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怕是有時旁人無意提到了我的名字,慌張地和他道歉。


 


他也連眼睛都懶得抬一下:


 


「沒事。」


 


所有人也跟著打圓場:


 


「走出來就好,還是要往前看。」


 


他永遠儀態端方地點頭微笑,連難過都懶得裝一秒。


 


我其實也沒覺得有多失落。


 


對他所有的期待、妄想和不S心,早在我還是人的時候就被耗光了。


 


反正當貓也滋潤得很。


 


每天對他喵幾聲,就能換來上等的罐頭和玩具。


 


他上班不在家,我甚至還能開電腦玩幾把遊戲。


 


所有關於我的消息,最終似乎隻剩下了每天早上管家的那個電話。


 


雷打不動,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先生,還是沒有找到夫人。」


 


他每次都面不改色地掛斷,

仿佛不想再浪費一秒話費。


 


直到今天,管家那句雷打不動的話後面多了句:


 


「已經一年了,還找嗎。」


 


那個時候我正在躺在他腿上舔爪子。


 


聞言翻了個白眼。


 


一年了,要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明明是本來就不想找。


 


程砚估計就等著這個臺階下吧。


 


出乎意料的,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發緊:


 


「找。」


 


我嘆了口氣。


 


得,這是沒演夠深情小鳏夫啊。


 


他冰冷的手指揉了揉我的腦袋:


 


「乖乖,我要上班了。」


 


這一揉不要緊,我的眼睛銳利地捕捉到了他手指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喵。」


 


我好心地伸出爪子捅了捅他。


 


他動作也慢了下來。


 


兩雙眼睛一齊看向了他左手的無名指。


 


是一根頭發。


 


準確地說,是一根酒紅色的、長長的燙過的頭發。


 


蘇娆的頭發。


 


有天他喝醉了,忽然誇我頭發又黑又直,披下來很是好看。


 


我剛開心了一秒,轉頭就看見了蘇婉一模一樣的溫婉長發。


 


所以我第二天就染了個酒紅大波浪。


 


還專門換了件妖冶的紅裙,叉著手在客廳等他回家。


 


「好看嗎。」


 


他望著我,哽住了三秒。


 


「像女妖精。」


 


於是我再也沒有換過發色。


 


而在我S後的一年整,這根頭發纏上了他的手指。


 


想來也不奇怪,長發本就容易掉,還難清理。


 


天知道這根是我什麼時候落下的。


 


程砚輕笑了一聲,甩了甩手指。


 


沒掉。


 


他更用力地試了一次。


 


還是沒掉。


 


他第三次抬起手的時候,我想說要不我給你一爪子扯斷得了。


 


結果他卻捂住了眼睛。


 


我抬到一半的爪子不可置信地停在空中。


 


天爺的,見鬼了。


 


他是在哭嗎?


 


他怎麼會哭呢?


 


我試探性地叫了聲,想看看他是不是隻是被沙子迷了眼。


 


可是一顆溫熱的、鹹鹹的淚就滴在了我的鼻尖。


 


然後我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從無聲地落淚,變成啜泣。


 


再到哭得肩膀都在顫抖。


 


我在他懷裡縮成一團,腦子亂成了一團。


 


雖然這個結論聽起來很荒謬。


 


但他好像……


 


是在想我。


 


6


 


我變成貓越久,就越不太記得當人那段日子了。


 


可程砚忽然崩潰那天晚上,我很少見地夢見了我和他成婚最後一年。


 


那年我身體每況愈下,三天兩頭就要往醫院跑,沒了和他鬥氣的力氣。


 


而他久不著家,躲我仿佛是在躲瘟神。


 


尤其是每回我犯病住院,他都仿佛怕沾染上晦氣似的,能消失好幾日。


 


就和人間蒸發似的。


 


我對他失望至極,和他的交集隻剩下單薄的幾句:


 


晚飯不用等我。


 


哦。


 


今晚不回家。


 


哦。


 


明天出差。


 


哦。


 


那天我和他無趣的聊天框裡忽然浮起了一句話。


 


【我愛你。】


 


我第一反應是冷笑。


 


「發錯了?要我轉發給姐姐嗎?」


 


可後來,我卻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程砚出了車禍。


 


不知道為什麼,我開車去醫院的時候,心跳得極快。


 


直到他出了急救室,心下才安定些許。


 


那場車禍雖不致S,但給他撞了個不大不小的腦震蕩。


 


醫生說隻是有些記憶錯亂,養幾個月便好了。


 


我原本以為記憶錯亂的意思大不了是忘了我。


 


結果他一睜眼,卻把目光直直停在我身上。


 


我覺得好笑:


 


「知道我是誰嗎?」


 


他腦袋上纏著繃帶,眼睛眨得有些慢:


 


「我喜歡的人。」


 


得,原來是會認錯人。


 


一想到他恢復記憶以後想起一切的窘樣,我便來了勁:


 


「那你見了我怎麼不高興?


 


他抿了抿嘴,低下了聲音:


 


「你不喜歡我。」


 


你倒也知道蘇婉不喜歡你。


 


我存心逗他:


 


「你努努力呀,萬一我感動了呢。」


 


本來隻打算捉弄他,他卻很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那個時候心裡都快笑背過氣去了。


 


他要是知道他對蘇婉那副卑微深情的嘴臉用在了我身上,估計臉都能被氣綠。


 


那段日子估計是我和他最接近夫妻這個詞的日子。


 


他對我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就算是我語氣重了,他也沒皺過半秒眉頭。


 


那年結婚紀念日,我和他很是少見地深夜對酌,他的手輕輕摟上了我的肩。


 


我順勢舒服地倚在了他懷裡。


 


詭異的半晌沉默後,

他幹巴巴地找了個話頭:


 


「我以為你會推開我。」


 


聽到這話我還有點心虛。


 


想來也是,蘇婉怎麼會對他投懷送抱。


 


可我的姿勢實在舒服得很,便隨口胡謅:


 


「你最近很乖,這是獎勵。」


 


他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獎勵?」


 


我翻過臉看他:


 


「不喜歡?」


 


他笑得溫柔又曖昧,叫我心跳都快了一拍。


 


「不太夠。」


 


我瞥了他一眼。


 


貪心鬼。


 


可是那晚夜色實在醉人。


 


就算當蘇婉的替身令人惡心……


 


但他笑得真是好看。


 


其實他笑起來一直很好看。


 


隻是不愛對我笑罷了。


 


反正喝了那麼多酒,他腦子還有問題。


 


又有誰會記得呢?


 


昏昏沉沉地攀上他脖子被他橫抱起來的時候,我也說了點醉話。


 


我聲音含糊極了:


 


「程砚……我有哪裡好,讓你那麼喜歡我?」


 


蘇婉到底有哪裡比我好,叫你這麼S心塌地。


 


他聲音有些啞。


 


「因為你嘴硬心軟,撓人的時候還很疼……像隻貓似的。」


 


7


 


我沒來得及想明白蘇婉什麼時候學會撓人了。


 


程砚脖子上唯一有過的血痕,還是我和他吵架的時候劃拉上去的。


 


可他沒有給我細想的時間。


 


無盡綿軟的吻把我的理智攪成了一團亂麻。


 


我明白我該推開他。


 


但是我的手卻一點都不聽話,爛泥似的使不出一點力氣。


 


他餘光看見我的動作,倏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再抬眼時,目中盛滿決堤般的某種情緒……


 


稱得上是勾引。


 


他沒說話,我卻讀懂了他眼裡的意思:


 


承認吧。


 


你明明也期待這樣很久了。


 


我忽然覺得委屈又羞慚。


 


委屈的是成婚那麼多年,他身上這份我第一次見的失控情欲,卻不屬於我。


 


羞慚的是……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我居然真的感到高興。


 


甚至,我還陰暗又貪心……


 


想讓那道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更長一點。


 


一點就好。


 


幸好他腦子有問題,以後的確也很好糊弄。


 


就算他偶爾發現不對,也問過些什麼「我們感情那麼好,家裡怎麼連婚紗照都沒有」,或者「為什麼我們一直分開住」之類的問題……


 


但我戰戰兢兢地糊弄過去時,他居然也沒有半分起疑。


 


隻是望著絞盡腦汁編理由的我,意味不明地笑。


 


直到我被他看得生出了幾分心虛。


 


「笑什麼?」


 


他便勾人地笑著湊上來:


 


「忽然覺得你今天好看極了。」


 


又來這套。


 


我時常感慨,蘇婉這S丫頭真是命好。


 


能叫兩個男人對她S心塌地成這樣,每一刻都在開屏。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她也不見得處處佔了便宜。


 


畢竟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錯過了怎樣一款美味的反差陰湿釣系男。


 


程砚看著禁欲疏離……


 


私底下可真是什麼都來啊。


 


我還沒反應過來,程砚已經單手摟著我的腰把我抱上了餐臺。


 


滿室隻剩下我支支吾吾的尾音:


 


「幹……幹什麼,大白天的……」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純淨無辜:


 


「低著頭親久了……脖子酸。」


 


下一秒,滿目揶揄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怎麼,你想哪去了?」


 


然後他就被我撓得連連求饒。


 


也許真的是天助我也。


 


每次露餡邊緣,

總會如此被如此這般的意外巧妙打斷。


 


可我那個時候不明白,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意外。


 


8


 


我自欺欺人地做著我的家家酒,仿佛陷入了一場不用醒來的夢:


 


仿佛我可以不再是那個襯託姐姐、愛而不得的邊緣角色。


 


我可以有權選擇愛別人。


 


也可以得到很多愛。


 


也許是他的愛顯得太過情真意切,讓我生出了不該有的自信。


 


我自信就算他知道真相,憑這些日子的相處……


 


他也不會翻臉不認人。


 


回頭想來,我做過最大的錯事,恐怕就是在這個時候。


 


貪心不足蛇吞象。


 


人在突如其來的巨大幻想面前,常常是不理智的。


 


程砚生日那天,我捧著蛋糕大聲給他唱完生日歌,

在他閉著眼睛許願的時候忽然開口:


 


「程砚,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他神情怔愣了一瞬:


 


「什麼?」


 


我俯下身,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你暗戀多年的白月光,而是你被迫勉強娶回家的S對頭……」


 


「你會怪我嗎?」


 


黑漆漆的房間隻剩下蠟燭躍動的火光。


 


我心跳如擂,等待著他的回答。


 


我本以為,這會是我們這段如S水般的婚姻最大的轉折。


 


可他的眼睛忽然像是非常難過。


 


我眼睜睜看著他喉結滾動,唇角顫抖……


 


但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那時我有一種錯覺。


 


他好像在我眼皮子底下無聲掙扎。


 


甚至是搏鬥。


 


那個場景實在詭異,詭異得我害怕地叫住他:


 


「程砚……」


 


他猛地咳了一聲,竟然面色蒼白地嘔出了一口血。


 


鮮血濺在蛋糕上,顯得詭異又駭人。


 


我被嚇傻了,驚慌失措地想開燈叫醫生,卻被他按住了手。


 


「蘇娆……」


 


他的眼睛在明滅不停的燭光裡分外明亮。


 


「我很高興。」


 


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眼前就猛地一黑。


 


視野裡隻剩下懸在虛空中血紅的字跡:


 


【檢測到角色行為脫離人物設定。】


 


【若無法自行糾正,

誘因將被系統抹S。】


 


9


 


我,蘇娆。


 


從我和程砚相遇起,我便常自嘲自己活得像個惡毒女配。


 


我愛我的姐夫,他愛他的弟妹。


 


我們陰差陽錯成婚,又如同狗血劇一樣互相憎惡。


 


像是自食惡果的小醜配角。


 


所有痛苦、怨恨存在的理由,是用來給觀眾爽一爽。


 


然後我發現我真的是個惡毒女配。


 


和程砚互相傷害,對程墨愛而不得,是我寫好的宿命。


 


而我如果對程墨以外的人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為了劇情的順利開展,那個引誘我越軌的人就會被抹S。


 


這個人,最不該是程砚。


 


卻又偏是他。


 


被系統拖去小黑屋警告的那幾秒,

對我來說仿佛一個世紀一般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