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我趁機向白露微言明，侄兒想要拜入書院。
白露微當即為我引薦白鹿洞的老學究。
打著白家的旗號，侄兒的束修也免了。
我心滿意足地打算告辭。
寧遲卻在將軍府門前攔下我：
「你千裡迢迢進京，就隻是為了侄兒念書的事情嗎？」
「我還把你的刀還你了。」
那柄刀可以溝通過去與當下。
我還給寧遲，也意味著我再也無法改變過去。
寧遲的臉色一白。
他張了張嘴：「蘭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若迎你進門，絕不休棄你，更不會納妾。」
我瞥一眼悄悄跟在他身後的白露微。
寧遲應是有所察覺，可他不為所動：「你若不喜白露微，她年後就會嫁去幽州，一輩子都不回京。
」
寧遲曾經為她，兩度休棄我。
然而，時隔多年，我在刀中瞥見的少年眼底的誠摯與熱烈再次浮現在寧遲的臉上。
他低下眉骨與脊梁，遞上那柄本應物歸原主的佩刀：
「蘭因，如若我違背今日的誓言，你大可以一刀砍了我，我絕無怨恨。」
「不要再拋下我。」
可我後退二步。
並未接住他的刀，也讓他的誓言落在泥裡。
「你是外男，我身為閨閣女子拿著你的刀，不成體統。」
我顧左右而言他。
可寧遲像是欣喜於我的態度並不決絕：「不是刀也行，你用匕首，用麻繩勒S我，我都甘心。」
「隻要蘭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不是負過你的寧遲，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寧遲的目光熱得發燙，
一雙墨眸如同冬照流火。
眼睑之下荊棘般疤痕像鮮血一樣淌入我的心口。
我怎麼能不動搖呢？
年少的寧遲為我兩度修改過去，他並未負過我。
可是在他的身後，嬌弱的白露微面色雪白，幾乎搖搖欲墜。
七年前的叛亂讓她的父母俱亡，胞兄也為救寧遲身S。
現今，她得以存活於世的依仗正是寧遲。
如果我答應寧遲，她不就成為曾經的我。
而我也成為曾經橫刀奪愛的白露微。
連孤女唯一的容身之地也要剝奪的混賬。
失魂落魄的白露微滑落在地，她簌簌發抖。
寧遲卻連餘光也不曾向她施舍。
而我客氣而疏離地朝寧遲一拜：「將軍就送到此處吧，不然你妹妹該多心了。」
9
可不想最終竟是白露微開口將我留在京中。
她忍辱成全寧遲的一片痴心，抹了抹淚，託說天色已晚，我與其去客棧破費，不如在將軍府借宿一夜。
寧遲忙不迭應是，他招呼婢女將我往府裡連託帶請。
我被他們左右夾擊，最終竟睡到我在寧府曾經的主屋。
屋內陳設一切如舊，卻隻有人打掃，無人居住。
我有些訝然。
寧遲難得羞赧：「我從刀裡看到你將來在將軍府的屋子，就照著弄了。」
「隻是弄了好多年，還是沒布置成和當初一模一樣，你別嫌棄。」
鏡前的妝奁盛滿各色首飾。
我嫁過寧遲兩回，可是他沒有一次為我挑過首飾。
大將軍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物纏身。
可原來隻要他想，他還是能撥冗為我置辦首飾，採購羅裙。
就連床榻上的一雙鴛鴦枕也是他親自盯著繡娘一針一線縫制出來。
我鼻頭一酸。
寧遲或許真的不會再負我。
可正當我回首言謝之際，卻看到門邊小心翼翼的白露微。
她那般高傲，自詡對寧遲有救命之恩，此情此意此生不會動搖。
可是一眨眼，寧遲便與他人互訴衷腸。
她卻要做小伏低，成為寄人籬下的拖油瓶。
我不由想起白露微第一次與寧遲成婚那夜。
我也是這般痴痴地望著闔府紅綢，咽下眼淚，強撐著祝福新人喜結良緣。
隨即，我打斷了寧遲的滔滔不絕：「將軍，男女有別，你我不宜同處一室，剩下的就麻煩顧姑娘與我介紹吧。」
寧遲臨走前，低聲叮囑白露微不要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好好待我才是正事。
白露微的臉上頓時青白交加。
她不得不低下頭顱，
來到我跟前：「沈姑娘，先前多有得罪。」
她幾欲垂淚，這般柔弱的模樣曾經將寧遲玩弄於股掌，可如今都不值一文了：
「我不求沈姑娘可憐我，隻求姑娘不要讓哥哥將我嫁去幽州。」
「我做妾、做通房，哪怕是丫鬟，粗使婆子都使得！」
我看著她宛如凋零的嬌花，看著她說出我曾經祈求寧遲將我留下時別無二致的話語。
欺我辱我之人如此落魄，可我卻並未有半分暢意。
她登高跌重，卻為我兜頭潑下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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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白露微不是我的手下敗將。
她也不過是任寧遲左右的漂萍，如同曾經的我。
而寧遲生性不羈，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S。
他如今視我為至寶，哪怕白露微遠嫁，S在幽州，
他也不會憐惜分毫。
可寧遲對我的傾慕又能持續多久？
他對我許下的諾言根本不能作數。
京城的夜向來繁華落盡。
寧遲費盡心思在天香樓頂閣為我設宴款待。
白露微識相地並未前來，寧遲卻也不在乎。
他趁機獻上流水般的絲綢錦緞，金玉寶石。
寧遲說，隻要我喜歡，他什麼都給得起。
可他或許不知道同樣的東西，他早已賞過我。
兩度成婚，他的聘禮單子都是一樣的。
然而後來，這些東西都到了新任將軍夫人白露微的手中。
於是我並未將金銀玉器放在眼裡，而是微微一笑：「將軍，不如我們來說說前兩次，你為何休掉我吧？」
寧遲的神情一滯。
我卻沒有給他逃避真相的機會：
「第一次，
你嫌惡我容顏盡毀，改娶樣貌出眾的白露微，將我休棄。」
「第二次，我出身低微，無法在朝廷上為你造勢，你貶妻為妾，迎娶高門貴女。」
「寧遲，你還沒有發現嗎？」
「你想要的不過是與你所瞧不起的，京城裡的所有男人一樣，一位門當戶對的貌美嫡妻。」
我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是年少的寧遲沒有連累我的父兄，而是獨自引走叛軍後，我的父兄靠著他留下的財帛已然發跡多年。
沈氏如今已算的上地方大戶，連我們無名的村鎮也因此得名沈家村。
可父兄並不忘本，他們闲來耕作，好似尋常農戶。
我與嫂嫂亦會下塘採摘蓮蓬，添作零嘴美味。
如今以沈家的財力，匹敵西落西山的將軍府也算得上氏族聯姻，各取所需。
寧遲暗中調查我多年，
我不信他會不知曉沈家的底細。
可正是因為知曉一切，他才會對我窮追不舍，不依不饒。
什麼今生絕不娶我的誓言都不過一時嘴快答應我的笑話。
寧遲自以為的深情被我戳穿。
但他不以為恥：「你如今與我門當戶對，男才女貌不正是我一手造成。」
「蘭因，你我天生一對，我後悔了。」
我蹙起眉：「寧遲，你這是何意？」
他反悔了。
少年寧遲一腔赤誠，擁刀立誓。
可多年後，他見我家財萬貫，又要再次親手撕毀曾經的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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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了寧遲的求娶。
三書六禮，問名納吉。
明明我已經經歷兩次待嫁，依舊叫人無法坦然以待。
父兄起初以為我是被將軍府權勢所迫，
可當他們看見寧遲對我的用心，二人徹底放下戒備：
「蘭因,將軍待你情深不悔,想必你們定能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父兄對寧遲贊不絕口,他們不再記得曾面斥寧遲，也要救我離開將軍府。
唯有嫂嫂滿臉擔憂，將我拉到一旁：「蘭因,你是高嫁，家裡會為你備好豐厚的嫁妝，往後你能在夫家抬得起頭。」
同為女子,嫂嫂自然能看出寧遲娶我的深意。
沈家的嫁妝足足一百八十抬,送嫁隊伍進京時眾人無不豔羨將軍府娶得好一位氣派的新婦。
同日，遍京無人瞧見將軍府後門悄悄抬出一頂小轎。
隱約啜泣從大紅轎門內傳出。
白露微頭戴寒酸的鳳冠,身著親手繡好的婚服，草草出嫁幽州。
隻是她很快發現料想中愈發荒蕪的街景並未出現。
將軍府的小紅轎神不知鬼不覺地擠進沈家綿長的送嫁隊伍,成為新娘的喜轎。
滿目哀愁的白露微頓時破涕為笑。
待到寧遲醉醺醺地掀開白露微的蓋頭，一切已晚。
後來，世人皆贊寧將軍高義，不僅迎娶救命恩人之妹，還為她尋來沈氏富商作為依靠。
白露微稀裡糊塗成為我家的養女,卻風風光光如願嫁作將軍夫人。
我與父兄順勢攀上昔日白家的高枝，看在白家滿門忠烈，就算是將軍府也不敢欺辱我。
隻有寧遲在成婚當夜砸碎了合卺酒。
他曾想一怒之下休了白露微,最終看在我家送上的一百八十抬嫁妝,終究按下衝動。
隻是當他急於奔走鑽營而打開一百八十抬嫁妝時，他才發現白露微的嫁妝皆是虛抬。
無用的書籍布帛塞滿檀木箱,
羅裙首飾皆是尋常款樣。
沈氏的嫁妝隻夠白露微一人不再依附將軍府而活,卻半點拿不出手送禮疏通。
連番打擊之下,寧遲忍不住對白露微動手了。
他雙眼通紅，指著被自己打翻在地的夫人,口出惡言：「要不是你,我早就迎娶了蘭因，你該S！」
白露微捂著臉，始知強求得來的郎君對自己隻要滔天的恨意。
她抬起頭，沒有看向往⽇她半點移不開⽬光的郎君，⽽是寧遲⾝後，束之高閣的一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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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微遭受寧遲百般折磨,不堪受辱最終弑夫的消息傳至沈家村。
初春時節,侄⼉已能通⽂理,而嫂嫂也順利誕下⼀位軟乎乎的小侄女。
父兄借著⽩家的東⻛,商路拓⾄西域。
他們請來最好的訟師為白露微辯護，
而白露微在獄中寫下⾎書，將寧遲對她的⾮⼈⾏徑昭告天下。
⽩家護國滅門，她本就是忠良之後。
寧遲恩將仇報，殘害忠良，S不⾜惜。
我親⾃去接白露微離開天牢時，她伏地而跪：「沈姑娘,我已經將兩度嫁予寧遲的前塵舊事都想起來了。」
「是我屢屢害了你和寧將軍,你不該救我。」
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將羸弱的⼥⼦從爛泥⾥扶起來：「情非得已,我能理解。」
「何況，⾃始至終都不是你害了我。」
⽩露微露出疑惑不解的眼神。
我⼀點點擦去她⾝上的汙泥：「是他最愛自己，沒有那麼愛我們罷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