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顫抖著也掙扎質問過:


 


「難道我就注定要被拋棄厭惡,做別人故事裡的跳梁小醜?」


 


「我難道沒資格愛人,也沒資格被別人愛麼?」


 


系統沉默了幾秒。


 


【當然可以。】


 


【隻要你能接受……你展露心意越多,他S得越快。】


 


頃刻間黑霧散去,我面前又隻剩下昏暗的房間。


 


以及程砚蒼白的臉。


 


他目光溫柔。


 


「你選今天和我坦白,是因為……你喜歡我麼?」


 


我眼神一空。


 


隻要我承認喜歡他,他就會S。


 


我抽開了手,別過頭掩住了眼裡的失態。


 


末了,我很輕地笑了一下。


 


「程砚,

你還真信啊。」


 


「我怎麼會喜歡你?」


 


……


 


我怎麼會喜歡你。


 


10


 


俗話說,當局者迷。


 


我身在其中已久,卻竟然一點都看不真切。


 


如果說我行為越軌會收到系統警告……


 


那麼別人自然也會。


 


如果我脫離劇情會導致他被抹S……


 


那麼如果先脫離劇情的是他呢?


 


怎麼會那麼巧,我會在成婚第三年從身強體壯變得體弱多病。


 


他又怎麼會在我病越重的時候躲得越遠。


 


如果說後來他對我好,是記憶錯亂把我誤認為蘇婉……


 


那他出車禍前,

為什麼會忽然發那句沒頭沒腦的消息。


 


何況生日那晚,他似乎一點也不害怕我對他表白。


 


我的背後滲出一層冷汗。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我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程砚在找S。


 


而他找S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比我更早動了心。


 


所以他也更早收到了警告:


 


隻要他愛我,我就會S。


 


我和他之間此消彼長,隻有互相厭惡,才能勉強維持住平衡相安無事。


 


可是人心情感並非草芥,再快的刀也無法斬草除根。


 


所以就算他一躲再躲,我的身體狀況依然不斷下降。


 


故而他做了個決定。


 


心無法跳動時,自然也不會動心了。


 


所以他一手制造了那場車禍。


 


那條莫名其妙的信息,

本來是他留給我的遺言。


 


而他沒S成的原因,他也許想不明白。


 


可我隱約明白了幾分。


 


也許是因為那時我還恨他。


 


說起來還有幾分諷刺。


 


我恨他,就是在救他。


 


11


 


無論程砚後來失憶是真的還是裝的,起碼他騙過了系統。


 


甚至一度也騙過了我。


 


他對我的所有好,都隻是被判定為認錯了人。


 


可這畢竟無法長久掩飾下去。


 


所以他接下來的第一個計劃是讓我承認喜歡他。


 


隻要我親口承認,他便會被抹S,而我也不會再有性命之憂。


 


可我演技實在是好,在最緊要的關頭改了口。


 


還神情譏诮嘲弄,仿佛真的是玩弄了他很久,心滿意足極了。


 


他那時眼裡的失落,

不知道是在遺憾自己沒S成……


 


還是在遺憾我沒動過心。


 


自此以後,他與我之間一度回到了從前的老樣子。


 


甚至比以前更糟。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心生委屈,對他更加怨恨。


 


可是如今我忽然明白過來……


 


厭煩憎惡演得越是用力……


 


就是越不忍心。


 


我知道他一定有下一步計劃,一定有。


 


一個換我徹底安全、不會被他失控的自由意志傷害的計劃。


 


一個名正言順地S去的計劃。


 


比如……


 


一場綁架。


 


為了劇本裡的白月光以身入局、英雄救美,

再不慎S於歹人刀下。


 


符合人設,非常合理。


 


「程砚,如果今晚要S的是我,你也會那麼擔心麼。」


 


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一瞬。


 


如果那天晚上月光再亮一點,他會看到我說這句話時通紅的眼眶。


 


其實我是很怕S的,程砚。


 


我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你會傻乎乎地去S。


 


既然它要我們互相怨恨,我們就演給它看。


 


演一輩子不好麼。


 


可是後來我明白了,動心確實是藏不住的。


 


就算是捂住了嘴巴……


 


也會從眼睛裡流出來。


 


那段日子我們很多次激烈的爭吵都詭異地戛然而止。


 


我們裝腔作勢、張牙舞爪,卻在對視時都愣了神。


 


連恨這個字,

聽起來都顯得曖昧。


 


我忽然就明明白白地看到了我們的結局。


 


既然一定會有一個人S去。


 


我希望能好好活著,活到完成劇情脫離這個世界的人……


 


是你。


 


不是因為我有多好,相反,其實是因為我膽小。


 


活下去的人,注定要獨自熬過所有的痛苦,無人可訴,孤獨終老。


 


而我挺怕疼的。


 


12


 


程砚設下了局,而我隻是微微修改了一點點。


 


被綁架的人從蘇婉換成了我。


 


沒有英雄會來救本就該遭報應的惡毒女配。


 


也沒有人因為恨我而救我一命。


 


所以我本該順順利利地S掉的。


 


可我的魂魄飄飄蕩蕩,短暫地落在了一隻貓身上。


 


而這種停留注定無法長存。


 


我作為蘇娆的記憶越來越淺薄,隻記得我好像是恨程砚的。


 


但忘了我為什麼好像又沒那麼恨他。


 


可是我S去第一年的晚上,我忽然想起了一切。


 


人會在什麼時候忽然從無邊的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呢?


 


我艱難地睜開了眼。


 


倒不是因為人的意志,而是作為貓的敏感。


 


客廳裡好像有動靜。


 


今天早上,程砚因為我的頭發崩潰,高燒不醒一整日。


 


我那個時候還不理解。


 


一根頭發而已,他到底在演給誰看呢?


 


如今想來,他其實已經難過了很久吧。


 


也許他夜夜輾轉反側,復盤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卻始終沒有答案。


 


也許是他晚了一步,

我還是被他害S了。


 


也許是我也想救他。


 


但怎麼可能會是我也想救他。


 


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所以,他隻會此生都活在以為自己害S了我的陰影裡。


 


夜夜錐心,無法逃離。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我沒有完全離開這個世界。


 


我緩緩從貓窩上爬起來,靜靜地走到了客廳。


 


滿室隻剩下一盞昏暗的燭火。


 


他背對著我,肩頭顫抖,仿佛是在抽泣。


 


他聲音喃喃,隻是一直重復著一句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搖了搖腦袋,盡力維持住意識的清醒。


 


人隻有在回光返照的時候,才會忽然記起所有過往。


 


所以我很清楚,我的時間不多了。


 


「喵。


 


我輕軟地喚了一聲。


 


程砚身形一頓,回頭看向了我。


 


那雙眼睛混沌又迷茫。


 


我輕巧地跳上了那片亂糟糟的、落了灰的按鈕。


 


在他滿目驚異裡,我用力拍下了爪子:


 


「我、愛、你。」


 


他仿佛被凍住了,也許是懷疑自己在做夢。


 


又或許是以為自己終於瘋了。


 


半晌,他跌跌撞撞地試圖爬起來,卻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可我沒時間等了。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再多看一眼吧。


 


一眼就好。


 


他踉跄著跪在了我的面前。


 


開口時,他的嗓子沙啞至極,顫抖得連音節都發不準確。


 


「蘇……蘇娆?


 


我輕輕舔了舔他的鼻尖。


 


他那年赴S前給我發的那條消息,我以為再也不會有機會回復了。


 


直到今天。


 


機械冰冷的女聲最後一次沒有任何感情地響起。


 


那個聲音清晰又響亮,在空蕩的客廳仿佛還能激蕩出虛無的回音。


 


「我、也、愛、你。」


 


13


 


我暗戀程墨十年,可他卻喜歡我走失多年突然歸家的姐姐。


 


所以我給他下了藥,在半夜偷偷溜進他的酒店房間。


 


酒後風流,先睡後愛。


 


書裡都是這麼寫的。


 


可我打開房門的時候,床邊卻坐著一個眼生的男人。


 


他和程墨長得有八分像,鼻梁上卻有顆血痣。


 


懷裡還不緊不慢地撫著一隻小貓。


 


「蘇娆,

好久不見。」


 


我正以為走錯了,眼前卻忽然出現了一行血紅的字跡。


 


【偏離劇情警告,強制角色立刻脫離世界】


 


……


 


我暗戀程墨五年,他一直對我愛答不理。


 


我又一次興衝衝地跟著父母去程家,可找遍全家都沒見著程墨的身影。


 


這個時候,門外卻一片騷動。


 


一個看著和程墨有七分像,但氣質截然不同的男人風塵僕僕地進了門。


 


身邊長輩都嚇了一跳:


 


「不是說在國外麼,怎麼突然回來了?」


 


那個陌生的男人卻置若罔聞,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我害怕地後退了一步。


 


他卻俯下身輕輕一笑:


 


「找到你了。」


 


我正要回答,

眼前卻猛地一黑。


 


【偏離劇情警告,強制角色立刻脫離世界】


 


……


 


我暗戀程墨三年,總在他教室門口晃悠故意等他下課。


 


為了有借口和他搭上話借傘,我特意把傘落在了家裡。


 


可他一看見我就躲得遠遠的,就連身邊的朋友都不待見我。


 


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我低著頭冒雨走出校門,卻忽然瞥見程墨悶悶地站在一個面生的男人跟前挨訓。


 


那人生得居然和程墨有幾分相似。


 


走近時我才聽見,程墨管那個人叫哥哥。


 


本想悄無聲息地溜走,那人卻冷不丁叫住了我:


 


「蘇娆,你還要去哪。」


 


……


 


【偏離劇情警告,

強制角色立刻脫離世界】


 


……


 


今天爸爸媽媽第一次帶我去程家做客。


 


他們大人說話無聊極了,我在沙發上一直百無聊賴地晃著腳。


 


程家伯母疼愛地揉了揉我的頭發:


 


「小娆無聊啦?阿墨哥哥就在樓上,你去找——」


 


話音未落,門口忽然傳來清亮的一聲:


 


「媽媽,我陪妹妹玩吧。」


 


我順著聲音望過去,門口是一個明顯大出我許多的哥哥。


 


伯母一時也覺得有些驚訝,不由笑道:


 


「你大出她許多,別嚇著她了。」


 


那人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平視著我,柔聲笑道:


 


「她才不會怕我。」


 


我的眼前忽然一黑,

面前出現了許多紅色的圖畫。


 


我一個字也不認得,但卻覺得天旋地轉。


 


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手上的力道卻忽然緊了緊。


 


我顫巍巍地睜開眼。


 


爸爸媽媽、程家的宅子都不見了。


 


無盡的虛空黑暗裡隻剩下我……


 


和那個頭一次見的陌生哥哥。


 


他的表情與剛剛大不相同,眼神也沒了年輕人的生澀稚嫩。


 


倒是和那些大人一模一樣了。


 


他嘴裡說的話,我也聽不明白。


 


「既然已經退無可退了,我們不妨把話說明白點。」


 


「無論你重來多少次,我不可能、也不會改。」


 


他的眼神冷了冷,握著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險些叫出來。


 


可他的聲音卻非常沉穩,

仿佛早就下定了決心:


 


「如果你的破劇情必須犧牲我們……」


 


「我不介意讓主角,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行紅色的字符閃了閃,又閃了閃。


 


最後扭成一團,變成了亂糟糟的圖案。


 


雖然我不認得那些字。


 


但總覺得它們罵得很髒。


 


我下意識縮了縮身子,攀緊了身邊人的手:


 


「哥哥……我害怕。」


 


他眸光閃動,俯身抱起了我。


 


我雖然不認識他,但被他摟在懷裡,卻莫名地覺得安心。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看到我是件極為高興的事。


 


我眨了眨眼睛:


 


「我叫蘇娆,你叫什麼名字呀?」


 


四周的黑暗驟然散去,

時間又回到了那個去程家做客的暖融融的下午。


 


夕陽把他的眼睛染成溫柔的淺棕色。


 


那雙清亮的瞳孔裡,仿佛隻裝得下一個我。


 


他的聲音好聽極了:


 


「程砚。」


 


我歪了歪頭:


 


「我以後能找你玩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眼裡好像忽然湧上了萬千色彩。


 


似乎是難過,但又似乎是高興。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很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一直都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