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雙眼發紅，布滿疲憊的血絲。
不復往日的清澈明亮。
一向光滑的下巴也長起青色的胡茬。
那股紈绔子弟的氣息消散。
重塑成少年將軍的穩重模樣。
原來亂世裡的一個月。
就可以從頭到腳改變一個人。
我抬頭開口。
「薛玉衡，節哀。」
他俯身抱住我。
喃喃自語。
「宜娘，對不起，我來不及找你。這些日子我一直鎮守在此，爹草草下葬，娘瘋了，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你和孩子雙雙…」
我捂住他的嘴。
「薛玉衡，我從前都是騙你的。」
「我根本沒有孕，我也並非體弱，
反而很強壯；從小在山中風吹日曬，力氣不說無窮，咬牙抱起一個成年男子沒問題；我最能挨餓，三天隻喝水也能撐住；從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你的，你根本沒必要滿懷愧疚，也不必因為愧疚而對我上心。」
他怔了怔。
捧起我的臉。
拇指抹掉我鼻尖的淚。
「傻姑娘，你騙我，何苦要自責？」
「從前，我總把門第高低看得很重要，對你無禮又傲慢，連自己的心意都辜負了。幸而蒼天待我不薄，讓我有了彌補的機會，重新見到了你，就算沒有孩子，等打完仗，我會奏請太子賜婚。」
「我薛玉衡此生，隻娶宜娘一個妻，十裡紅妝，八抬大轎，永不相負。」
怎麼沒聽見心聲？
他說的都是心裡話。
我有些臉熱，別扭地推開他，背上憐兒。
他立刻伸手要接，我卻躲開了。
「別在這兒了，去你營地，憐兒發燒了。」
他低頭笑。
背上的憐兒動了動。
我踉跄半步。
腰上突然多出隻手。
薛玉衡穩穩託住了我。
「慢些吧，我陪你。」
17
薛玉衡的軍營扎在城外山崖上。
那山壁極陡，攻難守易。
若一旦被敵軍突破。
京城北面的糧道、南來的軍隊都要斷絕。
軍營裡，我給憐兒喂了藥。
然後把給師父的信系在信鴿腿上放飛。
信中。
我告訴師父趕緊離開山神廟避難。
忙完一切。
我聞到濃重的草藥味。
隨意走進一間帳篷。
看見傷兵們東倒西歪躺在帳篷裡。
兩個醫師手忙腳亂來回穿梭。
顯然人手不夠。
我撸起袖子扎進人堆。
幫傷員換洗紗布、敷藥。
薛玉衡進來了。
盯了我一會兒開口。
「宜娘，你給他們治病也是把他們脫得精光啊。」
「醫患無性別之分。」
他立刻蔫了。
悻悻拽了拽領口。
18
憐兒病愈後。
總湊在我跟前打趣。
「姑娘，我看啊這薛小公爺倒像個小媳婦，天天紅著臉盯著您看，盼望著您早點把他娶回家呢。」
我當然知道了。
天天聽薛玉衡的心聲我都替他害臊。
憐兒真是個碎嘴子。
把惜字如金的寒夜都感化了。
兩人處成好姐妹了。
寒夜佩劍的劍柄上還被憐兒系了一條粉色的蝴蝶結。
薛玉衡硬塞給我一塊玉佩。
說是給我多日當醫師的酬勞。
玉佩是溫涼的。
雕著半尾魚。
紋路裡嵌著點水色翡翠。
我收下了。
想著等憐兒出嫁時，正好給她當添妝。
又過了數日。
我收到師父的回信。
他寫道。
「不必憂，命裡該遇的，躲不過。」
那日。
薛玉衡三戰三捷。
四皇子連遭慘敗。
太子連復三州。
唯餘我家鄉袞州。
那是我想給小娘立碑的故土。
大局已定，薛玉衡乘勝追擊。
我留在通州候他的捷報。
喉間忽然發痒，竟開始咳嗽起來。
起初以為是風寒。
咳著咳著咳出血來。
我渾身乏力。
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
把脈發現自己中毒已深。
這毒發作隱匿。
初期無症狀。
等察覺時已病入膏肓。
無藥可解。
毒入心脈，如刀絞般疼。
阿娘當年就是被何氏下此毒。
不堪折磨自盡。
原來，醫者真的不能自醫。
我也沒躲過。
19
帳外的月光漏進來。
又聽見憐兒的哭聲。
「女主太命苦了，男二那個賤人，給女主下了同心蠱要和女主一起S！男主在前線勝利，滿心歡喜回來求娶女主，等來的是女主的屍體，然後當了一輩子鳏夫。唉，明明隻是個局外人，可是我真的不能坐視不管啊！下次絕不熬夜看這種恨海情天的虐文了，一不小心自己穿進去了，嗚嗚嗚。」
我很想爬起來問問她。
男主是什麼，女主又是什麼。
可身體太重。
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此後她日日來我床邊痛哭。
有時嘴裡念念有詞。
「系統你S哪兒去了，我要兌換我惡毒女配的積分救女主，求你了，如果積分不夠，我可以先打欠條的，再和你籤惡毒女配十年工作時限，成嗎？」
傻憐兒。
不必再求神佛了。
神佛不會在意我的生S。
我也不怕S亡。
幸而沒給薛玉衡什麼承諾。
也不會再拖累他了。
S後，就能見到阿娘了。
就是不能等到你穿著紅嫁衣出嫁了。
20
馬車顛簸。
好不容易掀開重如千斤的眼皮。
頸側便被一雙塗著蔻丹的手掐住。
蕭砚之穿著女裝。
嘴角扯著癲狂的笑。
血沫子從他唇縫裡溢出來。
噴在我手背上。
「宜娘，我們終於，永遠在一起了。」
他發間歪斜的珍珠簪還是我送的。
及笄那年他來接我回府。
我費勁討好他。
以為他真的是面冷心熱、嘴硬心軟的姐姐。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爛掉了。
還是，他早就爛透了。
我氣若遊絲。
他忽然松開手，摸我的臉。
「今日是最後一戰，你那好表哥使命重大，等他成了新帝的左膀右臂，無上榮寵，再過幾年，就會把你忘得連名字都不記得！」
「你拼命保下的婢女憐兒，親手把你交給我！你放棄尊嚴護住的禿頭師父，拋棄你逃到不知何處！」
「隻有我，隻有我，會想著你！對你好！天地為爐，眾生苦苦煎熬，我們早點S罷，做一對鴛鴦！」
瘋子。
我喉嚨裡擠出氣音。
「為…什…麼？」
他目眦欲裂。
指甲掐住我的肩膀。
「好妹妹，這世道根本就不值得留戀，我知道你是沈氏的後人，
族人都S了，你孑然一身，和我一樣可憐。」
你分明不是一個人。
何氏,不是你的姨母嗎？
我發不出聲來。
蕭砚之看懂了我的意思。
他笑出聲來。
讓我靠在他肩頭,娓娓道來。
「靖安郡主和皇後交好，皇後嫉妒我母妃有孕,就讓郡主送偏方給母妃吃，說大補能改胎性，保男胎。母妃吃了,生下我這不男不女的東西，既有男子的物件也有女子的物件，她很害怕我,強行將我和何氏生的女兒掉了包。」
「沒多久何家倒臺,何氏生的女兒病S在冷宮，母妃自盡而亡,何氏怨毒了我，恨我奪走她的女兒的一生,經常折磨我。」
他扯下衣服。
露出背部新舊交替的傷痕，觸目驚心。
「可她偏偏野心勃勃，
不得不依靠我。成王敗寇，我輸了，她押錯了人,昨日就投井了。」
「真是不公平啊，憑什麼我活得這麼痛苦！靖安郡主的兒子薛玉衡就像天上皎月，世人瞻仰,憑什麼啊！就連宜娘你都更喜歡他,我從來沒被任何人堅定選擇過…」
他嗚嗚地哭起來。
血染紅了我的衣裙。
所以。
蕭砚之就血洗三城，濫S百姓。
那些人又多麼無辜？
恨啊,愛啊。
他的一生就由這些支持著活。
太可悲了。
哭著哭著,他漸漸沒了聲音。
馬兒跑得更快了。
就快到懸崖了。
21
預想中墜崖的窒息感遲遲沒來。
我聽見有人撕心裂肺喊我的小字。
是薛玉衡的聲音。
緊接著馬車猛地一頓。
我撞在廂壁上,疼得清醒了些。
蕭砚之的頭歪在我膝頭。
脖頸僵成一根木棍。
車窗被刀鞘砸開。
寒風灌進來。
薛玉衡脫下玄色披風。
將我抱入懷中。
俯身渡給我一粒微苦的藥。
藥在嘴裡化開。
身體頓時不痛了。
我看見他雙眼猩紅。
滾燙的淚水從他眼眶掉入我的眼眶。
彼此相融。
「宜娘，我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薛玉衡緊緊擁住我。
恨不得將我揉進他的骨血。
「憐兒…呢？」
「我親眼見她跳下懸崖。
她出賣了你給蕭砚之,卻又留下了你中毒的解藥。許是良心發現，但不敢再面對你了。」
我怔了怔。
想起憐兒奇怪的話。
她是為了我，
又籤訂了什麼十年的惡毒女配？
我在心裡暗暗發誓。
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薛玉衡抱我上了新的車。
他絮絮叨叨和我說了很多。
太子已經成功平復了戰亂。
擇日就要登基。
叛亂的四皇子一黨已被剿滅。
以何氏為首助紂為虐的叛賊。
全族受到懲戒。
薛玉衡被封為大將軍，世襲薛國公。
他還告訴我，送我的玉佩是雙魚玉佩。
和他腰間那枚剛好湊成一對。
拿了他的玉佩。
就是他未來的妻子。
說到這兒，他悄悄看了看我的臉色。
見我沒反駁,激動地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向太子請旨了,等你身子好些,我們就成親。」
他說要為我娘在沈氏祠堂立碑。
他知道我討厭姓李,要幫我改姓。
他還要帶我遊山玩水。
開春去江南看桃花。
冬日去塞北看雪花。
他的話還是那麼多。
我點了點頭。
牽住他的指尖。
「好。」
22
我和薛玉衡成婚三月了。
他總是很粘人。
恨不得時時刻刻和我在一起。
還總喜歡讓我叫他表哥，⽽不是夫君。
「宜娘，
你醒了。」
晌午。
他側躺在我⾝邊。
指尖纏著我散在枕上的發絲。
我費力坐起⾝揉著腰。
薛⽟衡目光幽幽。
盯著我微微凸起的小腹看。
忽然從寬⼤的衣袍裡伸出⼿來。
輕輕覆了上去。
我被涼得⼀激靈。
耳邊傳來他毫不掩飾的惡劣的笑。
「宜娘告訴我，這⾥是什麼？是不是要有小玉衡和小宜娘了？」
「滾，你這個S變態！」
我把他踹下床。
踉跄地⾛到屏⻛後的浴桶⾥。
「好了好了，宜娘，表哥錯了,別生氣嘛。」
聲音越來越近。
他S⽪賴臉地跨進浴桶。
不是。
我怎麼記得某⼈曾經嫌棄我是村婦,
不願與我有半點接觸呢？
霧⽓繚繞。
漸漸地⼜失控了。
⽔花激起。
不知天地為何物。
結束後已近黃昏。
薛⽟衡為我梳洗穿⾐。
喂我吃他親自做的棗泥酥。
棗泥酥入口⾹甜。
十分可口。
他下了很多功夫。
望著我亮晶晶的眼睛，他道。
「宜娘還想吃什麼,我可以學。」
「我要吃五花⾁、⼭藥羹、醬豬肘子……」
薛⽟衡笑著湊過來。
吻了吻我臉頰。
「好。」
「來日⽅⻓，我慢慢學。」
我滿意地哼⼀聲。
從此天上人間，與君長相廝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