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後就傳來急促刺耳的剎車聲。


 


接著是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腳步聲,以及霍望津嘶啞的、帶著難以置信和驚怒的吼聲:


「童月!」


 


我回過頭。


 


他氣喘籲籲地朝我跑來,頭發凌亂,眼眶通紅,裡面布滿了血絲:


 


「你、你答應過的——你說了拿到離婚證就會澄清。」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笑了。


 


「騙你的,霍望津。」


 


我說。


 


「其實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讓你們好過。」


 


「我恨你,恨得要S。」


 


21


 


我關上門,將他和門外的一切紛擾徹底隔絕。


 


屋內很安靜。


 


我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將自己慢慢沉進去。


 


手腕上那道粉色的新疤在水波下若隱若現。


 


拿起手機,屏幕上充斥著無數消息和未接來電的提醒。


 


都來自孟媛媛。


 


社交平臺的私信和評論區早已爆炸。


 


不堪入目的辱罵和洶湧的「正義」幾乎將她淹沒。


 


她的粉絲還在負隅頑抗,罵我賣慘、不體面、心機深沉。


 


體面?


 


我看著那些咒罵,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活著,不是為了顯得體面。


 


那天晚上,玻璃碎片抵上脈搏時,我是真的想S的。


 


但就在最後那一刻,巨大的不甘和恨意像火山一樣噴湧而出——


 


憑什麼我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憑什麼我要用我的S亡,來成全他們的心安理得和雙宿雙飛?


 


憑什麼,痛苦的隻有我?


 


太便宜他們了。


 


所以,我活了下來。


 


咬著牙接受治療,拼著命重新投入工作。


 


手機又一次瘋狂震動起來,還是孟媛媛。


 


我看了一眼,直接掛斷。


 


信息立馬跳了出來:


 


——月月姐我知道錯了……


 


現在才知道道歉?


 


太晚了。


 


22


 


接下來的幾天,孟媛媛的電話和信息幾乎是一種騷擾式的頻繁。


 


哭求,道歉,認錯,甚至語無倫次地威脅。


 


霍望津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聲息。


 


直播訪談的前一晚,我又一次接到孟媛媛的電話。


 


這一次,我接通了。


 


電話那頭,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嘶啞:


 


「月月姐……月月姐我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給你跪下道歉行不行?」


 


「那些廣告和合作都要和我解約,違約金我賠不起……我會S的……」


 


我打斷:「賠不起?去找霍望津啊。」


 


電話那頭的哭聲像是被猛地掐斷,隻剩下急促而尷尬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她才更加絕望地嗚咽起來:


 


「他……他不見我……公司也……」


 


「月月姐……求你了……」


 


我笑了聲。


 


直接掛斷了電話。


 


23


 


直播如期而至。


 


鏡頭前,我穿著米色毛衣,臉色蒼白。


 


黑眼圈又加重。


 


我緩緩講述著,從大學相識到攜手創業,從擠在出租屋裡吃泡面到公司上市的風光,再到我確診抑鬱後他的逐漸冷淡和不耐。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過多渲染,隻是平靜地敘述,偶爾哽咽停頓。


 


說到他將我熬了無數夜的項目輕巧地送給孟媛媛時,說到他在我們充滿回憶的舊居裡為另一個穿著浴袍的女孩出頭時,說到他關機陪別人去遊樂場卻讓我獨自在家崩潰時……


 


直播間評論區早已被憤怒和心疼的留言淹沒。


 


中場休息時,手機屏幕亮起。


 


是一條來自霍望津的消息。


 


——阿月,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讓你這麼痛苦。


 


我看著那行字。


 


僅僅是道歉,怎麼夠。


 


下半場開始,燈光再次亮起。


 


主持人適時地引入下一個話題,關於我的現狀和未來。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離婚後,我一度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但支撐我的,除了不甘,還有這個——」


 


這時,早有工作人員將一套設計精美、與我之前被搶走那個項目理念相似但更具巧思的產品送了上來。


 


「過去的經歷無法選擇,但未來的路可以。很多人認識我是因為那段失敗的婚姻,但今天之後,我希望大家記住的是我的作品。」


 


彈幕瞬間炸了。


 


【???直播帶貨?】


 


【前面哭慘後面賣貨?

吐了!】


 


【吃相太難看了吧???取關了!】


 


「這個系列,叫『新生』。它脫胎於我過去的心血,但注入了我全部的希望。」


 


「感情或許會背叛你,但你的才華、你的努力、你咬牙挺過的每一次艱難,永遠不會。」


 


「下單支持,或者隻是看看,都感謝你們聽完我的故事。」


 


我不去看那些惡評,專注地講解產品。


 


支持的聲音最終壓過了惡評:


 


【支持姐姐!事業搞起來!】


 


【產品看起來很有質感,衝了!】


 


【鏈接呢?我要買!讓渣男看看誰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鏈接剛一放出,後臺的訂單數量便開始飛速上漲。


 


我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稍稍松了口氣。


 


24


 


直播持續到凌晨才結束。


 


我看著後臺爆單的數據,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暢快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人虛脫。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屏幕微光和窗外城市的霓虹。


 


手機響起,是霍望津。


 


我接了,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他的呼吸沉重而痛苦,沉默了近半分鍾,才嘶啞地開口:


 


「阿月……你真的就這麼恨我嗎?恨到要用這種方式……」


 


「霍望津。」


 


我出聲打斷。


 


「別說這些沒用的。」


 


「那個項目……你明知道它對公司多重要。」


 


「你早就偷偷完善修改了設計,你甚至沒等它在市場上投入試水——」


 


「你就這麼有自信,

它能爆?甚至敢賭上一切和對手公司合作?」


 


「我還有什麼不敢賭的?」


 


我垂下眼,笑起來,「霍望津,我最痛苦、最想S的時候都熬過來了,還會怕賭一個項目?」


 


「你當初把我趕出項目組的時候,就沒想過我可能爬回來,然後咬S你嗎?」


 


那個項目自從交給孟媛媛後進度就一直停滯不前。


 


他現在確實可以緊急換個負責人去收尾那個項目,試圖上市成為競品。


 


但他和孟媛媛的名聲已經臭了。


 


此時推出同類產品,隻會引來更猛烈的輿論反噬和抵制,投入越多,賠得越慘。


 


電話那頭是他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像是徹底敗下陣來,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頹然和……


 


一絲我懶得分辨是真心還是假意的悔意:


 


「阿月……對不起。


 


「我沒想到……我會讓你這麼痛苦。我沒有愛上別人,我隻是……但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沒想過會把你逼到這一步……」


 


「不重要了。」


 


「你和她是什麼關系,現在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了。」


 


我掛斷電話。


 


我從來不恨霍望津變心。


 


我恨他變心後卻那樣作踐我。


 


恨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把我當一個平等的人來尊重。


 


恨他看我,永遠是透過「生病」「胡鬧」「無理取鬧」的濾鏡。


 


道歉有什麼用。


 


愧疚有什麼用。


 


總得付出些什麼啊。


 


25


 


接下來的幾個月,

成了霍望津和他公司的滑鐵盧。


 


我精準地狙擊著他公司的每一個弱點。


 


我太了解他了,了解這家公司了,就像了解我自己的掌紋。


 


加之與他強大對手公司的緊密合作,資源互補。


 


而霍望津公司的股價一路下跌,投資者信心崩盤,核心團隊流失嚴重。


 


我冷靜地看著盤面,在他公司股價跌至谷底,內部一片混亂之際,不動聲色地大量吸納拋售的股份。


 


最終,當股權變更公告發布時。


 


我又回到這家公司。


 


成為了最大的股東。


 


手腕上的疤痕結痂又脫落。


 


最後隻留下一道極其淺淡的痕跡。


 


但我知道,我早已不是那個困在婚姻和疾病裡,絕望地握著玻璃碎片的童月了。


 


痛苦未曾消失,

但它已無法主宰我。


 


番外·滿眼春風百事非


 


1


 


婚後的日子,並沒有如同童話故事般永遠幸福下去。


 


霍望津和童月都是野心勃勃的工作狂。


 


這曾是他們彼此吸引的特質。


 


卻也在日復一日的消耗中,變成了隔閡的起點。


 


霍望津渴望一個溫暖安穩的家。


 


一個能讓他從商場搏S中脫離出來的港灣。


 


他希望童月能放下工作,回歸家庭,生個孩子。


 


像其他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一樣。


 


可童月不願意。


 


她眼底依舊有火苗。


 


是在方案被否定時會據理力爭的火苗,是在項目遇到瓶頸時會熬夜S磕的火苗。


 


他欣賞那樣的火苗,卻也害怕。


 


害怕她不再需要他,

害怕自己無法完全掌控她。


 


爭吵越來越多。


 


他越來越無法理解她的堅持。


 


隻覺得她固執、不懂變通、不體諒他想要一個「正常」家庭的願望。


 


後來,她父母聞著錢味找來。


 


一次次地鬧,撕扯著她本就因工作而緊繃的神經。


 


她的原生家庭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


 


父母從未給過她真正的關愛,隻在她功成名就後不斷伸手索要。


 


每一次聯系都像是在提醒她:


 


她本身是不值得被愛的,隻有她的錢和地位才有價值。


 


她隻能不停往前跑,用成功和忙碌填補內心的空洞。


 


她開始失眠,情緒低落,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醫生確診了抑鬱症。


 


霍望津起初是心疼的。


 


哄著勸著,

帶她散心,監督她吃藥。


 


但他的耐心早就不復從前。


 


他功成名就後。


 


身邊的人總是在追捧,在諂媚,在順著他的意。


 


他習慣了下達命令和解決問題,而不是處理這些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解決的情緒問題。


 


他開始找借口晚歸。


 


寧願在辦公室處理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工作,也不想回家面對妻子那雙盛滿痛苦和質問的眼睛。


 


他心底甚至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為什麼你就不能堅強一點?


 


為什麼一定要把這些負能量帶給我?


 


2


 


然後,孟媛媛出現了。


 


年輕,鮮活,帶著一股莽撞的稚拙和恰到好處的崇拜。


 


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對上層生活的渴望和野心。


 


像一塊投入S水的石頭。


 


野心——


 


很像從前的童月。


 


擠在出租屋裡吃泡面,卻依然眼神晶亮、信誓旦旦說著「我們一定會成功,早晚把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踩在腳下」的童月。


 


意氣風發,生機勃勃。


 


但是現在。


 


她被病痛和壓力折磨得黯淡無光。


 


S氣沉沉。


 


他有時看著她痛苦掙扎,內心甚至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看,阿月,明明我已經不愛你了。


 


明明我已經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了。


 


可我,


 


還是仁慈地包容著你的不堪。


 


3


 


他給孟媛媛資源,縱容她的小動作。


 


某種程度上,像是在豢養一隻有趣的寵物。


 


又像是在進行一場能證明自己魅力和權力的遊戲。


 


他享受那種居高臨下、掌控一切的感覺。


 


享受孟媛媛小心翼翼的討好和依賴。


 


這讓他感覺自己依舊強大,而非在童月的病情面前那般無力。


 


他從未想過離婚,也從未真正愛過孟媛媛。


 


他知道。


 


童月就算再痛苦,也離不開他。


 


他們終究會綁在一起。


 


4


 


直到童月平靜地說出「離婚」兩個字,霍望津才驚覺,她這次是認真的。


 


一股莫名的惶恐瞬間攫住了他。


 


他從未想過要真正脫離現有的生活軌道。


 


婚姻的現狀令他疲憊,但徹底打破,卻讓他感到失衡和不安。


 


更讓他困惑的是,明明自己先厭倦了,

先退縮了,甚至先默許了孟媛媛的存在——


 


為什麼在童月率先不要他的時候,心口會傳來一陣清晰的、尖銳的痛楚?


 


是習慣嗎?


 


習慣了她作為妻子的存在?


 


還是……別的什麼?


 


他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