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毀了自己的容顏卻他救了我全家人。
而刀中的寧遲卻隻想我為他回答一個問題:「如此,我、我還會休了你嗎?」
他祈求得到心儀的答案。
可是我還是垂下眼簾:「嗯,你還是休了我,因我家世單薄,無法成為你在朝中的助力,保全寧府的榮光。」
「……好,我知道了。」
寧遲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他消失在刀前。
我知道那柄長刀的兩側,時光流逝的速度並不對等。
也許,我隻是等了一會,年少的寧遲可能已度過兩三個月的光景。
隻是我率先等來的卻是將我休妻兩回的將軍寧遲。
寧將軍支開隨從,獨自一人來到我的房中。
他見我抱著刀,
不由自主地皺起眉:「蘭因,你不要想不開。」
我滿臉疑惑。
我為何要想不開?
他曾許諾我一生一世,卻兩度背棄諾言。
我難道還要因他不信守承諾而去尋S嗎?
那他也太高看自己了。
隨後,寧遲顯然從我的神情發覺自己想岔了。
他自嘲苦笑:「蘭因,你總是這樣出人意料,難怪從前,我非你不娶。」
「那後來呢?」我眨了眨眼。
在我現今的回憶裡,毀去面容的少年寧遲不再自信張揚。
他受俘被救後,並未向我提親。
可是年少的沈蘭因早已被堅韌誠摯的少年感動。
我曾撫摸著他的傷疤,輕輕地告訴他,隻要他待我好,我一定會嫁給他。
少年紅透了臉頰。
最後,他用十裡紅妝,鳳冠霞帔,將我抬為將軍夫人。
可是再後來,朝堂局勢變化莫測,將軍府自身難保,唯有世家聯姻才能保住聖恩與榮寵。
他不再是非我不娶。
可寧遲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我大吃一驚。
他跪在我的面前,將我手中的長刀抵入胸膛,虔誠而真摯:「我始終是非你不娶。」
「隻是這段時間,要委屈你做妾;隻要朝堂穩定,我會抬你為平妻。」
「白露微,她什麼都不是。」
5
我的少年將軍再一次擁刀立誓。
如果我不曾有過第一次休妻的經歷,或許也會委曲求全。
於是在寧遲的期盼中,我面容冷靜,一字一頓:「男人的話,最不值錢。」
他的臉色迅速蒼白下來。
我抽回手與刀,刀柄輕輕拍在他的臉上:「寧將軍,如果你不是如今這副容貌,如果白露微她是真心愛你,你還說得出這番話嗎?」
「當然……」
「不,你會休妻另娶,你會將我趕盡S絕,取笑我滿面疤痕,連窯姐兒也做不了。」
寧遲面露訝然,他尚且不明白我為何將莫須有的假設說得斬釘截鐵。
「你喜歡的是貌美的姑娘對你的傾心。」
「你在乎的是外面對你的非議,掂量你的名聲。」
「你的『非我不娶』是你對自己的美名鑲嵌的金邊。」
我早已看清寧遲皮囊之下的靈魂。
他或許曾經真誠至善。
可是成婚以後,他與京城權貴斡旋廝混,沽名釣譽,喜新厭舊,不復如初。
自從第一次在刀中與年少的寧遲相遇,
我就想告訴他。
寧遲,不要對我心旌搖曳。
我配不上你那既要又要的愛。
最終,寧遲失魂落魄地離去。
我的心肺何嘗不是猶如刀絞,生生挖出一方空洞。
如今的寧遲隻愛過我一回。
可我割舍的是一次又一次與他情投意合的回憶。
我摩挲著冰冷的刀匣。
沉寂之中,我輕聲道:「你一直都在,對嗎?」
年少的寧遲沒有隱瞞:「是,我想多看看你。」
「往後餘生,你會看到厭煩的。」
寧遲一時沒有回答。
直到半盞茶後,他才開口:「所以,我們第一次在刀中相遇,你隻是想把刀還給那時的我,淨身出府,對麼?」
「蘭因,你早就不想要我了,是嗎?」
所以,
他做的嘗試本就是無力回天。
我亦沒有虛瞞,點了點頭。
寧遲的臉色和剛才離去時一樣難看:
「我怎麼做都無法挽回你了,是嗎?」
淚水忽而浸透刀鋒。
這一次,落淚的卻變成十七歲的寧遲。
我有些不忍。
年少的垂青最是刻骨銘心。
事到如今,他依舊試圖撫慰我的傷口。
可是有些傷口注定不會愈合。
而有些人今生唯有錯過。
我緩緩開口:「寧遲,我心悅你。」
「所以,請你答應我,永遠不要迎娶沈蘭因。」
刀鋒那頭的寧遲幾乎哭成淚人。
畢竟,他不曾擁有過,卻注定失去。
可是他站在自己的長刀前,許下自己唯一能夠遵守的諾言:「好,
我答應你。」
「隻要能讓蘭因幸福,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
6
翌日,我在家鄉的閨房醒來。
簇擁的僕從不見了,富麗堂皇的將軍府亦消失在我眼前。
門外是兄長與嫂嫂在逗弄侄兒。
而父親扛起鋤頭,催促兄長與他一塊下田。
我的衣衫簡樸,床邊唯有一雙灰撲撲的布鞋。
粗糙的銅鏡中,沈蘭因天真爛漫,半點未曾經受寧府的磋磨。
記憶裡,我家曾經收留過一位負傷累累的小將軍。
隻是那人逗留數日,留下隨身的財帛,人卻銷聲匿跡了。
我有些遺憾,畢竟寧遲儀表堂堂,我當然也曾春心萌動。
隻不過他是京中的貴人,我是鄉野的農女。
我肖想兩日,就打散了心思。
自此,春耕秋收,光陰荏苒。
父兄曾為我相看過幾門親事,卻不知為何總能發現對方人品不佳或是早有紅顏。
嫂嫂笑著打趣,蘭因一輩子在家裡也挺好,女子出嫁見不得就是好事。
兄長別扭地問她,那你是後悔了?
嫂子輕哼:「當然後悔,我若高嫁,我兒子有將帥宰輔之才,也不會在這小山村做放牛娃。」
我看著百字經都讀不順溜,成日招貓逗狗的侄兒笑出聲。
兄長心眼實,他有些急了。
我連忙拉開兩人:「哥,嫂嫂在打趣你呢!」
兄長還在回味,嫂嫂已然揣著我手,攜我去下塘採蓮蓬。
日頭慢悠悠,我的雙腿沒入冰涼柔軟的塘泥,熟練地割下一朵朵蓮蓬。
「嫂嫂,其實你說的有道理。」
嫂嫂幹的是重活,
她負責一趟趟搬運採好的蓮蓬,忙得不顧擦汗,卻有心應我:
「可不是,蘭因,若是沈家村沒有合適你的漢子,你就別嫁了,一輩子在家幫襯哥嫂也好。」
我搖搖頭,說的是另有其事:「我是說侄兒讀書的事,他聰明伶俐,也是時候去書院開蒙了。」
「去書院?」嫂嫂大驚小怪,「那得多花錢啊,要不就是我們家得是城裡貴人的親戚妯娌才有機會。」
我何嘗不知道書院的門檻需得是非富即貴。
我拉住嫂嫂,低聲商量:「嫂嫂,你不知道當初我們家救過一個小將軍,將軍賞銀百兩。」
「五十銀給嫂嫂作聘禮,剩下的本是我的嫁妝,可是嫂嫂對我好,我願意用這五十銀送侄兒去念書。」
可是我們到底是農戶,就是湊足束修的錢銀,書院也瞧不上侄兒的出身。
得知消息後,
我氣得捧起床邊的長刀,要替侄兒進京討個說法。
7
數年前,父兄將寧遲從水中救起,可他不告而別,隻在我的床邊留下一柄長刀。
起初,我以為他忘了取走自己的刀。
可是多年以後,我記起一切。
原來,他是在這兒等我呢。
我用寧遲貼身的佩刀成功叩開將軍府的大門。
再見寧遲,他依舊是那位疤痕遍布的寧府大將軍。
而我卻已成為身著粗布麻衫的農女。
這些年,他明明什麼都知道。
他信守承諾,不娶我進門,卻也不許我嫁與他人。
所以屢屢攪黃我的婚事。
我的侄兒想要開蒙讀書,而書院中恰巧有位年輕的夫子願意為侄兒引薦。
我正提著盛滿蓮蓬的竹籃想要謝他,
他卻說京中有位將軍不願他與我接觸。
侄兒念書的事自是不必談了。
我不解:「寧遲,我不計較你拆毀我的婚事,可是你為什麼要攔著我的侄兒進書院?」
闊別數年,寧遲居於高坐,未曾低眸看我。
可是連他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蘭因……」
他正要開口,不知何處傳來女子的巧笑:「寧哥哥,家裡來客人了?」
少頃,無數僕婢簇擁著白露微自內宅而來。
她的衣裙發髻皆是未出閣女娘的標志模樣。
可是寧家與白家根本毫無親緣。
而這聲寧哥哥親切依賴,與前一次白露微對寧遲的厭惡大相徑庭。
白露微始一看見我,便得意地揚起下巴:「你是誰呀,竟敢攀扯寧哥哥!
」
「露微,休得無禮,她是為兄的救命恩人。」
寧遲的臉色有些難看,可他看向白露微的眼神難掩溫情。
白露微何嘗看不出他沒有太多責罰之意,因此愈發張揚:「什麼救命恩人抵得過我的胞兄為救寧哥哥葬身沙場?」
「他是我們白家最後的男丁,露微在這世上自此舉目無親,我都沒有趁機打劫,挾恩圖報。」
「你算什麼東西,這裡可沒有你上門打秋風的份兒!」
我驚訝得一時沒說上話。
怪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白露微卻大咧咧出現在寧府內宅。
因為年少的寧遲改變了過去,白露微卻成為那位全家為他喪命的孤女。
隻是,如今的寧遲並沒有求娶白露微。
他以兄妹相稱,將白露微養在將軍府。
嬌蠻的白露微橫插一足,
卻讓我看到希望。
我立馬奉上寧遲的長刀,故作誠惶誠恐:「民女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實在是偶然在家中發現昔日寧將軍在民女家中留下的長刀,想要送還寧將軍,這才進京叨擾。」
白露微一見佩刀就兩眼發光:「這是先帝賜給寧哥哥的刀!」
她見我乖乖伏在地上遞給她,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你這賤民倒是挺誠懇,沒有私吞寶刀。」
「說吧,想要什麼賞賜,本小姐都能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