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舟默了片刻,漆黑的眸光看不出在想什麼。


 


他捏緊手機緩步走到樓頂的另一頭。


 


從這裡可以看到我們公寓的窗口。


 


公寓的燈已經熄了。


 


江舟嘴角勾起,掛斷了還在喋喋不休的通話。


 


嗤笑:「還挺像模像樣。」


 


我怕黑,所以家裡的燈從來都是徹夜不息。


 


江舟以為,我為了騙他,連燈都敢關掉了。


 


我第一次知道,我在他心裡的形象竟然這麼差。


 


差到連我S了,他都要懷疑我是在「做戲」。


 


江舟在口袋裡找出那根被他掐彎的煙。


 


捋直了,掰彎。


 


循環反復。


 


仿佛這是個很有趣的遊戲。


 


他的視線沒有從那扇公寓的窗口離開過。


 


似乎在等我現身。


 


等燈光亮起,就可以宣告這場欺騙的遊戲是我輸了。


 


可一直到天邊翻起魚肚白,公寓的窗口始終暗淡。


 


江舟收回幾近僵化的目光。


 


把捏得「面目全非」的煙揣回了兜裡。


 


轉身下樓。


 


10


 


「哥哥,方瑤S了。」


 


江舟踏進病房的一剎那,周夢就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沒大沒小。」


 


江舟教育她,「她是你嫂子,不能直呼其名。」


 


周夢水靈的眼睛裡滿是無辜:


 


「可是哥哥不是討厭她嗎?


 


「我知道哥哥是為了我才被迫跟方瑤姐在一起的。」


 


江舟拉開窗簾的手微頓,「誰告訴你的?」


 


周夢吐了吐舌頭:「我朋友告訴我的,她說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他們亂傳的。」


 


江舟拉好窗簾,又去給花瓶裡的花換水。


 


身影忙碌。


 


我有時候躲閃不及,隻能看著他在我的身體上穿來穿去。


 


周夢把警察找江舟的事情完完整整復述了一遍。


 


江舟置若罔聞,一個勁兒地埋頭忙活。


 


最後,實在沒有活可以給他做了。


 


他才回魂似的開口:


 


「我回去一趟。


 


「你下次別跟著你嫂子胡鬧,知道了沒?」


 


周夢反應過來時,江舟已經離開病房了。


 


他在醫院門口買了份熱氣騰騰的糖炒慄子。


 


找到我的聊天框敲字:


 


【因為一個糖炒慄子這麼興師動眾,至於嗎?】


 


敲完,猶疑半天,又刪除重打:


 


【在家嗎?

你要的東西我買了。】


 


這句話最終也沒能發出去。


 


因為小輝的一條信息:


 


【哥,嫂子要被火化了,你快來吧。】


 


信息下面是殯儀館的地址。


 


後面發生的事我沒能看到。


 


我的意識忽然就消散了。


 


連反應的機會都不給我。


 


11


 


意識回籠時。


 


發現自己正身處南山的別墅。


 


這是我買的婚房,但我沒敢告訴江舟。


 


我知道他不會娶我。


 


別墅裡亮得晃眼,燈火通明。


 


【咔噠——】


 


有人回來了。


 


是江舟嗎?


 


我歡喜地竄過去。


 


看到一前一後進門的兩兄妹,不由得沉默。


 


周夢出院了啊……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給兩人讓道。


 


眷戀的目光落在江舟臉上。


 


他瘦了。


 


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


 


真笨。


 


給你留那麼多錢都照顧不好自己的嗎?


 


可惜我沒辦法再給你做好吃的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樣。


 


笑容苦澀。


 


周夢一副女主人的姿態進了廚房。


 


「哥哥,你自己住都沒人給你做飯。


 


「我明天搬過來吧,保證把你養得帥帥的!」


 


江舟聲音冷淡:


 


「做好飯就回去,以後別跟蹤我了。」


 


「哥哥,我也是擔心你。」


 


周夢哼唧了聲,

嘟囔:


 


「我出院一個月,你就來看過我一次。」


 


周夢擇著菜,試探道:


 


「哥哥,你是不是還想著姐姐啊?」


 


想我嗎?


 


會嗎?


 


我這麼想著,期待的目光挪到了江舟身上。


 


江舟微低著頭整理袖口,沒搭話。


 


周夢得不到回應,安靜了一陣。


 


兄妹倆一個在廚房,一個在客廳沙發。


 


偌大的空間蔓延著讓人窒息的沉寂。


 


我坐在江舟身側,離他很近很近。


 


很滿足很滿足。


 


江舟看了眼手表。


 


已經晚上九點了。


 


他提著一個紙袋走向主臥。


 


我跟在他身後。


 


主臥有一道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間很大的屋子。


 


燈很亮,幾面牆的展示櫃玻璃折射出刺眼的光。


 


我下意識眯起眼睛。


 


在看清玻璃展櫃裡的物品後,驚訝得眼睛微睜。


 


我的遺物被規規整整地陳列在玻璃展櫃裡。


 


我用過的發圈,我常用的小發夾,我最愛的包包……


 


我飄到一處,停滯在半空。


 


這一面展櫃,擺放著我的抗抑鬱藥物,還有密密麻麻的治療單。


 


我心虛地偷偷瞥了一眼江舟。


 


瞞了這麼久,還是被發現了啊。


 


我沒想賣慘的。


 


隻是S得太突然了,來不及收拾掉這些。


 


江舟腳步不停,走到一處,按下開關。


 


又一扇門打開。


 


是一間布置很漂亮、很粉嫩的公主房。


 


更準確地說,這是一間被布置過的冷凍室。


 


公主床上有一個內嵌的冰棺。


 


江舟提著紙袋來到床邊,從裡頭拿出一個保溫盒。


 


「瑤瑤,我學會做糖炒慄子了,這是我親手做的,你嘗一嘗好不好?」


 


我懸在他身後飄著,臉上的茫然被震驚取代,根本沒聽清他嘰裡咕嚕說了什麼。


 


不是?


 


我的屍體怎麼會在冰棺裡?


 


我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屍體,氣得手指都在顫抖。


 


「你就這麼恨我嗎,江舟?


 


「S了都不讓我安生。」


 


江舟剝板慄的手停滯,猛地抬起頭,SS盯著冰棺裡我緊閉的雙眼。


 


「瑤瑤?」


 


S人白的臉沒有一點血色。


 


更別提張嘴回答他了。


 


江舟魔怔了般,手足無措地翻找手機,低聲喃喃:


 


「你沒S,對嗎?


 


「你堅持一下,我現在就找醫生過來。」


 


江舟跌撞起身,腕間的手串不斷閃爍著紅光,溫度也越來越高。


 


他將視線轉到手串上:


 


「瑤瑤?你在裡面嗎?」


 


「我……」


 


我剛想說點什麼,意識又突然斷開了。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發現一個道士裝扮的人圍著我的屍體在作法。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順著臉頰滑落。


 


江舟陰沉地站在一旁,壓迫感十足。


 


道士是個半吊子,他實在沒辦法按江舟說的,把女孩的魂魄找回來。


 


偏偏江舟說能聽到女孩說話。


 


道士連撒謊都沒辦法撒。


 


他隻好想了另外的說辭:


 


「那個,這位姑娘不肯歸來,她說她想見之人不在這兒。」


 


江舟皺起眉:「想見之人?」


 


道士見他信了,捋了捋胡子,故作高深地點頭:


 


「這位姑娘,有執念啊……」


 


「執念……想見之人……」


 


江舟低聲重復,眸光漸深: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在一旁聽得失笑。


 


我哪有什麼執念啊。


 


想見之人也在眼前。


 


我正要開口,被一道甜軟的聲音截斷。


 


「哥哥,喝點牛奶吧,你都兩天沒合眼了。」


 


周夢捧著一杯牛奶走了進來。


 


江舟頭也沒抬,「出去。」


 


「哥哥把牛奶喝了我就走。」


 


周夢不肯走。


 


江舟心煩意亂,實在沒精力再應付這個越來越黏人的繼妹。


 


他把牛奶一飲而盡,「行了,出去,回你的家裡。」


 


周夢看著見底的杯子,嘴角緩緩上揚。


 


我看看她,又看看被江舟喝完的牛奶杯。


 


腦海裡飄過一個不敢相信的念頭:


 


周夢不會在牛奶裡面下藥了吧?


 


12


 


我的預感沒有出錯。


 


江舟中招了。


 


他臉色漆黑如墨。


 


拎小雞一樣把周夢丟進了客臥反鎖。


 


周夢在臥室裡拍著門:


 


「哥哥,方瑤都S了,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方瑤不愛你,

我愛你啊!哥哥!你放我出去!!


 


「哥!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你不用擔心倫理問題的!」


 


我在半空陷入沉默。


 


誰說我不愛江舟了?


 


造謠。


 


江舟熟練地找出醫藥箱給自己扎了一針。


 


他長得好,這麼些年來沒少中招,都能應付自如了。


 


扎完針,江舟給哥哥秦周發去信息:


 


【落地了就過來南山別墅。】


 


「瑤瑤在哪?」


 


江舟的身後傳來一道冷寒的質問。


 


聽聲音就知道來人是誰了。


 


江舟頭也不回,譏诮道:「蘇大少私闖民宅找我女朋友,合適嗎?」


 


蘇宸反唇相譏:「女朋友?人S了知道裝深情了?


 


「江舟,你配不上瑤瑤的喜歡。」


 


江舟眼皮子撩起,

極輕地諷笑了聲:


 


「你不是她發小嗎?你怎麼不知道方瑤真正喜歡的是誰?」


 


江舟垂著眼,捻起一根煙在指尖擺弄,輕聲道:


 


「我哥。瑤瑤喜歡我哥。」


 


蘇宸明顯怔了一下,「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瑤瑤都沒見過你哥。」


 


「見過。」


 


江舟把煙蹂躪得亂七八糟。


 


他半倚在牆邊,心煩極了。


 


「高三下學期,我哥回來過一次。


 


「我看見方瑤給他遞情書了。」


 



 


我在一旁滿頭問號。


 


我給情書的人不是他江舟嗎?


 


當時他一直不給我回應,我還傷心了好一陣呢。


 


江舟苦澀地輕笑了下,「但我哥喜歡男人。


 


「他隔天就出國了,瑤瑤那一段時間很傷心,

也不怎麼理我。」


 


蘇宸否定道:「不可能,方瑤喜歡的是你。你看不出來嗎?」


 


江舟直起身,視線越過蘇宸落在門口,哼笑:「來得挺快。」


 


男人微微點頭,緩步從門邊走了過來。


 


我和蘇宸同步看呆了。


 


這個男人,和江舟一模一樣!


 


江舟走在前面領路,把人帶到了暗室的公主房。


 


冰棺裡的女孩完好無損,漂亮幹淨得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隻是膚色S白,明晃晃昭示著女孩早就S了的事實。


 


秦周波瀾不驚地在手機上寫下:


 


【要我做什麼?】


 


江舟面無表情道:「叫醒她。」


 


秦周:「……」


 


蘇宸:「……」


 


兩個人目光一致地看向江舟,

都懷疑江舟瘋了。


 


秦周對弟弟的要求有求必應。


 


可他是個啞巴,說不了話。


 


他想了想,抬手敲了敲冰棺。


 


蘇宸一言難盡地看著這對兄弟。


 


一個敢說。


 


一個敢聽。


 


江舟期待又忐忑地屏息側耳。


 


我實在受不了這詭異的場面。


 


「江舟你到底在幹什麼啊?我S了你知不知道?」


 


「瑤瑤!」


 


江舟腕間的手串發燙,他欣喜地對著手串說話:


 


「你回來了瑤瑤,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呃……」


 


我撓撓頭,試探著問:「你真的能聽到我說話?」


 


「能,我能聽到。」


 


江舟和手串對話的模樣落在秦周和蘇宸眼裡,

和瘋了沒什麼兩樣。


 


確定江舟能聽到我說話後,我立刻自證清白,生怕說晚了又出什麼幺蛾子。


 


「江舟你聽好了,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哥。


 


「那封情書是送給你的,我不知道我送錯人了!


 


「我傷心也不是因為你哥,是因為送出的情書沒有得到回應,你聽懂了嗎?!」


 


我一口氣說完,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


 


江舟這個大笨蛋。


 


誤會我那麼久,討厭S了。


 


江舟怔愣片刻,下意識否認:


 


「不可能啊,你收藏的照片也是我哥的照片。


 


「如果不是特意拍攝,你怎麼可能有我哥的照片?」


 


秦周不喜歡再婚的父親,一直獨自在國外生活。


 


和家裡沒什麼聯系,更別提留下什麼照片了。


 


那張照片,

一看就是偷拍的。


 


我一臉茫然:「什麼照片?」


 


「你夾在書裡的照片。」


 


江舟在我的遺物展示館裡找出了那張照片。


 


我看著那張照片,零星的記憶片段一點點閃過。


 


「我不記得我有這張照片,而且這本書,你妹妹借看過。」


 


江舟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去到客臥問周夢。


 


周夢在江舟暴怒邊緣的逼問下承認了。


 


照片是她放的。


 


是她故意讓江舟以為自己是哥哥秦周的替身。


 


也是她當時慫恿我去跟看起來是江舟的「秦周」送情書。


 


這一切都是她精心謀劃的。


 


周夢喜歡江舟。


 


從她媽媽帶著她嫁進江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愛上了對她很好的繼兄江舟。


 


蘇宸看完了一整場鬧劇,看著江舟總結:


 


「所以這兩年來,你怨來怨去,就是怨瑤瑤愛的不是你?」


 


13


 


這是事實。


 


江舟無法反駁。


 


他恨我花錢買他的臉,買他的身體,買他當哥哥的替身。


 


恨我透過他在看別人。


 


他討厭我叫他「阿舟」。


 


那樣的話,他根本分不清,我叫的是「阿舟」還是「阿周」。


 


可恨到最後,發現一切都是他虛假的構想。


 


真相擺在面前,赤裸而荒誕。


 


江舟想怨周夢。


 


但他更應該怨自己。


 


真他媽的蠢啊!


 


其實我也很後悔。


 


「如果我當初不跟你做交易就好了,那樣你對我的誤會也不會越來越深。


 


是那時的我太偏執。


 


總是想著,不喜歡我也沒關系。


 


隻要能把人留在我身邊就夠了。


 


是我太過分了。


 


明知道江舟爸媽雙亡,家裡破產,偏偏還落井下石。


 


「是我的錯,對不起。」


 


江舟苦笑:「你沒有錯,錯的是我。」


 


14


 


那天過後,江舟和周夢斷了聯系


 


秦周又出國了。


 


蘇宸時不時會來探望我……的屍體。


 


江舟每天找來各種能人異士,試圖把我弄成活的。


 


最後,把給我手串的大師都找來了。


 


大師臉上依舊是普度眾生的笑。


 


幾句高深的話翻譯出來就是:


 


維持現狀,順應天命。


 


江舟有些挫敗,「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蘇宸睨了他一眼,「你小子知足吧,不要就把手串給我。」


 


江舟冷哼:「白日做夢。」


 


「呵呵。」蘇宸心裡不爽,「要不是瑤瑤選了你,我早就把手串搶過來了。」


 


眼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


 


我連忙喊停,給兩人分配任務:


 


「蘇宸去做飯。


 


「至於你……」


 


我扭頭看向江舟,「你就給我做糖炒慄子吧。」


 


江舟身子僵了一下。


 


回憶浮現在眼前,他自厭到想弄S當時那個愚蠢的自己。


 


他確實不配得到瑤瑤的喜歡。


 


蘇宸察覺到,拽了他一把,「想什麼呢?還不趕緊。」


 


「嗯。」江舟勉強笑了笑。


 


之後的每一天,這一幕不斷上演。


 


直到江舟脫敏。


 


隻是誰也不知道,那份送不出去的糖炒慄子變成烙印刻進了他心底。


 


他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


 


15


 


「江舟,快來,有流星。」


 


我扭頭叫他。


 


江舟抬起眼笑:「來了。」


 


他在夜幕下許願:


 


【想要回到高三畢業的那年。】


 


【想要給瑤瑤做一輩子的糖炒慄子。】


 


【想要……用他的命換方瑤長命百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