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確診重度抑鬱的第四個月,霍望津終於厭倦了我情緒的反復無常。


 


他身邊有了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孩。


 


他待她如珠如寶。


 


甚至將我手中辛辛苦苦熬了大半年的項目送給她做禮物。


 


我沒哭。


 


隻是將早就寫好的辭職信給他。


 


霍望津隻是看著我,捏了捏鼻梁,疲憊道:


 


「阿月,不要再鬧脾氣了。」


 


1


 


坐在一旁的孟媛媛突然驚慌地站起。


 


像一隻被驚擾的小鹿。


 


天真,無辜。


 


「月月姐,望津哥……」


 


年輕女孩的聲音軟糯還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你們不要因為我吵架……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胃裡一陣翻湧。


 


我沒有看她,隻是將目光落在霍望津臉上。


 


他做上位者久了,喜怒不形於色。


 


我看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看不懂他了。


 


孟媛媛的表演沒得到回應。


 


她眼圈一下紅了,淚水掛在眼角。


 


可憐兮兮地轉向霍望津,輕輕喊了一聲:「望津哥……」


 


像是在尋求庇護。


 


霍望津沒看她。


 


他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但說出的話卻像鈍刀子割肉。


 


語氣是一種試圖講道理的無奈:


 


「阿月,你已經有那麼多個成功的項目了,你的能力和成績大家有目共睹。」


 


「但是孟媛媛剛來職場,如果沒有一個像樣的項目做起點,她會很難立足。」


 


一股荒謬感直衝頭頂。


 


誰的成績不是靠自己做出來的?


 


我費盡心力、熬了無數個夜的項目,在他眼裡,卻隻是給孟媛媛鋪路的墊腳石。


 


我垂下眼。


 


情緒消耗太多,我現在連爭執的力氣都沒有:


 


「隨你怎麼說。把項目還給我,或者,我辭職。」


 


上位者的耐心宣布告罄。


 


霍望津將辭職信放在桌上,眉頭微蹙,語氣冷淡,卻藏著被點燃的慍怒:


 


「童月,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辭職?你還能去哪裡?」


 


「希望你不會後悔。」


 


言下之意,他不會把項目還給我了。


 


「我知道。」


 


我盯著地毯上密集的絨毛。


 


像一條條細小的觸手。


 


惡心。


 


我閉上眼,

轉身朝外走:「我會自己去人事部辦理手續。


 


身後是文件被狠狠掃落在地的巨響。


 


以及少女嬌柔怯懦的的安慰:「望津哥,你別生氣,都是我的錯……」


 


2


 


剛出辦公室。


 


以前項目組裡並肩作戰的幾個核心員工就立刻圍了上來。


 


「月姐,怎麼回事?霍總怎麼突然說項目要轉給一個新人?」


 


「是啊月姐,這項目跟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成了,你怎麼突然要走了?」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月姐你最近臉色一直不好……」


 


我試圖擠出一個笑。


 


嘴角卻沉重地抬不起來。


 


好累。


 


「謝謝大家……」


 


「一切等通知吧。


 


有組員嘟囔了句:


 


「那孟媛媛懂什麼啊……除了會撒嬌還會幹嘛……」


 


我沒接話。


 


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


 


我必須離開。


 


不僅僅是因為霍望津的偏心和孟媛媛的存在。


 


更因為我這持續下跌、難以控制的精神狀態。


 


總是失控的情緒。


 


我生病了。


 


工作曾是我對抗虛無的唯一武器。


 


可現在,我必須要放棄了。


 


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的一個相框上。


 


照片裡,是年輕很多的我和霍望津。


 


大學畢業時,少年心氣比天高。


 


說著「永遠在一起」,

真以為是永遠。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發澀,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最後。


 


我松開手。


 


相框直直墜入垃圾桶。


 


隻發出一聲脆響。


 


3


 


這家公司,最初隻是霍望津和幾個大學時的朋友一起搗鼓出來的一個小工作室。


 


而我,畢業後其實已經拿到了一家大廠的offer。


 


待遇優厚,前景光明。


 


某次聚餐後,霍望津喝醉了。


 


趴在桌上,看著我笑。


 


他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黏黏糊糊:


 


「阿月,我們一起……好不好?」


 


青年醉酒後,冷白的臉上帶著薄紅,眼睛卻比天上的星子還亮:


 


「我想和你一起……創業……從無到有,

一直在一起……」


 


我看著他,說:「好。」


 


最開始。


 


擠在租來的小辦公室裡,吃泡面,熬通宵。


 


後來,公司真的越來越好。


 


融資,擴張,上市。


 


利益牽扯,明爭暗鬥。


 


曾經勾肩搭背、無話不談的兄弟,有些在會議桌上爭得面紅耳赤。


 


理念不和,分配不均。


 


有人離開,有人疏遠。


 


從好友走到陌路。


 


最後還在一起的,竟然隻有我和霍望津。


 


結婚那天,場面盛大。


 


甚至連已成陌路人的舊友也發來消息:


 


——朝暮與共,行至天光。


 


那時我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切。


 


其實。


 


也不過才幾年而已。


 


但人對時間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四個月,他就厭倦了我的病痛。


 


4


 


驟然闲下來,我竟然有些茫然。


 


醫生說找點能讓自己放松的事情做。


 


我記起以前和霍望津創業的時候,租過一個loft公寓。


 


後來有錢換了大房子。


 


霍望津卻堅持把那套舊房子買了下來。


 


他說那裡保留了太多回憶,舍不得丟,要永遠留著。


 


我記得,那房子裡還放著一臺Switch,裡面存滿了我們那幾年擠時間玩的遊戲存檔。


 


鬼使神差地,我想去把它拿回來。


 


開車到了那棟公寓樓下。


 


我習慣性地抬頭,卻意外地發現那扇熟悉的窗戶裡亮著光。


 


愣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霍望津在裡面。


 


心髒的某個地方像被撞了一下。


 


酸酸漲漲地疼。


 


我上樓,沒有用鑰匙,而是敲了敲門。


 


裡面立刻傳來一個嬌俏帶著些刻意的女聲,帶著毫不設防的親昵:


 


「來啦~望津哥~」


 


話音未落,門從裡面被猛地拉開。


 


一道帶著沐浴後湿氣和甜膩香氛的身影,笑著朝門外撲來。


 


軟玉溫香抱個滿懷。


 


是孟媛媛。


 


濃鬱的香味鑽入鼻腔,帶著某種昭然若揭的暗示。


 


胃裡翻江倒海。


 


我用力將她推開。


 


「啊!」


 


孟媛媛驚呼一聲,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


 


浴袍散開,露出大片肌膚。


 


她吃痛地蹙起眉,

眼眶瞬間就紅了,淚珠要掉不掉。


 


我捂住嘴,強壓下喉嚨口的惡心感,剛想厲聲質問。


 


卻看見她淚眼汪汪地越過我,可憐兮兮地望向我身後。


 


用那副慣有的,可憐兮兮的腔調顫聲喊道:「望津哥……」


 


5


 


我回頭。


 


霍望津就站在樓道昏暗的光線裡。


 


西裝革履,一身精英的凜然。


 


卻格格不入地提著一個廉價的透明食品袋。


 


裡面裝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樓道昏黃的燈光明明滅滅。


 


男人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看了一眼跌坐在地、楚楚可憐的孟媛媛,眉頭瞬間擰緊,目光銳利地落在我臉上。


 


「童月!」


 


他連名帶姓地呵斥,

聲音冷硬:


 


「你這是在幹什麼?為難一個剛出社會的小姑娘,有意思嗎?」


 


我愣住。


 


他頓了頓,似乎才想起要解釋,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某種施舍般的傲慢:


 


「媛媛剛來這個城市,沒找到合適的住處,暫時借住這裡。」


 


「等她發了工資,找到房子就搬走。」


 


借住?在我們的房子裡?穿著浴袍?


 


似乎連霍望津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在他那裡,我成了「童月」。


 


而孟媛媛,卻是親近的昵稱。


 


荒謬感和被背叛的刺痛,瞬間衝垮了搖搖欲墜的理智。


 


我SS掐住掌心,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這是我們的房子!是我們的回憶!」


 


「霍望津,我們的婚姻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


 


——我又算什麼?


 


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的反應過於激烈。


 


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寬容,甚至稱得上是安撫:


 


「反正屋子裡的東西都舊了,又用不上。」


 


「你想要什麼,我可以給你更新的,更好的。」


 


我看著他。


 


舊了?


 


忽然就笑了。


 


更新的?更好的?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東西舊了,可以換新的。」


 


我看著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那人舊了呢?」


 


「霍望津,我舊了,生病了,惹你厭煩了……」


 


「你是不是也要換新的?


 


霍望津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語氣冷硬。


 


帶著被冒犯的不悅:


 


「童月,你知道我不會,我們結婚了。」


 


「這麼多年,我的身邊隻有你。」


 


「那她算什麼?」


 


我指向還坐在地上,泫然欲泣的孟媛媛。


 


「她在我眼裡隻是個孩子,剛出社會,不容易。」


 


他回答的沒有猶豫,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孩子?


 


我冷笑著掃過孟媛媛浴袍下成熟曼妙的曲線,和那雙寫滿挑釁的眼睛。


 


「好。」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力氣維持冷靜,


 


「既然隻是個『孩子』,那現在立刻讓她走。她住哪裡都可以,但這裡,不行。」


 


「望津哥……」孟媛媛立刻帶著哭腔哀求,

「我真的沒地方去了……就一個月,找到房子我馬上搬走,求求你了……」


 


霍望津沉吟了片刻,再次看向我:


 


「不行。她已經住進來了,而且現在太晚,不方便。」


 


最後一絲期望徹底粉碎。


 


無邊的疲憊和絕望席卷而來,頭痛欲裂,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再也無法忍受多待在這裡一秒。


 


「那我們離婚。」


 


【第2章 】


 


我說。


 


「絕對不行。」


 


他立刻否決,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我看著他冷漠的臉,最後一點希冀也滅了。


 


顫抖著手掏出手機:


 


「好,你不讓她走,我是女主人,我現在就以非法闖入的名義報警,

請她離開。」


 


霍望津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報警?童月,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你看清楚,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這場鬧劇,最終幾乎是以霍望津單方面的命令終結。


 


讓我不得不離開。


 


悲哀像潮水,瞬間將我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