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轉身,踉跄著衝下樓。


無法開車,隻能狼狽地攔下一輛出租車。


 


車窗外。


 


流光溢彩的城市變得模糊扭曲,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我SS掐住自己的脖子。


 


防止吐在車上。


 


6


 


一下車我就往家裡衝。


 


趴在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


 


胃裡空空如也,隻能嘔出酸澀的膽汁。


 


吐到最後,渾身脫力。


 


我蜷縮在冰冷的瓷磚角落,控制不住地發抖。


 


腦子裡像裝了一臺失控的放映機。


 


無數畫面瘋狂閃回。


 


霍望津亮如星子的眼。


 


他說「永遠在一起」時的篤定。


 


他籤下購房合同時溫柔的側臉。


 


到後面,都變成他疲憊不耐的眉宇。


 


他說:「不要再鬧脾氣」。


 


最後,定格在他提著餛飩站在孟媛媛門口的樣子。


 


定格在他那句輕描淡寫的「不行」。


 


冷。


 


痛。


 


像無數細密的針扎進心髒最柔軟的地方。


 


為什麼?


 


是我做得不夠好嗎?


 


是我病了就成了負擔嗎?


 


是不是我不該生病,不該朝他宣泄我的情緒,不該試圖向他尋求溫暖?


 


是不是——


 


真的是我錯了?


 


7


 


黑暗像是粘稠的沼澤,快要將我吞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用鑰匙開了門。


 


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衛生間的門被打開,帶著室外涼氣的身影蹲下身,

將我抱起。


 


「吃了藥再睡。」


 


低沉的聲音似乎含著一絲疲憊的擔憂。


 


微苦的藥片被人送進嘴裡。


 


我被放進柔軟的床鋪,徹底失去意識。


 


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我怔怔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睛幹澀得發疼。


 


霍望津從浴室出來。


 


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清香。


 


他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撫摸我的頭發。


 


語氣是久違的溫和,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還在生氣?」


 


他問。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他自顧自地哄著:


 


「別生氣了。下午沒事,我陪你出去逛街散散心,好不好?」


 


我不喜歡人多,嘈雜的地方。


 


他明明知道的。


 


見我不回應,他頓了頓,繼續規劃著:


 


「你辭職了也好,正好在家好好休養。之前我們總是忙工作,現在闲下來了,我們……」


 


他停頓片刻,聲音放得更柔:「我們要個孩子吧?」


 


孩子?


 


在我們之間已經裂開巨大鴻溝的時候。


 


在我每日被負面情緒折磨得S去活來的時候。


 


他說,要個孩子?


 


巨大的荒謬和悲哀哽在喉嚨裡。


 


我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浸湿了枕套。


 


好惡心。


 


8


 


霍望津出了門。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起床。


 


手邊的電話忽然響起。


 


是霍望津。


 


「上午有個重要的會,

我很快結束。中午回來接你出去吃飯,然後陪你逛街?」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自然,好像我們的生活一如既往。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離婚的念頭,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隨手點開短視頻平臺。


 


大數據卻像是窺見了我的命運。


 


首頁推送給我的,赫然就是孟媛媛的視頻。


 


頭像是她精心修飾過的自拍,笑容甜美無害。


 


她是個小有名氣的「職場萌新」vlog博主。


 


視頻裡的人,笨手笨腳打印錯文件,對著咖啡機手足無措,咬著筆頭「努力」看方案。


 


評論區一片「媛媛好可愛」「00後整頓職場」「蠢萌S了」。


 


再看主頁,籤了MCN機構。


 


我點開她的主頁,

往下刷。


 


好幾個視頻裡,都有意無意地會出現霍望津的身影。


 


一個模糊的側影,一雙修長的手,一個坐在老板椅上的背影。


 


或是句嬌嗲的「哥幫我看看這個」。


 


粉絲們早已腦補出一整部「霸總愛上我」的甜寵劇,在評論區嗑生嗑S。


 


我看著手機。


 


渾身發冷。


 


霍望津把我困在婚姻裡。


 


卻在外面享受這種被人追捧臆想的曖昧。


 


他陪著她在公司裡上演這種曖昧不清的戲碼。


 


默許甚至縱容她將這種關系作為流量密碼。


 


惡心。


 


除了惡心,還是惡心。


 


9


 


中午過了。


 


霍望津沒有回來。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我沒有等他。


 


盡管毫無食欲,但還是記得醫生的囑咐,強迫自己煮了點簡單的飯菜吃掉。


 


直到傍晚降臨。


 


霞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紅。


 


霍望津依舊沒有回來。


 


心不斷下沉。


 


某種預感促使著我再次點開了孟媛媛的主頁。


 


半小時前,她更新了一條新vlog。


 


標題是「和領導一起出門被刁難,領導為我怒懟對方,還關機陪我一整天安慰我嗚嗚!」


 


視頻裡,她眼睛紅紅,像小兔子,對著鏡頭委屈巴巴:


 


「今天跟哥去見客戶,被那個老女人兇了,好難過……感覺自己好沒用……」


 


「然後,哥就直接把文件摔桌上了!超帥!他說:『我的員工輪不到你來指教』!


 


鏡頭一轉,是遊樂場喧鬧的背景。


 


「然後他就帶我來這裡啦~他說今天手機關機,誰也不理,隻陪我一個人散心~」


 


視頻最後,是她舉著棉花糖,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如花。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評論區有人貼出了一張路人視角的照片:


 


「這是博主和她的領導嗎?今天在遊樂場看到了,真的好帥好寵!還給博主戴兔子發箍![照片]」


 


照片上,霍望津穿著早上去開會時那身衣服,站在充滿童話色彩的遊樂場裡。


 


他手裡拿著一個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發箍,眉眼柔和。


 


正微微低頭,要給孟媛媛戴上。


 


孟媛媛仰著臉,笑得一臉幸福。


 


底下的評論已經炸了:


 


「臥槽!真是霸總!


 


「9999,太般配了吧!」


 


「這男人看她的眼神拉絲了啊!!!」


 


「這什麼神仙愛情TAT求原地結婚!」


 


……


 


「嗡」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衝上頭頂。


 


他說上午有重要會議。


 


他說開完會就回來接我。


 


他關機,是為了「隻陪她一個人」。


 


他對我的痛苦,我的難過視而不見。


 


卻會耐心託起另一個女人的情緒。


 


我猛地抬頭,視線SS釘在書房牆上掛著的巨幅婚紗照上。


 


腦子一片空白。


 


卻下意識地抓起手機,拍下了婚紗照,回復在了那條評論下面:


 


【和博主結婚之前,先離個婚吧。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世界天旋地轉,我踉跄著跌倒在地毯上,意識在痛苦的漩渦裡沉浮。


 


最終陷入一片漆黑。


 


10


 


我是被持續震動的手機吵醒的。


 


窗外天色漆黑如墨。


 


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都來自霍望津。


 


心像是被蟄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回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


 


我以為我會得到一個解釋。


 


然而,那頭傳來的卻是霍望津冷淡的質問。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


 


「童月,你瘋了嗎?你到底想幹什麼?」


 


「公司股價受到多大影響,你知道嗎?」


 


「馬上把那條評論刪掉。

然後發聲明,向媛媛道歉,澄清一切都是誤會。」


 


那個瞬間。


 


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了。


 


世界寂靜無聲。


 


原來,他急不可待的十幾個電話,不是為了我。


 


連半句解釋也沒有。


 


是為了興師問罪。


 


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是為了命令我,去維護那個女孩的「清白」。


 


我握著手機,手腳發涼,仿佛連血液都凍結了。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細微的,破碎的氣聲。


 


「童月?聽到沒有?說話。」


 


他不耐煩地催促。


 


啊……


 


原來是這樣。


 


原來……愛到最後,

真的可以一點都不剩了。


 


我掛斷了電話。


 


世界徹底安靜了。


 


我抬頭,看著牆上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人笑得燦爛。


 


毫無芥蒂。


 


霍望津低頭看我。


 


眼底像是聚滿了全世界的溫柔。


 


假的。


 


全是假的。


 


我猛地抓起書桌上的筆筒,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婚紗照砸去。


 


「哗啦——!」


 


玻璃應聲碎裂。


 


濺落一地。


 


我看著照片裡相擁的兩人,心髒抽搐著疼,痛得無法呼吸。


 


抑鬱症帶來的強烈自我否定和厭棄感,如同黑洞般吞噬了我。


 


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好?是不是我真的太無趣了?


 


是不是因為我病了,

所以活該被拋棄?


 


為什麼要生這種病?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破碎的玻璃映出我蒼白扭曲的臉。


 


醜陋又可悲。


 


劇烈的痛苦和窒息感中,我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


 


眼淚模糊了視線。


 


絕望和自毀衝動攫住了我。


 


霍望津。


 


我就這麼糟糕嗎?


 


糟糕到你要這樣一次次地騙我……糟踐我……


 


碎片尖銳的邊緣,緩緩抵上了左手手腕的脈搏。


 


那裡皮膚很薄。


 


甚至能感受到皮肉下生命的跳動。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在催促著什麼。


 


劃下去吧。


 


劃下去——


 


是不是就不會難過了?


 


是不是就解脫了?


 


我閉上眼。


 


右手用勁。


 


11


 


霍望津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了。


 


「阿月?」


 


我沒有應聲,隻是靜靜坐在書房電腦前。


 


手腕上新纏的紗布在藍光下白的有些刺眼。


 


腳步聲踏上樓梯,停在了書房門口。


 


他推開門,視線先是落在我身上。


 


然後猛地定格在我裹著紗布的手腕,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