魏不遊回京的腳步的。


 


我微頓,遲疑了下。


 


魏清時迫不及待想挽留我。


 


他立刻笑嘻嘻地說:「我派了三支暗衛隊,偽裝政敵去刺S他!」


 


魏不遊身邊的高手護衛當然也不是吃素的。


 


但他為了抄近路,途中會翻山一次。


 


魏清時抓住這點,讓暗衛不惜性命引發了一場小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