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這才想起來，那天店員給我們拍了合照。
說是被我們的甜蜜所打動，要掛在店裡的裝飾牆上。
我接過照片，一言不發。
「宋雲雙小姐，這個你要做何解釋？」
「我上周剛從國外回來，對這裡沒有任何記憶，唯獨對這個咖啡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路過這裡的時候，突然感覺心裡很痛很痛，好像有人挖走了我的一塊肉，不肯還給我。」
「走進去之後，我就看到了這張照片。」
「於是我開始尋找照片上的女孩，今天我竟然直接見到了她，也就是宋小姐你。」
所以，他見到我的時候才會驚訝。
不是出自於久別重逢。
而是因為一段他想不起來卻帶著問號的感情。
「宋雲雙，
我們之前……認識嗎？」
「我們是不是……在一起過？」
「你和我？」
9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帶他去見了瑤瑤。
瑤瑤正在書房裡讀書。
保姆陪在她身邊，誇贊她好聰明。
見到瑤瑤之後，簡頌年紅了眼睛。
他摳住門框，身體搖來晃去。
「瑤瑤不是我和江宴清的女兒，我跟江宴清是五年前在一起的，但是瑤瑤已經六歲了。」
說完這句話，我的聲音也帶了哽咽。
「六歲了……」
「六歲……」
「七年前，我失憶了，家人說我從小在國外長大，
從來沒有回過國內。」
「我不會說英語，我不記得任何關於國外的事情，他們都告訴我這是失憶導致的。」
「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我在國外怎麼也找不到答案。」
「這次回來，我心裡有了別的想法，是不是我並非生下來就在國外長大？是不是我從前在國內待過？是不是我……在這裡曾經和別人相愛過？」
我已經淚流滿面。
七年的錯過。
竟然是因為一場失憶。
「宋雲雙，瑤瑤是不是……是不是……」
「七年前你懷孕了，六年前你生下她，對不對？七年前跟你生孩子的那個男人……是不是……」
那個「我」字，
他遲遲說不出口。
這時候，瑤瑤發現我回家了。
她連蹦帶跳跑出來，抱著我的腿嘰嘰喳喳喊媽媽。
瑤瑤的辮子松了，保姆蹲下來給她編辮子。
編著編著，瑤瑤突然抬頭問我：
「媽媽，這不是爸爸嗎？是爸爸回來了嗎？」
她看向簡頌年，喊出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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辮子編好後，瑤瑤又抱著簡頌年的大腿。
她左看看、右看看，笑了。
「就是爸爸！瑤瑤沒有看錯！就是爸爸！」
「是爸爸回來了！爸爸終於來找瑤瑤了！」
「媽媽！瑤瑤有爸爸了！是爸爸！」
她撲進簡頌年懷裡，又哭又笑。
「瑤瑤小時候，總問我爸爸是誰，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就告訴她爸爸出遠門工作了。
」
「我對她說，爸爸有一天會回來找她玩，還給她看了爸爸的照片。無論大人之間怎麼樣，總得讓她知道爸爸的樣子吧，所以……」
「她才能認識你的樣子。」
我跟簡頌年這樣解釋。
簡頌年捧住瑤瑤的臉細細查看。
他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瑤瑤小時候我就發現了。
她一點也不像我，簡直就是簡頌年的復刻版。
他們都有大大的眼睛、寬寬的雙眼皮，都有慄色的頭發、高高的鼻梁，嘴巴下面都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他們還都是左撇子。
簡頌年摟緊瑤瑤，過了很久才松開。
我又帶他去看了瑤瑤的相冊。
從滿月到百天、一歲、兩歲、三歲……
每一年，
我都用大量照片留住了她的童年模樣。
簡頌年捏著相冊，突然泣不成聲。
「我有心理障礙，無法接近女孩，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天生的神經病。」
「正是因為這樣江宴清才會找我來做幫手，他說要給我介紹一個女朋友，但是不允許我真的對那個女孩下手，他知道我天生接近不了女人。」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不是接近不了女人，我是心裡一直有個忘不掉的女人，我找不到她、記不起她，卻忘不掉曾經愛過她的感覺，她躲在我的記憶背後，讓我無法再去愛別人。」
「那個女人就是你，對嗎？」
「宋雲雙，七年前我是不是在你的世界突然消失了？你是不是懷著我們的孩子……自己承受了全部痛苦？」
「宋雲雙，我回來了。」
「你還要我嗎？
」
我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的答案。
基本都是在尋找他的那兩年裡。
如果簡頌年出事了，我還要他嗎？
如果簡頌年是背著我和別人跑了，我還要他嗎？
後來，我決定不要他了。
既然他開始了新的生活，那我也拋棄了對他的愛。
可是現在他回來了。
帶著我們之間的戲劇性誤會回到了我身邊。
七年了，他沒有忘記過愛我。
他對我的愛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
因為我，他甚至無法接觸別的女人。
這樣的他回到了我和瑤瑤身邊，恰好在江宴清放棄我之後。
我還要他嗎？
當然要。
瑤瑤要。
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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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簡頌年留了下來。
他說要給我和瑤瑤做飯吃，彌補過去七年的缺失。
我們手拉手去買菜的路上碰到了江宴清。
他看上去很清瘦。
冷冷地靠在汽車前，手裡的香煙剛剛熄滅。
一般來說，熄滅煙代表江宴清在生氣。
他盯住簡頌年和我的手，目光銳利無比。
「怎麼？玩起真的來了？」
「簡頌年，你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女人，你在我的女人家裡呆了那麼久，又跟她手拉手，你想幹什麼？」
「在國外生活了幾年，把腦子活壞了嗎？」
江宴清扔掉香煙，狠狠踩碎了煙頭。
「松開。」
「我說——松開。」
簡頌年沒有放手。
他告訴江宴清自己不會再錯過我。
江宴清捕捉到了這個「再」字。
「你們以前認識？」
「簡頌年，你他媽腦子有病吧？」
我繞過江宴清，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砸在了他的豪車上。
一磚頭下去，幾十萬的維修費用沒了。
江宴清拍手鼓掌，也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
「喜歡砸車？來，砸吧，盡情地砸，我跟你一起砸！」
他哐哐把磚頭拍在豪車上，把車頭砸了個稀巴爛。
「江宴清，我感謝你放我離開，否則我也遇不到頌年。」
「看在你撮合我們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你的絕情。」
「砸你的車，算是發泄一下對你的不滿，你學我幹什麼？」
江宴清黑了臉。
他大步流星走到我身邊，
強行去拽我的手。
「放手。」
「放手！」
我被他拽得生疼，隻能松開簡頌年的手。
江宴清指著簡頌年的鼻子說：
「姓簡的，我最討厭別人碰我的女人，明白嗎？」
「還不快走啊？」
這時候，瑤瑤從遠處跑了過來。
保姆帶著她下樓等我和簡頌年回家，遲遲沒有等到。
「媽媽媽媽！瑤瑤遠遠地就看到你了！」
「咦？江叔叔也在呀？江叔叔我告訴你，我找到爸爸了！」
江宴清滿頭霧水。
「江叔叔，你也認識我的爸爸嗎？」
「江叔叔，我的爸爸是不是特別帥？」
「江叔叔，你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嗎？」
江宴清徹底迷糊了。
我把瑤瑤抱在懷裡，
讓她把臉和簡頌年的臉貼在一起。
父女倆驚人地相似。
江宴清看了半天。
香煙在他手裡明了滅、滅了明。
直到煙盒見了底，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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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早就在一起過？還生了孩子？」
「簡頌年，你他媽玩我呢？」
「宋雲雙，你什麼意思啊？」
江宴清把空煙盒摔在地上。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的眼眸裡猩紅一片。
「簡頌年，你說要找一個女人，就是她？」
「你嘴裡那段丟失的記憶，就是跟她？」
「好……」
「好啊……」
「不過……」
江宴清又SS扯住我。
這次，他還搶走了瑤瑤。
「宋雲雙沒有跟你結婚，她是自由身，而且是我的女朋友。」
「所以，請你離開。」
「你們的故事結束了，瑤瑤都六歲了！你現在出現是要幹什麼啊？」
江宴清的語氣越來越急促。
最後，他低頭命令我跟他回家。
對上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我搖了搖頭。
「江宴清，是你說的，你可以舍得我。」
「也是你說的，我們分手那就分手吧。」
「你教育過我，你不是沒我不可。」
「江宴清，我現在隻是你的前任，你的現任是千雅！」
晚風中，江宴清的衣服孤單地飄動著。
他本來就很瘦，這樣看起來又多了幾分可憐巴巴。
但是我心裡清楚。
這個男人，是冷漠無情的。
如果不是因為吃醋，今天他不會挽留我。
回到他身邊，他依然會娶千雅。
「小雙，別再跟我開玩笑了。」
「我隻是礙於面子不肯承認自己在乎你。」
「你隻需要低頭撒撒嬌我就會服軟的！」
「別用其他男人讓我吃醋好不好？」
語氣裡多了幾分懇求。
可憑什麼我要低頭呢……
「江宴清，是你把簡頌年介紹給我的。」
聽我這樣說，江宴清暴跳如雷。
「我隻是在開玩笑而已！簡頌年隻是答應陪我演一出戲！」
他又去砸車，在暴力破壞中發泄情緒。
直到他把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血。
他伏在車身上冷笑。
「簡頌年，你是世家子弟，應該明白我們的婚姻都身不由己，我娶千雅是為了利益，那你呢？」
「簡家為什麼把你弄到國外不讓你回來？為什麼趁你失憶的時候篡改你的記憶？還不是因為不想讓你和這個女人在一起！還不是為了拆散你們！你看不透嗎！」
「江家我說了算，我尚且要考慮利害關系，你在簡家隻是個混吃等S的富二代，你拿什麼給她婚姻？你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婚姻嗎？」
他說的，也是我所害怕的。
選擇簡頌年，是劫是緣，我尚且不知道。
我握緊手心，替自己捏了把汗。
為什麼幸福那樣難呢？
13
簡頌年帶我回家見父母的時候，江宴清已經等在那裡。
他翹著二郎腿，和簡父簡母坐在一起寒暄。
姿態擺得很高。
意味著「他有資格和長輩們平起平坐商議事情」。
而簡頌年卻不能。
「這就是宋小姐嗎？」
簡母向我走過來，優雅端莊。
她撩了撩我的頭發，又摸了摸我的衣服。
動作充斥著打量和審視。
瑤瑤跟在我身後，並不畏縮。
她甜甜地喊了句：
「奶奶好！瑤瑤來見奶奶了！」
沒有人回應。
江宴清眯著眼睛，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簡父拋出一句嚴肅的斥責：
「什麼奶奶奶奶，誰是你奶奶？」
「沒有規矩！」
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簡頌年捏捏我的手，示意我放輕松。
緊接著，簡母突然笑了。
「老頭子，你還裝呢？想嚇唬誰啊？」
「想孫女都想瘋了吧？還不快親親你的乖孫女？」
「好了好了，小雙啊快過來坐，跟媽坐在一起。」
突如其來的變化。
驚得我找不到北。
也驚得江宴清收起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剛進門我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簡父簡母並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原來他們是簡頌年的親生父母，從前的父母隻是養父母。
「那時候家裡發生變故，慌亂間弄丟了頌年，一直到他二十多歲我們才找到他。」
「頌年出了車禍，被送到醫院時命懸一線，恰好頌年的醫生舅舅在醫院發現了他。」
「我們確定頌年就是自己兒子後，把他帶去了國外治療，沒想到他醒來後竟然失憶了。
」
「我們想，失憶了就失憶了吧，正好借此機會讓他忘掉和我們失散的那些年，卻沒想到誤傷了小雙你……」
「是我們的錯，沒有調查清楚他的過去就強行欺騙他，對不起小雙，所以我們真心歡迎你的回歸，否則我們真的就是罪人了！」
「還好頌年找到了你和瑤瑤，你放心，我們一定給你和頌年一場盛大的婚禮！」
簡母拉著我的手，眼淚滾滾落下來。
瑤瑤非常有眼力見。
她趴在簡母膝頭，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哄她開心。
直把簡母逗得哈哈大笑。
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原來如此。
一切都是巧合。
巧合得那樣悲傷。
最終又巧合得那樣圓滿。
江宴清已經離開了現場。
他站在門口，背影蕭瑟落寞。
14
「不要嫁給簡頌年。」
江宴清給我發來這樣的短信。
「小雙，是我錯了，對不起。」
「是我狂妄自大、自以為是。」
「如果你願意回到我身邊，就跟上來。」
我收起手機，跟了出去。
卻不是為了和好。
看到我出現，江宴清心花怒放。
他緊緊摟住我，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隻要你還願意回到我身邊，我什麼都給你……」
「小雙，我不要商業聯姻了，我要你……」
「對不起,我為我的傲慢向你道歉,對不起……」
「謝謝你原諒我……小雙……」
他真的很幼稚。
「江宴清，是發現我要跟別人走了你才後悔嗎？」
「如果沒有簡頌年呢？你還會挽留我嗎？」
「如果那天你給我介紹的男人不是簡頌年,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有多丟人、多尷尬、多痛苦悲傷？」
「明明是你背叛我，卻反過來捉弄我，你不會覺得這就是愛吧？」
江宴清拉我上車,把我帶到了我們住過的地方。
「小雙，我隻是……不懂得怎樣去珍惜。」
「現在我懂了，我受不了看到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這就是愛,是舍不得,對不對？我現在懂了……」
「小雙，你看看我們的家,我們有過那麼多回憶……」
「我都不要了。
」
「江宴清，我說我都不要了。」
「就算沒有簡頌年,我也不想要了。」
「在你居高臨下教育我你沒有舍不得的時候，我就不想要了。」
「江宴清，對不起，我們結束了。」
「謝謝你把頌年重新帶回了我的生命裡。」
那天之後，江宴清沉寂了一段時間。
人們都說他整日酗酒,還取消了和千雅的婚約。
他再出現時，變得沉默寡言、更加嚴肅易怒。
我這邊，和簡頌年的婚禮已經籌備好了。
這場遲到了七年的婚禮,空前盛大。
簡頌年包下了全城的廣告牌,循環播放我們的婚紗照。
許多人議論我和江宴清的關系。
不過這些議論並沒有引起什麼反響。
風一吹，就消失了。
婚禮當天,江宴清也來了。
他坐在最後一排,面無表情。
15
江宴清的酒一杯杯灌下去。
等他喝得醉醺醺時,正好是我出場的時候。
我穿著簡頌年特地給我設計的婚紗，款款進場。
瑤瑤給我拎著長長的裙擺,笑嘿嘿地跟江宴清打招呼：
「江叔叔,你看媽媽是不是特別漂亮？」
「江叔叔，我的爸爸媽媽要結婚啦！」
江宴清又灌進去一杯酒。
他站起來，渾⾝散發著⽣⼈勿近的可怕S⽓。
我很害怕他鬧事。
好在他並沒有。
交換戒指之後，江宴清突然從側面來到了舞臺中央。
簡頌年握緊我的手，把我往他⾝後拉。
「江哥，你清醒點吧。」
「別這樣。」
現場所有人都等著看熱鬧。
簡父簡⺟已經在安排⼈過來勸阻江宴清。
瑤瑤也大喊：
「江叔叔,你上去幹什麼呀？」
江宴清微笑著,⼀步步靠近我。
「小雙,你今天好美。」
「小雙,如果你現在跟我走，我們還可以回到從前的。」
「隻是，你不會跟我⾛了，對嗎？」
他向我伸出⼿。
⼿在空氣中停留幾秒鍾後，又猛然垂落下去。
他的欲望讓他很想帶我走。
現實卻讓他不得不放棄。
我很幸福。
⽐跟他在⼀起時更幸福。
如果他愛我，就不應該再破壞我幸福的機會。
江宴清是懂的。
「⼩雙，祝你幸福。」
他跟我擦肩⽽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婚禮現場。
那是他最後⼀次跟我說話。
後來的後來,我們經常碰面。
上流社會圈⼦⾥，吃飯交友生意來往是少不了的。
我總能在這些場合碰到江宴清。
他和簡頌年會禮貌地打招呼。
但他從不跟我說話。
他把我當作空氣,就好像不曾相識過。
每⼀次，他都堅決轉⾝不去看我。
他以為⾃己偽裝得很成功。
但我還是看透了他。
他假裝對我無所謂。
假裝不認識我。
他讓⾃己轉身，卻⽆法遮蓋臉上的落寞。
那是他親⼿給⾃己畫出來的落寞。
是他自己的傑作。
也隻能他自己來承擔。
永永遠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