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刀鋒不慎劃破指尖,刀匣內卻傳出久違的嗓音。
透過刀鋒,少年容貌的寧遲與多年後的我四目相遇:
「蘭因,你怎麼哭了?」
「是誰欺負你,我替你S了他。」
我嚇得將刀丟到一旁。
可一抬頭,如今的寧遲走進來呵斥:
「沈蘭因,你怨我休了你,何必毒害我的新妻?」
1
腹部傳來猛烈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黑。
半晌後,我才明白自己是被寧遲從椅子上踹下來,摔倒在地。
而我手中長刀卻恰好跌在我的眼前。
保養得宜的刀鋒之下,少年寧遲倉皇失措。
他不敢置信:「那是我……?」
我眨了眨眼,
出現在刀鋒的反光裡的少年卻並未消失。
不是幻覺。
可是如今,早已成熟挺拔的寧遲卻並未放過我。
他揪起我的長發,將我提到他的面前:
「沈蘭因,我不想這樣對你,可是你讓我太失望了。」
「你為何要在我的新婚之夜毒害露微?」
「我沒有。」我掙扎著想要擺脫桎梏。
寧遲雖松手放開我,眼底的失望卻愈發深重。
可我隻顧撿起那柄刀,收進小小的包袱裡:「寧遲,我已經準備離開你的將軍府。」
「我如今去害她是不是有些多餘?」
暴戾狠惡的寧遲一愣,他周身氣息卻愈發凜冽:「你一個孤女,離開將軍府能去哪?」
「我休了你,不代表我要你走。」
「我隻求你善待未來的將軍夫人,
可你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卻慣會以此要挾。」
可是我真的是要走了,我的每一句話都不是要挾。
如今的將軍夫人白露微是與寧遲匹敵的高門貴女。
她說,她的夫君不能懷有二心。
而我必須消失。
哪怕我的父兄曾對寧遲舍身相救,雙雙S於賊手;哪怕將軍府是我一介孤女,最後的容身之地。
起初,我懇求寧遲將我發放到別院,做個粗使婆子或是灑掃婢女。
他斷然拒絕:「露微不是那般善妒的女子,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後來,白露微見我賴著不走,手段愈發惡劣,甚至學會以S相逼。
她寧願毀掉自己的新婚之夜,以身涉險也要把我趕走。
我閉了閉眼:「你不讓我走,可是按你們的說法,我是毒害將軍夫人的真兇,
也該將我發賣到窯子裡去。」
我破罐子破摔。
寧遲卻愈發怒不可遏:「沈蘭因,你如今寧願賣身也要與我對著幹嗎?」
「你別忘了,你的身子早就疤痕遍布!怕是賣到窯子,也沒有老鸨會為你出價!」
他毫不猶豫拿我的傷疤羞辱我。
可他難道忘了我正是為了救他而落得遍體鱗傷。
七年前,叛軍作亂,寧遲身負重傷,如同S屍順流而下。
父兄見他身著將袍,將他從河裡撈起,精心養護。
可是叛軍亦隨之而來。
父兄為保住我與寧遲的性命,故意將叛軍引至山崖,一同赴S。
然而當時的寧遲腿傷未愈,我們行動遲緩,很快就被殘餘的叛軍追趕至絕境。
臨危之際,我將他藏在暗處,主動受俘。
後來,
叛軍鞭挞我的全身,逼問寧遲的下落。
寧遲攜大軍將我營救之日,他不顧我血肉翻飛,疤痕難愈的容姿。
他擁刀立誓,許諾此生非我不娶。
2
寧遲奪走了我的包袱,唯獨留下那柄長刀。
他將我關在將軍府後院,白露微鬧過幾回,要我以命抵命。
寧遲都替我擋去下:「夫人,她也是一時糊塗。」
他沉吟一會:「過段時日,我會親自送走她,但她的東西都得留在將軍府。」
我以為自己終於能脫離將軍府,可寧遲的下一句話卻是:
「畢竟她手上那柄刀是我求親那日贈予她,若是讓她隨身帶走,天下人會恥笑我們將軍府忘恩負義。」
原來寧遲早就厭煩我寄居府上。
他苦於名不正言不順,才百般扣留我於此。
我苦笑一聲,拿起手邊長刀。
你既然想要,那我就還給你。
挾恩圖報之事,我做不出來。
然而下一刻,手中的長刀卻無故從刀匣之中彈出半寸。
我與七年前的寧遲再次於刀鋒的兩側相逢。
他訝然不已,卻慌忙撲上前:「蘭因,你這般模樣是我害得你嗎?」
「那天,我都看到了,可那是假的,對不對?」
少年身形瘦削,眼眸稚嫩清澈,半點不似如今高挺威嚴。
可他還負著傷,亂發之下難掩倔強的神採。
他是與我初遇不久的少年寧遲。
我眼眶一熱,卻狹促地搖了搖頭:「我不是蘭因。」
我如今面無全非。
這樣醜,怎麼會是你認識的沈蘭因。
「你騙人,
蘭因這張臉就算是變成鬼,我也認識。」
「啊,我不是說你現在不好看,我是說、我是說……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少年寧遲從未見過我如此憔悴,曾經清秀可人的面容也莫名遍布可怖的鞭痕。
然而,他還是一眼認出我。
我恍然想起七年前,寧遲被我父兄救醒之後,常常抱著刀自言自語。
他不看我,讓我一度以為自己的相貌有缺,他寧願看刀也不想面對我。
原來不是的。
他那時是在與多年後我的對話。
刀鋒的那頭,寧遲還在一點點試探:「那天,我說我休了你,就是因為這些傷嗎?」
「不是,你是因為這些傷而娶了我。」
我摸了摸臉上的傷疤,羞愧地低下頭。
當初,
我何不算挾恩圖報,當真以為有人會摒棄外貌與家室,迎我進門。
年少的寧遲卻有些難過:「如果你一定要受這些傷,那我寧願終身不娶。」
「蘭因,這不怪你,是我傷害了你。」
不知是誰的淚水悄然洇湿刀鋒。
我尚始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流淚了。
隨後,我聽見自己說:「寧遲,你要是真的後悔自己會傷害我,那你就離開我家,不要再連累我全家喪命!」
我猛地將刀刃闔入刀匣。
銅鏡之前,面貌醜陋的婦人雙眼通紅,發絲凌亂,滑稽又可笑。
還刀的事還是明天再去吧。
3
出奇的是那夜,我做了一個夢。
七年前,寧遲沒有接受我父兄的庇護,他重傷未愈卻拖著病軀,悄然離開了我家。
寧遲獨自引走叛軍,我的父兄因此活了下來。
曾經落在我身上的鞭挞折磨盡數成為他的苦厄。
後來,我與父兄上報縣衙,帶著軍隊去營救寧遲時,他已經瞎了一隻眼,渾身生瘡,可怖得能止小兒夜啼。
我被那副模樣嚇醒了。
然而奇怪的是清晨夢醒,榻前銅鏡映照出來的不再是面容醜陋的沈蘭因。
而是一如多年以前,面目清秀,盼笑生輝的少女沈蘭因,如今她隻是平添些許歲月的痕跡。
我錯愕地一遍遍撫摸著光滑潔淨的臉。
難道夢裡發生的一切成為了現實?
那我的父兄也一定還活著!
我跌跌撞撞地離開將軍府的後院,前廳卻正在爆發著一場激烈爭吵。
果不其然,印象中早已S於數年前的父兄正精神奕奕地站在將軍府的大堂。
父親義憤填膺:「你既然休了我女兒,就應該放她回家!」
阿兄幫腔道:「將軍莫不是欺負我們家世淺薄,想要貶妻為妾才借口不肯放人!」
「我告訴將軍,我的妹妹隻能和離,絕不做妾!」
寧遲獨自引開叛軍,雖然沒有改變我嫁給他又被他休妻的結局。
可我的父兄還活著,他們聞訊便從老家趕來為我撐腰。
我頓時熱淚盈眶,迎了上前:「爹、阿兄,蘭因好想你們!」
我哭得不能自已,父兄也連忙將我抱在懷裡,大有分毫不讓寧遲奪回去的氣勢。
而堂前的寧遲陰沉著臉,不發一言。
如今的他因為當年被叛軍折磨而面目猙獰,就連捧著熱茶的手也遍布傷痕。
如此神色更襯得他不怒自威,可父兄絲毫不懼。
他們將我牢牢護在身後:「寧將軍,
既然蘭因並非是不想見我們,那我們也該把她帶走了。」
「從此,你不要再來糾纏她。」
「不行。」
寧遲仍然不願松口。
我想起為我們彼此證婚的長刀,應是他不願落人口實才百般阻撓。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道:「寧遲,我不會帶走你送我的刀。」
「我也承認你休我是因為我善妒不能容人,京中無人會壞你的名聲。」
「你放我走吧。」
寧遲的睫羽一顫,他的神色似有一瞬的痛苦:「蘭因……」
隻是,話音未落,如今的將軍夫人白露微卻大張旗鼓地出現在前廳:「不行。」
「當初說好了她為妾,我為妻。你休了她,還要放她走,誰替我生出兒子,記在我的名下?」
盡管寧遲改變了我的命運,
可白露微依舊是高門貴女,傾城絕色。
隻是,她嫁與寧遲的緣由卻因寧遲毀容,早已改變。
之前,她對長身玉立、側帽風流的寧遲一見傾心,最終用盡手段,誘得寧遲休妻另娶。
可如今,他們是世家聯姻,是寧遲為保闔府榮光才將我休棄。
然而白露微卻嫌惡寧遲面容醜陋,甚至不願與之同房。
她笑我沒有眼光,竟能與可怖的惡鬼纏綿。
畢竟就連她身邊最低等的燒火丫鬟也不願侍奉寧遲。
白露微提出條件,不許我離府,要替她生下男丁之後再做打算。
「是這樣的嗎?」我氣得發抖。
寧遲遲遲不肯回答,最終嘆息一聲:「蘭因,你再給我些時間吧。」
我心中苦笑。
看來,無論年少的寧遲做出如何改變,
也改變不了如今的寧遲對我唯有利用傷害。
4
那日,我如寧遲所願,並未離開將軍府。
可讓我留下的並不是他。
而是那柄長刀之中,熾熱真摯的少年寧遲。
父兄不放心我,他們留在京中,堅持要等我與他們一並回家。
我內心熱切,卻不急於一時。
因為如今的這一切都是年少的寧遲對我深信不疑的結果,我要再見到他。
果然,再見寧遲,他已然不復少年意氣。
無數新生的疤痕讓他的面孔著實嚇人。
而這一次,他隻匆匆看了我一眼就低下頭,為自己的容貌而感到羞愧:「蘭因,我做到了,你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