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己對童月,到底還剩下些什麼感情。


 


籤署離婚協議那天。


她瘦得脫形,憔悴不堪。


 


整個人像一株失去水分滋養的植物。


 


他看著,心髒的某個角落忽然泛起一陣遲來的、陌生的抽痛。


 


他想反悔,卻拉不下臉面。


 


隻能暗自嘲弄自己:


 


看吧,到底這麼多年,不是全無感覺。


 


早知如此,當初若肯多花些心思哄哄她,也不至於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在財產分割上做了讓步。


 


主動給出了更優厚的條件,包括保留部分公司股份,試圖為她留一條長遠而穩妥的後路。


 


他看著她憔悴的樣子,帶著一種混合了愧疚和優越感的復雜情緒想:


 


她病得這麼重,精神又不好,反應也不如從前敏銳了。


 


多給她一些保障吧,離了我,她以後的日子總要容易些。


 


他甚至在她拿起筆,毫不留戀地籤下名字時,內心湧起一股濃重的酸澀和難過。


 


看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他還在恍惚地想:


 


也許等孟媛媛這件事徹底處理幹淨,等她的情緒穩定一些,他還可以再對她好一點。


 


畢竟她原生家庭那樣糟糕,又病了這麼久,隻有他最了解她。


 


也許再過些年,繞了一圈,最終站在他身邊的,還是她。


 


他沉浸在這種自我感動的設想裡。


 


卻絲毫未曾察覺。


 


那隻籤下名字的手,需要耗盡多少勇氣,才能那般平靜決絕。


 


5


 


直到真正離婚那天。


 


童月站在臺階上,說對他「恨得要S」的時候。


 


霍望津才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猛地愣在當場。


 


某個塵封的記憶匣子轟然打開。


 


許多年前,公司初創,他們去談一個合作。


 


卻被對方負責人極盡羞辱,罵得狗血淋頭。


 


回來的路上,他筋疲力盡,滿心都是挫敗和迷茫,甚至在思考另謀出路。


 


而副駕駛上的童月,卻一直沉默著,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忽然,她轉過頭,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霍望津,你等著看。我不僅要這個項目成功,我還要他那個破公司以後求著來跟我們合作。」


 


後來,他們的項目大獲成功,聲名鵲起。


 


風水輪流轉。


 


當初那家公司果然陷入困境,派了那個曾經羞辱他們的負責人來低聲下氣地求合作。


 


童月沒直接拒絕。


 


將人請進會議室,一頓不露聲色的刁難。


 


對方點頭哈腰,冷汗涔涔地道歉。


 


最後,她表示再考慮考慮,實則壓根沒想合作。


 


那人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質問。


 


被童月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言辭犀利,句句戳心:


 


「現在,是誰的項目一文不值?是誰的公司快經營不下去了?」


 


當時他就在旁邊看著。


 


看著她掛斷電話。


 


忍不住笑出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這麼久的事了,虧你還記得這麼清楚,一句不差。」


 


童月揚眉,笑得像隻狡黠的貓,眼底光芒閃爍:


 


「我當然記得。我這個人,最是睚眦必報。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要讓他不痛快。我們倆的面子,我當然要親手掙回來。」


 


那一刻,看著她囂張又靈動的模樣。


 


霍望津隻覺得心髒被重重撞了一下。


 


愛意洶湧。


 


他低頭,吻住了她。


 


而此刻。


 


心髒跳動的頻率與那一刻重合。


 


是心悸。


 


還是時隔多年,在面對她徹底離去、恨意迸發的背影時——


 


他才後知後覺地再次心動?


 


霍望津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捂著驟然抽痛的心髒。


 


他分不清了。


 


6


 


孟媛媛是在公司最焦頭爛額的時候被開除的。


 


在輿論和公司內部壓力的雙重夾擊下,霍望津面無表情地籤署了辭退通知。


 


沒有給她留任何體面。


 


她哭得梨花帶雨,衝進他的辦公室。


 


不顧外面員工們異樣的目光,抓著他的衣袖哀求:


 


「望津哥!

你不能這樣……那些網友都在罵我,你現在開除我,我怎麼辦?!我會被他們生吞活剝了的……」


 


「還有、還有違約款……沒有工作,我真的會S的!」


 


霍望津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曾經覺得我見猶憐的哭聲,此刻隻讓他感到無比的煩躁和厭倦。


 


他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出去。」


 


「望津哥……」


 


「保安。」


 


他按下內線電話,不再看她一眼,「請孟小姐離開,以後不許她再踏入公司一步。」


 


孟媛媛被帶離。


 


世界瞬間清淨。


 


卻並沒有讓他感到輕松。


 


公關部的負責人腳步匆匆地進來,臉色灰敗:


 


「霍總,最新的輿情報告……股價又跌了五個點,好幾個合作方打電話來詢問情況,表示擔憂……」


 


他揮揮手讓助理出去。


 


然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依舊繁華的城市。


 


他都忘了。


 


這麼多年,他們不僅是戀人,夫妻。


 


更曾是最了解彼此軟肋、並肩作戰的盟友。


 


他曾無比信賴她的判斷和能力。


 


而現在,他毫無準備地,迎來了這位昔日盟友的全面反擊。


 


他節節敗退,竟毫無還手之力。


 


7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公司的每一個項目弱點,了解每一個合作伙伴的脾性,

甚至了解他決策時的思維慣式。


 


在她精準的狙擊和對手公司的強力合作下,他節節敗退。


 


每一個他試圖挽救的措施,似乎都早在她的預料之中,並被迅速化解甚至反制。


 


公司的股價一跌再跌,核心團隊人心惶惶,不斷有人遞交辭呈。


 


霍望津的心情很復雜。


 


面對童月精準而兇狠的商業狙擊。


 


既有作為對手的忌憚與無力。


 


心底卻又可恥地燃起一簇陌生的火苗——


 


那是沉寂多年後,再次為她顯露的鋒芒而心動的證明。


 


最後,童月以絕對優勢的持股比例,S回了董事會,成了公司最大的股東。


 


而他,霍望津,以後或許都要給她打工了。


 


霍望津看著「童月」這個名字後面那遠超自己的持股比例,

竟有一種荒謬的平靜。


 


輸給她,他心底深處,竟生不出一絲怨恨。


 


反而生出一種近乎認命的心服口服。


 


他甚至可悲地覺得,或許隻有這樣的結局,才配得上他們之間那段慘烈收場的過往。


 


媒體大肆報道了這起「爽文大女主復仇記」,網上更是歡呼一片。


 


霍望津知道背後不乏她的推波助瀾和水軍引導。


 


是為後續公司產品鋪路。


 


8


 


召開新股東大會那天,霍望津心情復雜難言。


 


他提前兩小時起床,試了七八套西裝,領帶換了又換。


 


最終選了一套她曾經稱贊過的深灰色西裝。


 


甚至在踏入會議室前,感到一陣久違的緊張和隱秘的期許。


 


他設想了無數種再見她的場景。


 


她或許是冷淡的,

嘲諷的,或是徹底無視的。


 


然而,童月沒有來。


 


她隻委託了一位幹練的職業經理人到場。


 


會議流程公事公辦,高效且冷漠。


 


會議結束後,霍望津忍不住追上前詢問。


 


對方隻是禮貌而疏離地回答:「童小姐身體不適,在靜養。」


 


身體不適?


 


霍望津心頭一緊。


 


當晚回去輾轉反側。


 


那些關於她病情加重、嘔心瀝血拖垮身體的猜測幾乎將他淹沒。


 


他鼓起勇氣打出電話。


 


撥出去不到三秒。


 


反而是他心生膽怯。


 


掛斷了。


 


轉而又撥給一個和童月還有聯系的老友。


 


旁敲側擊地打聽。


 


朋友嘆息:「她之前抑鬱症就沒好利索,

後來聽說身體也出了些問題,是去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療養了。」


 


霍望津掛斷後。


 


發了很久的呆。


 


9


 


後來霍望津去看過童月。


 


在一片綠意盎然的庭院裡。


 


她坐在長椅上,穿著簡單的棉麻長裙,陽光灑在她身上。


 


臉上確實長了些肉,不再是離婚時那形銷骨立的模樣。


 


表情是一種他許久未見的平和。


 


風吹起她的發絲,側臉寧靜。


 


霍望津的心跳驟然加快。


 


像毛頭小子一樣不知所措。


 


他遠遠看著,竟不敢上前。


 


明明是精心搭配的衣服。


 


明明有腦海中計劃過無數次的開場白。


 


他垂下眼,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


 


越活越回去了。


 


當年一無所有時追她的勇氣,現在反而消失殆盡了。


 


可心跳騙不了人。


 


他看著她,那股自以為早已被磨滅的愛火,夾雜著濃烈的悔恨、敬佩和失而復得的渴望,瘋狂地灼燒。


 


他果然……再次為她心動了。


 


又或許。


 


他從未真正停止過愛她。


 


隻是那份愛被傲慢、疲憊和理所當然所蒙蔽。


 


如今剝離了婚姻的束縛,撕掉了虛偽的日常。


 


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失去後,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10


 


回去後,他想了很多。


 


想到大學時她自信的模樣,想到創業初期她熬夜後亮得驚人的眼睛,想到她第一次說愛他時臉頰的紅暈……


 


也想到她後來看他時,

那雙盛滿痛苦和絕望的、含淚的眼睛。


 


這麼多年,愛恨糾葛,早已刻入骨血,哪有那麼容易真正放下?


 


他越想越覺得,童月或許也並沒有完全放下他。


 


否則,為何偏偏是收購他的公司?為何選擇這樣一種激烈的方式報復?


 


這難道不是因愛生恨?


 


對,一定是這樣。


 


霍望津幾乎一晚上沒睡著。


 


他開始構思如何「不經意」地再次出現,如何慢慢地、耐心地重新接近她,挽回她。


 


他自顧自地,腦補了一整場破鏡重圓的愛恨糾葛大戲。


 


11


 


霍望津準備了很久。


 


久到足夠他能夠冷靜出現在童月面前。


 


那天。


 


他找到療養院的工作人員,詢問童月在哪。


 


護士看了看記錄,

又問了問旁邊的同事,對方笑著回答:


 


「童小姐啊,她男朋友來了,兩人應該去後面湖邊散步了吧。」


 


男朋友?


 


三個字像驚雷一樣霍望津耳邊炸開。


 


他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臉上的笑容僵住:


 


「男朋友?弄錯了吧,可能隻是朋友……」


 


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說:「是男朋友。」


 


「之前我們還以為是童小姐的弟弟,童小姐住進來後,那位先生經常來看她的,很體貼的,每次來還帶著花。」


 


「好像是前兩天……童小姐說給他轉正了。」


 


霍望津不相信,或者說……


 


不願相信。


 


他幾乎是踉跄著朝湖邊走去。


 


然後,他看到了。


 


陽光下的湖邊小徑,童月和一個年輕男人並肩走著。


 


男人微微側頭聽著她說話,眼神溫柔。


 


而童月,臉上帶著柔軟的笑。


 


最刺眼的是——


 


他們的手牽在一起。


 


十指交扣,自然又親昵。


 


孟媛媛的表演沒得到回應。


 


「(隻」好奇怪。


 


他自顧自地腦補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愛恨糾葛大戲。


 


以為他們之間還有未完的序章。


 


卻忘了,她從來都不是會停留在原地的人。


 


在她那裡,故事早已徹底終結。


 


她也能去牽別人的手。


 


霍望津看著那個陌生的男人細心為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頭發。


 


看著她對他露出放松信任的笑容。


 


難以言喻的空洞和酸楚瞬間將他湮沒。


 


他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笑自己的後知後覺。


 


這一刻,他才徹底醒悟。


 


自己原來一直還在把她的離開當做鬧脾氣,把她的恨意看做是愛之深的另一面,自顧自地認定她一定還屬於他。


 


……真可笑。


 


原來從頭到尾,困在舊日幻夢裡不肯醒來的人,隻有他自己。


 


隻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