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他走後,老王頭坐在炕上,就那樣看著我,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才嘆了口氣:
「你說你……哎,傻不傻啊,人還在呢,就把錢都分了!」
我強露出一絲笑容:「事情都發生了,再提有啥用?」
老王頭點點頭,說他老伴也沒了,索性讓我去隔壁養老得了。
說我們兩個老頭還有伴。
我拒絕了。
自己有兒有女,去別人家養老……
我就算同意,兒女也不會同意。
9
第二天晚上明明已經比昨晚要暖和多了,但早上醒來後,身子卻到處都痛,坐都坐不起來。
我心想,好了,這是要解脫。
就當我昏昏沉沉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那,
就聽老王頭喊我:
「老林,老林,你沒事吧?」
「兒子,快快快,開車送你林叔去醫院!」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病房了。
老王頭在旁邊打電話,破口大罵:
「那是你爹,你怎麼當兒子的?他昨天差點S了!」
「馬上滾過來陪床交住院費,不然別怪我抽你!」
「他又不是隻有我一個兒子,還有我姐呢!」
「他的家產也不是全給我了,也有我姐一半!」
「你說的是人話嗎?養兒防老,你這樣做就不怕出去被人戳脊梁骨嗎?!」
嘟嘟嘟——
電話那頭掛了。
老王頭氣得直罵娘,又要給我女兒打電話。
我奮力地抬起了手:「老王,
別打了。」
「還是送我回去吧。」
老王頭咬牙切齒地說:「沒事,老林,我還有點棺材本,咱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不能看你就這樣病S。」
「沒事兒,我的身體我知道,S不了,送我回去吧。」
架不住我的堅持,老王頭父子倆又把我送回了家。
我把家裡剩下的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了,要還他們醫療費。
老王頭S活都不要。
我盯著他的眼睛:「要我給你跪下你才收嗎?」
小王連忙過來勸著:
「爸,拿著吧,要不然我林叔過意不去!」
「拿什麼拿,他哪還有錢?!拿了之後看他S嗎?!」老王頭發火了。
小王後來不知道跟老王頭說了什麼,把錢收了。
但是晚上,小王就背來了大包小包的補品。
我怎麼推託都不行。
小王一本正經道:「叔,你給錢我收著,我給你拿東西,你也不能拒絕。」
「你跟我爸是發小,我小時候你也沒少照顧我,這都是應該的。」
說完小王放下東西就走了。
而我,早已湿了眼眶。
10
時光匆匆,我在老家已經住了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裡,女兒和兒子的電話我是一個都沒接到過。
有的時候我也想打,但隻要一看到老伴的遺像,我耳中仿佛總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過好自己的就行了。】
可就在我享受陽光,依照著老伴的提示生活時,兒子的電話打了進來。
接通後第一句:
「都怪你,小芳被查出不孕不育了,做試管要 20 萬!」
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把我罵得有點糊塗。
這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兒子繼續罵道:「找大師給看了,人家一算就算出來我們家掛過遺像,是被克的!」
聽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了:
「誰家沒個老人?掛遺像是悼念,怎麼就成我克的了?!」
「那不是別人,是生你養你的媽!」
「人家大師都算出來了還能有假?都是你一意孤行,我說給扔了你說啥不讓!」
「現在好了,小芳不孕不育,你也斷子絕孫了!」
我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兒子不聽我說話,直截了當甩下一句話:
「以後你別指望我給你養老,有事你找我姐去!」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沒過一會兒,女兒的電話又打進來了。
她張口便說:
「他給我打過電話了,
光放屁,掛遺像跟不孕不育有什麼關系?!」
「他就是不想給你養老!」
「反正我把話也跟你說清楚,你外孫女眼瞅著就要上學了,私立貴族的,一年得不少錢呢,光月生活費都要 2000,我可養不起你!有事兒別找我!」
女兒說完也掛了。
我氣得頭腦發昏,家門不幸!
想打電話回去理論,卻發現兒女統統把我拉黑了。
我笑出了聲,放聲大笑。
笑到眼淚狂飆。
老天爺,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孝道村」出來的林家兒女。
怪我隻會養,不會教啊!
……
晚上,我把僅剩的幾十塊錢和一瓶農藥擺在桌子上。
看著牆上的遺照,我呢喃道:「老伴,
扛不下去了,我去找你,你記得接著我。」
用力擰開農藥,刺鼻的味道讓我湿了眼眶。
就當我準備喝下去的時候,小王興衝衝跑了進來:
「叔,你這間房要拆遷了!」
11
「叔,你幹啥呢?!」
我還沒說啥,小王眼疾手快,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農藥。
我沒說話,也沒聽到他剛剛說的什麼。
小王用力將農藥丟了出去,義憤填膺地道:
「叔!等拆遷就有錢了,你自己過好日子不比啥都強?!」
到了這會兒我才聽清楚,他說我名下的房子正好處在規劃拆遷的那條礦脈線上。
我家宅基地多,老房也多。
雖然是危房,但那也是房。
預計拆遷款能有 3000 萬。
我看向他,
有點不可思議:「多少?」
「3000 萬!我的叔,你發財了!有這錢幹啥不好!」
「以後你不用他們養你了,花錢請仨保姆伺候你都行!再不濟你就去住最好的養老院,每天跟老太太跳舞,跟老頭下棋,美得很呢!」
我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花甲之年,兒女雙全,又來了一筆橫財——
原本是天賜祥瑞,可到了我這裡,分明就是催命符。
他們這麼討厭我,排擠我。
如果知道我得到了一筆巨款,會不會S了我?
呵——
我苦笑搖頭。
12
第二天,我拿著黃紙去老伴的墳前上香。
跟她說了這件事。
我問老伴,
到底是給他們,還是不給,幫我做個決斷。
然後,我掏出了硬幣。
正面就給,背面就不給。
第一次拋起,背面。
第二次拋起,還是背面。
第三次,依舊是。
我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也懂了你那幾天跟我說『過好自己的』是什麼意思了。」
我起身燒掉所有的黃紙,然後回家。
到家後,負責開採礦業的單位正等著我籤字。
籤完就打錢、拆屋。
我沒有猶豫,直接籤了。
次日,拆遷款就到了賬,好多個零,真是 3000 萬。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此刻,我卻顯得異常平靜。
我先是拜託小王幫我找個律師,學著電視裡的富豪立下了公證遺囑。
如果我S了,銀行卡裡的所有錢就全部捐給韓鴻基金會。
小王全程陪伴,跑前跑後,卻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做完這個,我又去找老王頭:
「老王頭,我在縣城買了套院子,離公園近,能釣釣魚,喝喝酒,一起去吧?」
老王頭笑得合不攏嘴。
他兒子一樣很開心:
「爸,我沒啥出息,沒讓你住上城裡的房子,我叔倒是替我做了,嘿嘿。」
我又拿出一把鑰匙交給小王:
「孩子,你幫我修復你嬸嬸的遺照,送我去醫院,還幫我墊付醫療費救了我一命,這套房,是叔叔的一點心意。」
老王頭和他兒子全都愣住了。
下一秒,小王不斷推諉,說什麼都不要。
我硬是塞到了他的手裡:「拿著吧,
也該到娶媳婦的年紀了。」
「你知道的,叔的兩個孩子都是白眼狼,靠不住,以後我們倆,隻能靠你了。」
話到這裡,小王沒再推辭,把鑰匙捏在手裡,義正詞嚴地保證:
「叔,這房,我住了,在縣城照顧你們也方便。」
「但是等您百年之後,我會把它賣掉,一並捐出去。」
聽了這番話,我對「孩子永遠是自己家的好」更加懷疑。
13
我和老王頭搬走那天,拆遷隊就開始動工了。
聲勢浩大,在全鄉都傳遍了。
自然,我那女兒和兒子也得到了消息。
電話打到爆。
我一個也沒接,甚至學著他們,把他們給拉黑了。
結果,我這兩個孩子報了警,說親爹走丟了。
憑借著警察提供的線索,
他們兩個很快找到了我和老王頭住的院子。
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一進門就喊「爸」。
我和老王頭正下棋,看到這一幕,我的心反倒更涼。
我和老伴自生他們出來到現在,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而他們兩個喊完「爸」後,目光直接落在了老王頭的身上。
問他怎麼在這裡。
語氣帶有攻擊性。
「你王叔陪我一起養老,怎麼?你們有意見嗎?」
「開什麼玩笑?他有兒子,跟你來養什麼老?!」
我兒子惱了。
似乎是嫌棄老王頭在花我的錢。
女兒同樣咄咄逼人:「爸,你有兒有女的,跟個老頭在一起養什麼老?我們不會給你養老嗎?」
「對啊爸,我們今天就是來接你回去的。」
兒子放下東西就過來拉我。
女兒馬上拉住了我的另一條胳膊:「先去我家,朵朵最近學鋼琴,剛學了首爸愛聽的曲子。」
朵朵是我的外孫女,喜歡鋼琴。
去過女兒家幾次,那時候外孫女正在練習,我就坐在旁邊寵溺地看著她,聽著她彈。
結果得到的是外孫女憤怒的咆哮:「滾遠點,身上的味道難聞S了!」
我當時尷尬得手足無措,連午飯都沒吃,就走了。
至於現在……
「算了,我身上的老人味可難聞了,朵朵聞不習慣。」
女兒尷尬地笑了笑。
兒子馬上訓斥他的外甥女,說他外甥女狗屁不懂,一點不懂孝順老人。
「你就懂孝嗎?」
我抬頭看著兒子。
兒子撓了撓腦袋,歉意滿滿:
「爸,
那不是前陣子我們備孕嗎,實在是不方便。」
「現在我這不是來接您了嗎?小芳還給您燉了大骨頭呢!」
「我怕被下藥,不吃。」
「爸,你說什麼呢!」
我指向偏房,告訴他們我請保姆了。
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不勞他們費心了。
不用來打擾我,我不會跟他們任何人回去。
女兒和兒子衝向偏房,把保姆拉出來罵了一頓,讓他滾。
奈何,我請的是男保姆,30 多歲,一身腱子肉,跟他們年紀差不多。
防的就是這手。
我還提前告訴過保姆,要是我那兒女敢搗亂的話就報警。
判刑我都沒意見。
男保姆也沒慣著,拿出手機就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