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撕掉身上的符紙,那一瞬間,一種熟悉的、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


臨淵的眉頭痛苦地皺了一下。


 


有用!


 


我俯下身,毫不猶豫地吻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我要把我的力量,我的「靈魂」,重新傳遞給他!


 


這不再是契約,這是我心甘情願的給予!


 


一股暖流從我身上湧向他。


 


他胸口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良久,我才放開他。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眸子,此刻看起來脆弱又無助。


 


「你……」他聲音沙啞,「為什麼……要救我?」


 


「我是個廚子,」我擦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能讓我的鍋跑了。」


 


雖然我的鍋,

差點把我給燉了。


 


臨淵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突然伸手,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你這個……愚蠢的凡人。」


 


10


 


臨淵恢復得很快。


 


畢竟是魔王,底子厚。


 


第二天,他就又能活蹦亂跳地在我房間裡嫌這嫌那了。


 


「這床太軟了。」


 


「這空氣太渾濁了。」


 


「這水……一股消毒粉的味道。」


 


我把一碗剛煮好的小米粥塞進他手裡。


 


「閉嘴,喝你的。」


 


他看著碗裡清湯寡水的小米粥,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我的靈魂盛宴呢?」


 


「重傷員,隻配吃病號餐。


 


他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地喝了起來。


 


我看著他,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


 


好像我們之間那層「食物」和「食客」的窗戶紙,被捅破了。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魔王,我也不再是那個瑟瑟發抖的儲備糧。


 


我們更像是……同居的室友?


 


「臨淵,」我問他,「張玄為什麼要對付你?」


 


他喝粥的動作一頓。


 


「大概是……職業病吧。」


 


「他是天師,我是魔王,天生就是對頭。」


 


「這次是我大意了,沒想到他會利用你。」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愧疚。


 


「抱歉,把你卷了進來。」


 


我搖搖頭:「是我自己選的。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我沒話找話:「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回地獄搖人,跟他火拼?」


 


臨淵想了想:「打架太野蠻了。」


 


「對付這種人,要用文明的手段。」


 


我好奇:「什麼文明的手段?」


 


他神秘一笑。


 


第二天,國內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都被同一個人佔據了。


 


#震驚!知名宗教人士張玄,竟是跨國詐騙集團頭目!#


 


#以「淨化」為名,非法斂財數十億!#


 


#龍虎山道教協會緊急闢謠:查無此人!#


 


新聞裡,還附上了張玄在世界各地,穿著不同服飾,扮演不同身份「大師」的照片。


 


印度高僧、埃及法老、歐洲神父……應有盡有。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上,

被警察按住的「張天師」。


 


這就是臨淵說的……文明的手段?


 


用魔法打敗魔法,用騙子打敗騙子?


 


我回頭看向臨淵。


 


他正靠在沙發上,優雅地用平板電腦刷著新聞,深藏功與名。


 


不愧是你,魔王大人。


 


11


 


解決了張玄,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當然,是和魔王同居的「平靜」。


 


我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研究各種美食,投喂臨淵,然後看他一邊嫌棄一邊吃得精光的傲嬌樣子。


 


他好像也沉迷於這種投喂遊戲。


 


隻是,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過「靈魂」和「契約」的事情。


 


仿佛那隻是一個讓我們相遇的借口。


 


這天,我正在廚房裡嘗試做一道分子料理。


 


臨淵走進來,從背後抱住我。


 


「在做什麼?」


 


「愛爾蘭生蚝,配檸檬空氣和海水泡沫。」


 


他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呼吸噴在我耳邊,痒痒的。


 


「聽起來……又很惡心。」


 


我笑著躲開:「那你別吃。」


 


他卻抱得更緊了。


 


「珊珊。」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又溫柔。


 


我心頭一顫:「嗯?」


 


「契約……可以解除了。」


 


我愣住了。


 


「我找到了一種方法,可以無損地解除我們的契約。」


 


「以後,你不用再為了取悅我而烹飪。」


 


「你自由了。」


 


我的心,

猛地沉了下去。


 


自由?


 


我看著眼前這些精密的儀器,看著那些鮮活的食材。


 


我有多久,沒有因為「必須」做飯而感到痛苦了?


 


我已經分不清,我做飯,到底是為了契約,還是因為……我真的想做給他吃。


 


「解除契約之後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就要回去了嗎?」


 


回到那個沒有光,沒有美食,隻有一片S寂的無間地獄?


 


臨淵沉默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臨淵,如果我說,我不想解約呢?」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鼓起畢生的勇氣,踮起腳,吻上了他的唇。


 


「我不想你走。」


 


「沒有你的點評,

再好吃的菜,也少了一半的味道。」


 


「我的靈魂,早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它的一半,是你。」


 


臨淵僵住了。


 


過了好久,他才反客為主,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加深了這個吻。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個吻而變得滾燙。


 


我感覺自己快要融化在他懷裡。


 


直到一聲煞風景的「喵~」響起。


 


別西卜不知何時跳上了料理臺,正用它紅色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們。


 


嘴裡還叼著一隻……生蚝。


 


12


 


一年後。


 


我的私房菜館,開在了那座哥特式宮殿的……一樓。


 


沒錯,我把魔王的宮殿,改造成了全城最難預約的餐廳。


 


餐廳的名字,就叫「魔王的廚房」。


 


臨淵,成了我的專屬試菜師兼服務員。


 


每天穿著筆挺的西裝,端著盤子,接受一眾食客驚豔的目光洗禮。


 


而我,則在後廚,做著我最愛的美食。


 


忙完一天,我累癱在王座上。


 


臨淵走過來,熟練地幫我捏著肩膀。


 


「今天的新菜,『惡魔的眼淚』,反響不錯。」


 


「那是魚子醬,謝謝。」


 


他輕笑一聲,俯身在我耳邊說:「珊珊,地獄最近出了點事,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我心裡咯噔一下。


 


「嚴重嗎?」


 


「不嚴重,幾個不長眼的小鬼鬧事而已。」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看著我,

紅色的眸子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


 


「很快。」


 


「等我回來,我們籤訂一個……新的契約吧。」


 


我愣了愣:「什麼契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在我面前單膝跪下。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枚用深淵黑曜石打造的戒指,上面鑲嵌的主石,是一顆燃燒著永恆火焰的……靈魂結晶。


 


那是我自己的靈魂。


 


純淨,璀璨,充滿了對美食和對他的愛。


 


「白珊珊小姐,」他執起我的手,目光虔誠而炙熱,「你願意……成為我的魔後,與我共享永恆的生命,以及……我的整個地獄廚房嗎?」


 


我看著他,眼眶一熱,

笑了出來。


 


我抽回手,清了清嗓子。


 


「想娶我?可以啊。」


 


「有什麼要求?」他問得一本正經,像我們初見時那樣。


 


我學著他當初的樣子,高傲地抬起下巴。


 


「獻上你的靈魂。」


 


他笑了,那笑容,比深淵所有的寶藏加起來還要耀眼。


 


他握住我的手,在我的指尖,印下一個滾燙的吻。


 


「遵命,我的女王。」


 


13


 


五年後,「魔王的廚房」三樓,私人餐廳。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襟危坐,他有著和我一樣的黑發黑眸,但眼尾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紅,卻和臨淵如出一轍。


 


小家伙名叫臨念,是我和臨淵的兒子。


 


此刻,他正用銀質的小叉子,一下一下地戳著餐盤裡一朵孤零零的西藍花。


 


我和臨淵坐在他對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終於,臨念放下了叉子,小臉嚴肅地抬起頭。


 


「娘,這坨綠色的東西,味道好像深淵沼澤裡三百年沒洗過的爛泥。」


 


我差點被一口湯嗆到。


 


這毒舌,絕對是遺傳了臨淵。


 


我面不改色地放下湯勺,伸手一指我對面的男人:「你爹做的。他今天非要挑戰人類幼崽最討厭蔬菜排行榜第一名,還說他的廚藝能化腐朽為神奇。」


 


臨淵正優雅地切著地獄火雞排,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那雙顛倒眾生的紅色眼眸,眼神裡寫滿了無辜。


 


「我?我做的明明是這道炙烤地獄火雞,外酥裡嫩,肉汁飽滿。這盤……藝術品,顯然是你娘的即興創作。」


 


他特意加重了「藝術品」三個字。


 


臨念看看我,又看看他爹,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我挑眉,不甘示弱:「哦?也不知道是誰,當年學做舒芙蕾,直接炸了廚房,黑灰糊了滿牆,差點給我那套絕版廚具開了光。」


 


臨淵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總比有人把珍貴的食魂藤當成普通豆角,清炒了一盤端上來,還問我為什麼豆角會唱歌要好。」


 


那是我的黑歷史。


 


我梗著脖子:「那叫創意!」


 


「不,那叫謀S親夫。」


 


眼看我倆就要偏離主題,開啟日常互揭老底模式,主位上的臨念不耐煩了。


 


他小手一揮,稚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停!」


 


我和臨淵立刻噤聲,齊刷刷地看向他。


 


小家伙皺著眉,小小的手指對著那盤西藍花,一縷極細的黑氣從他指尖冒出。


 


盤子裡的西藍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最後化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重新拿起刀叉,對臨淵盤子裡的火雞排虎視眈眈。


 


「爹,你的火雞,分我一半。」


 


臨淵先是一愣,隨即低笑出聲,動作利落地切了一大塊放到兒子盤裡。


 


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


 


「看吧,連我兒子都繼承了你對食材的挑剔。」


 


我白了他一眼,夾了塊肉堵住他的嘴。


 


「是繼承了你亂發脾氣的本事。」


 


飯後,臨淵揮揮手,杯盤狼藉的餐桌瞬間潔淨如新。


 


魔王的好處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們牽著臨念,在宮殿後的花園裡散步。


 


這裡的植物一半來自人間,一半來自地獄。

人間嬌豔的玫瑰旁,就長著會發出幽幽磷光的深淵魔芋,倒也相映成趣。


 


臨念掙脫我們的手,跑去追逐一隻會發光的骷髏蝴蝶。


 


我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心裡軟成一片。


 


「你說,他以後會是什麼樣?」


 


臨淵從身後攬住我的腰,下巴輕輕擱在我的肩窩,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


 


「他有一半是你,珊珊。他會懂得愛與美食,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魔王特有的慵懶和傲慢。


 


「至於另一半……有我看著,他毀不了地獄。」


 


我被他逗笑了,轉身捏了捏他的臉。


 


「說正經的呢。」


 


「我很正經。」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我的女王,你把我和地獄都治理得井井有條,

一個流著我們血脈的小鬼,不成問題。」


 


這高帽子戴得我心花怒放。


 


我正想說點什麼,他卻忽然正色道:「對了,珊珊,地獄廚房最近的食材清單上,多了一味新的主菜。」


 


我的職業病犯了,立刻來了興趣。


 


「哦?什麼稀有品種?需要我研究新菜譜嗎?」


 


臨淵看著我,那雙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比任何寶石都亮。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墮落天使的……羽翼。」


 


我呼吸一滯。


 


那可不是普通的食材,而是傳說中禁忌的存在。


 


我看著他,他也在看著我,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想用它做什麼?」


 


「不知道。」他坦然地搖頭,眼中的興味卻越來越濃,

「所以,才需要我的女王,來親自設計這份……獨一無二的菜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