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目光移動。
看到了牆上破碎的婚紗照,還有零星散落在角落的玻璃碎片。
霍望津臉上的怒氣肉眼可見地攀升。
但最終化作了更深沉的疲憊,甚至帶著一絲無力。
他捏了捏眉心,聲音沙啞:
「童月,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總是這樣……」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才會讓我覺得很累。」
走近幾步,語氣裡難掩責備:
「阿月,不要鬧了行不行?孟媛媛隻是沒長大,心思單純,你何必跟她計較?放過她吧,她隻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目光掃過我手腕的紗布,又移開,仿佛那是什麼令人煩躁的東西:
「阿月,你非要這樣一次次地讓我為難嗎?」
我終於把目光從屏幕上轉向他,
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說:「以後不會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隻是眉頭下意識蹙起。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
很認真地。
「我們離婚吧。」
12
霍望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比剛才更加難看。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甚至氣笑了:
「離婚?童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媛媛在我眼裡隻是一個小輩,僅此而已。」
「童月,你總是這樣,情緒上來了就不管不顧。」
男人額角青筋微跳,像是想和我大吵一架。
像之前那樣。
列舉我多少的不是,控訴我如何不理解他,如何把他推遠。
但我隻是收回了目光,
重新看向屏幕。
霍望津愣了片刻。
隨即猛地扯松領帶,語氣硬邦邦地轉移了話題:
「網上的事情,你必須解決。說什麼你都要幫媛媛發個聲明,這對公司、對媛媛的傷害太大了。」
我說:「不可能。」
他還要生氣。
我卻關了電腦,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
「好。」
霍望津冷笑:
「很好,童月。」
13
第二天,霍望津沒有回來。
我也是兩天後才知道,他帶著孟媛媛和另一位助理去出差了。
名義上是出差。
其實不過是帶那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去散心了。
孟媛媛的朋友圈開始頻繁更新。
背景是陌生的城市,
高檔餐廳的美食,或是酒店窗外繁華的夜景。
又不經意間露出男人修長的手或是挺拔的背影。
配文總是:「感謝老板帶飛~」「被人護著的感覺真好~」……
起初,心口還會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但痛苦成了習慣。
就像反復結痂又被撕開的傷口,到最後,隻剩下麻木的鈍感。
就不會再痛了。
我放下手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朋友的電話。
「喂?」
那邊傳來幹練的女聲。
我說:
「再買點水軍,繼續罵她。對,越難聽越好。」
14
霍望津生了一周多的氣。
回來的那天,
我正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敲打新的項目計劃書。
他推開家門,帶著一身風塵和未散的低氣壓。
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他將公文包扔到沙發上,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火氣:
「童月,你就非要這麼倔嗎?各退一步不行嗎?」
我像是沒聽見,繼續敲鍵盤。
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猛地上前一步,幾乎是低吼:「電腦、工作……是不是永遠比我重要?!」
他眼底有紅血絲,像是這幾天也沒休息好,情緒失控地低吼:
「哪怕你都辭職了,看起來也好像永遠有忙不完的工作!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會——」
我停下動作,看向他。
我說:「嗯。
」
這個時候。
我連續熬了好幾個夜,氣色很差,眼眶深陷,唇色蒼白。
他看著我這副樣子,似乎將我的狀態與他的離開相聯系。
語氣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我出門這幾天,給你帶了禮物。一條項鏈,你以前喜歡的那個牌子。」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隻要你願意發個聲明,澄清那些都是誤會,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他似乎是想說「恩愛夫妻」。
我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又道:
「媛媛她也知道錯了,這幾天情緒一直很低落,很難過,工作都做不好了,整個人狀態都很差。」
我剛想開口,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孟媛媛。
他看了我一眼,接起。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哭哭啼啼的聲音,含糊不清。
霍望津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心疼和煩躁交織的神色。
「好了,別哭了……我過去看看你。」
「阿月……我……」
我沒攔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他拿著手機,一邊低聲安撫著那邊,一邊匆匆又離開了家。
門被輕輕帶上。
書房裡重新恢復寂靜。
15
霍望津回來得很晚。
他進屋時,我正在吃藥。
他的西裝外套皺巴巴地搭在臂彎,襯衫領口松開著,看上去異常疲憊。
甚至隱約能看到他胸口處有一小片深色的,像是被淚水打湿後又幹涸的痕跡。
他看到我,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阿月……媛媛她還是個孩子,第一次經歷這種網絡暴力,心理崩潰了……晚上鬧著要自S,好不容易才勸住……」
他看著我咽下藥片,揉了揉眉心:
「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不能出面澄清一下?就當是……救她一條命。」
我把最後一口水喝完,然後才抬眼,淡淡地看著他,說:
「可以。」
霍望津訝然。
「但是,」我放下水杯,「有兩個條件。
」
「什麼條件?」
「第一,離婚。我不要公司股份,你按市價折算成現金給我。」
「第二,對外你可以聲稱我們感情破裂,正在協議離婚。但隻有在我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我才會發布澄清聲明。」
「不行。」
他想也不想地拒絕。
「那就沒辦法了。」
我站起身,準備回房:
「讓孟媛媛繼續被罵吧。反正,『小姑娘』的承受能力不是不怎麼好嘛,就看她能撐到幾時。」
霍望津像是被釘在了沙發上,臉上血色盡失,頹敗又掙扎。
他痛苦地揉著眉心,半晌才嘶啞地問:
「童月……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逼我二選一嗎?」
我站在樓梯口,
回頭看他:
「你選就是了。」
「選完了告訴我。」
16
清晨我下樓時,霍望津還坐在客廳沙發上。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重的疲憊和掙扎的意味。
他眼底布滿紅血絲,下巴冒出青茬。
我走到他對面:「考慮好了嗎?」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朝我推了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孟媛媛纖細的手腕上橫著一道新鮮的、滲著血珠的割痕,背景似乎是醫院病床。
「她昨晚……受不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情緒崩潰,用修眉刀劃了手腕。
幸好她鄰居發現得早,及時送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阿月,對不起……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一條這麼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因為我、因為這件事逝去。」
我盯著那張照片,有些想笑。
真想S的人,不會選修眉刀,不會剛好被鄰居「及時」發現。
手腕處自己劃下的傷疤似乎也在隱隱作痛。
但我什麼也沒說。
隻是點了點頭:
「好。那就聯系律師吧,盡快起草離婚協議。」
17
律師的效率很高。
協議送來時,條款清晰。
我拿起協議仔細看著。
霍望津在財產分割上倒是沒有吝嗇,
甚至主動在房產和現金補償上多給了一些。
連律師都委婉地建議我,保留部分公司股份作為長期分紅更劃算。
我連日失眠,黑眼圈濃重。
搖了搖頭:
「不用了,就按這個吧。」
我拿起筆,在籤名處利落地寫下「童月」兩個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最後一筆寫完。
像是為我們這段關系畫上休止符。
霍望津看著我籤完字,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
「你瘦了很多。」
「忙。」我放下筆,言簡意赅。
「……注意休息。」
他又說。
我沒再回應,拿起屬於我的那份協議副本。
起身直接朝樓上書房走去。
他在我身後,聲音很輕。
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又像是某種固執的認定:
「阿月,這不該是我們的結局。」
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當然不是。
18
籤完協議後的這個月。
霍望津幾乎沒怎麼回家。
偶爾回來,也是滿身疲憊,眼底的鬱色比我這個抑鬱症患者還要深重。
想來,大概是孟媛媛那邊鬧得厲害。
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怕是輪番上演,將他折騰得不輕。
我照常吃藥,看心理醫生,將自己投入新的項目計劃裡,用忙碌麻痺所有感官。
我同樣憔悴,瘦得脫形。
去民政局那天,天氣陰沉。
進門之前,霍望津看著我,眼底翻湧著復雜難辨的情緒:
「阿月,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怎麼?你舍得讓孟媛媛再自S一次?」
他神情一窒,最終隻是疲憊地嘆了口氣:
「沒有人會願意看到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我沒再說話,率先走了進去。
他在我身後嘆息,聲音很輕:
「不管你信不信……」
「我從沒想過跟你離婚。」
流程很快。
鋼印落下,證件被遞到我們手中。
我拿著離婚證,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走向路邊早已等候的車。
他站在原地,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19
霍望津想追上去。
但包裹著他的巨大倦怠感,讓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童月離開。
額角的青筋一直在跳。
有什麼東西,似乎脫離了他的控制。
他坐進自己的車裡,閉上眼,靠著靠背。
轎車平穩行駛在道路上。
車內的空調溫度適宜。
本該是放松的時候。
心髒卻劇烈跳動。
奇怪。
霍望津揉了揉眉心。
「霍總,不好了!出大事了!」
秘書忽然臉色慘白地將一個平板遞到他面前。
平板上,正在播放一個熱度極高的訪談視頻片段。
畫面裡的童月,穿著簡單的襯衫。
瘦削,
蒼白,眼下是明顯的青黑。
對著鏡頭,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一字一句地控訴:
「我從未想過,和我並肩創業、相濡以沫的丈夫,一起走過最艱難歲月、口口聲聲說永遠的愛人,會在我確診抑鬱症最需要他的時候,把我們的回憶、我的心血,輕而易舉地送給另一個更年輕、更『善解人意』的女孩……」
視頻最後,是主持人的聲音:
「更多詳情,童月女士將在本周五晚八點的直播訪談中,首次完整講述其與霍氏總裁霍望津婚姻破裂的內情,敬請預約關注。」
屏幕下方,預約直播的人數正在瘋狂暴漲。
而評論區,早已被洶湧的罵聲淹沒。
他的名字和孟媛媛的名字被反復鞭挞。
霍望津盯著屏幕,瞳孔驟縮,腦袋裡「嗡」的一聲,
徹底宕機。
20
車到家門口。
我剛踏上臺階,準備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