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到我身邊時,衣服上都帶了夜裡的冷意。


「怎麼蹲在這?」


 


他彎腰低頭看著我。


 


表情一如以往。


 


溫和的、認真的,不錯眼地停在我身上。


 


他朝我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停在我眼前。


 


要拉我起來。


 


風送過來他身上的香水味。


 


我今天白天才聞到的。


 


是謝雯雯身上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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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開了許燼舟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路燈的光暈朦朧。


 


但我仍沒錯過許燼舟臉上一閃而過的黯然。


 


他輕攥了攥自己空落的掌心,才終於收回手。


 


他對我的在意,像是挺真情實感。


 


許燼舟這樣的人。


 


是不屑於在不相幹的人身上浪費時間的。


 


所以我更好奇他對我的態度。


 


我決定最後再問一次他。


 


就算是讓我自己徹底S心也好。


 


「許燼舟,」這一次我沒叫他哥。


 


我站在臺階上,才勉強能與許燼舟平視。


 


許燼舟的目光始終停在我臉上。


 


在聽到我聲音的那瞬間。


 


他黑色的眼睫輕動,嗯了一聲。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為什麼會如此準確地,知道我在這裡?」


 


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公交站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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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身上裝定位芯片了?」


 


「沒有。」許燼舟的話在這裡一頓。


 


我看著他,稍顯嚴肅地說:「你別騙我,也別瞞著我。」


 


許燼舟認真看我良久。


 


才輕飄飄吐出讓我驚訝的話。


 


他說:「我安排了人保護你,所以我時時刻刻都能知道你的動向。」


 


許燼舟說的是「保護」。


 


不是「跟蹤」。


 


我不解,也順著問了:「保護?有誰會傷害我?」


 


許燼舟的眼裡滑過一瞬的冷意。


 


我再一次對他強調:「你不要欺騙我。」


 


我說:「不然我再不會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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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大了,吹得許燼舟的風衣下擺獵獵作響。


 


他蹙著眉心看著我。


 


良久,輕嘆一口氣:「你穿太少了。」


 


他說:「回車上說吧,回車上,我告訴你。」


 


我偏開頭:「我不想坐你的車。」


 


上一次坐了他的車。


 


我被彈幕罵了一路。


 


許燼舟向右走一步,

再次正面對著我。


 


他的嘴角露出個苦澀的笑來。


 


他說:「許願,我現在不敢碰你。」


 


「但我也怕你站久了著涼。」


 


許燼舟太溫柔。


 


溫柔得我眼睛一酸。


 


溫柔得我沒忍住說出氣話。


 


「你都有女朋友了,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體貼?」


 


我話一出口。


 


許燼舟臉色頓變。


 


他臉上的溫柔和擔憂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可怖。


 


幾乎是我話音剛落,他就立刻問我:「什麼女朋友?」


 


我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


 


下意識順著他答:「……是謝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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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燼舟微眯狹長的雙眼。


 


這是種危險的信號。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如此濃重的厭惡與……恨意。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又問我。


 


我隱隱猜到不對勁。


 


許燼舟的表現實在反常。


 


就算我揭穿了他女朋友的存在。


 


他也不該是這種……可怖模樣。


 


「我看見謝雯雯了。」我說。


 


我將回國後看見的彈幕,告訴了許燼舟。


 


這種事情實在離奇。


 


換一個人,我定不敢說出口。


 


但我面前的人是許燼舟。


 


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信任他。


 


聽我講完。


 


許燼舟的嘴角反而勾出個莫名諷刺的笑來。


 


他低聲似喃喃:「他們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許燼舟用自己的手背輕輕貼了貼我垂在身側的手。


 


「冷不冷?」他問我。


 


他的表情是種冷漠殆盡後的平靜。


 


他看著我說:「謝雯雯不是我女朋友,我也沒有女朋友。」


 


他問我:「這樣,你還願意跟我上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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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了許燼舟那輛邁巴赫的後排。


 


他開了車內空調。


 


然後才坐到我旁邊。


 


「但你明明剛從謝雯雯那裡過來?」


 


許燼舟偏頭看向我。


 


我指指他的風衣:「謝雯雯今天白天來找我了。」


 


我說:「你身上沾著的香水味,跟她是一樣的。」


 


許燼舟順著我的示意看向自己的衣服。


 


然後他厭惡地皺了皺眉。


 


他邊抬手脫了衣服,

隨手扔到後備箱。


 


邊說:「剛聽人報告說你蹲在公交站臺。」


 


他說:「我來得太著急,沒注意身上沾了味道。」


 


脫了外套。


 


許燼舟裡面隻剩下一件雪白的襯衫。


 


他偏頭看著我,目光格外的認真。


 


「我確實剛去見了她。」


 


「她又發騷了。」


 


他的語調輕又淡,卻直接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來。


 


這是我記憶以來。


 


許燼舟第一次說這樣粗俗的話。


 


配著他這張冷峻的臉。


 


格外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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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我下意識追問許燼舟。


 


「你看了彈幕,大概知道了我跟她的身份。」


 


許燼舟看著我,似在回憶。


 


他以他的視角,

為我講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新故事。


 


他說:「我是在 6 年前你成年那晚,知道我的身份的。」


 


他的眼裡藏著心疼與歉意。


 


低低說:「你成年那夜,我傷害了你,時隔六年,還沒跟你講出來緣由,說出句抱歉。」


 


「——甚至到現在,怕你厭惡我,我都不敢碰你。」


 


我想起回國後的幾次見面。


 


每一次許燼舟都站在安全距離外。


 


他沒敢拉我的手,沒敢攬我的肩。


 


他隻能用目光,千次萬次描摹我的臉。


 


他說:「那夜的我喝了加料的酒。」


 


「我的思緒明明是清楚的,但身體卻不受控地要去找你。」


 


「將你堵在房間那段時間,我完全無法控制自的行為。」


 


「想要傷害你。


 


許燼舟說幸好:「幸好你給了我那一巴掌,幸好你將我打得找回意識。」


 


我問他:「……可是,為什麼?」


 


許燼舟一笑。


 


那笑嘲諷又冷淡。


 


「因為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是有基礎劇情存在的。」


 


許燼舟說:「按照劇情,你該在你 18 歲那夜喝了酒主動來找我。」


 


許燼舟看著我:「但你太乖了,那夜你根本沒碰酒。」


 


「所以陰差陽錯,這劇情隻能由我來補上。」


 


「後來你被我逼得出國,不理我也不見我,我深受教訓,再不敢出這樣的差錯。」


 


「我開始尋找原因,尋找那夜我失智的原因。」


 


「我徹查了自己的身體,搜查了家裡的每個角落每個人,後來甚至想到了非自然的力量。


 


「也就是在這時,謝雯雯帶著她背後的系統出現在了我眼前。」


 


「她一出現,我就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妄圖牽引、控制我的力道。」


 


「所以我知道,答案就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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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彎月高懸。


 


窗內男人的聲音輕又溫柔。


 


他徐徐地對我講著。


 


講他過去的六年,講他身邊出現的謝雯雯。


 


「謝雯雯帶著的系統,凌駕於這個世界,所以總是能幫她『作弊』。」


 


「她可以輕松越過門禁進到我的房間,可以悄無聲息出現在我的車上,也可以不要臉地對我用盡下流手段。」


 


許燼舟眼裡是清晰的膩煩。


 


他說:「被她追著折磨的那兩年,其實我甚至在慶幸。」


 


「慶幸你遠在海外,

沒在我身邊發現這樣惡心的存在,慶幸我能無所顧忌,放開了手腳想辦法對付謝雯雯和她的系統。」


 


「所以最後,我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逼出了謝雯雯身後的系統。」


 


我終於出聲問許燼舟:「什麼……不光彩的手段?」


 


許燼舟對著我的目光,輕嘆了口氣。


 


他像是不願意說,又不得不說:「系統難捉,但謝雯雯,她是活生生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他說:「我有一萬種方法,越過系統,弄S謝雯雯。」


 


「我沒有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我要釣出她背後的系統,一勞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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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燼舟思緒轉得極快。


 


他說:「所以你剛剛說到那些奇怪的彈幕。」


 


「我猜是系統或謝雯雯故意的,他們故意讓你看見,

故意誤導你,讓你主動遠離我。」


 


「這也是我時刻找人跟著你的原因,」他說:「我自己無所謂,但我不放心你。」


 


我看著許燼舟黑色的眼。


 


問他:「……那現在,你還會受制嗎?」


 


許燼舟搖了搖頭:「不。」


 


「系統馬上就會被我趕出這個世界了。」


 


「而謝雯雯,」許燼舟微眯雙眼:「那個蠢貨,到現在連上她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呢。」


 


他話音剛落。


 


卻又飛快看我一眼。


 


「抱歉,」他說:「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說這種話。」


 


「我隻是想撇清跟她的關系,包括那天你在我車上發現的那個玩偶。」


 


「她出現在車上後,我總會將車整個都洗了。」


 


「她又是借助了系統的力量,

故意放在副駕駛下面,惡心我,也惡心你的。」


 


許燼舟是個寡言的人。


 


今夜他剖析著過往和自己,一口氣講出這麼多。


 


對他或許,也是少有的體驗。


 


我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許燼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麼。


 


下意識抬起手想搭上我肩頭又收回。


 


他說:「別害怕,也別擔心。」


 


「最初我不知道他們將主意也打到了你身上,我隻想盡快解決好自己身邊的事,解決掉系統和謝雯雯,再幹幹淨淨來……陪在你身邊。」


 


「這些事情超出人的認知,又跌破人的下限,我一點兒也不想叫你知道。」


 


我對許燼舟說:「可是回國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許燼舟滿臉的歉意,垂了垂眸說:「是我沒發現那天你的異常,

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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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受害者。


 


但他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許燼舟的臉。


 


問他:「為什麼,你永遠對我這麼好?」


 


許燼舟被我問得愣了一愣。


 


然後他露出個無奈的笑。


 


他將話說得理所當然:「我隻有你,隻愛你,對你好,是多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確實變了。


 


無端端就說出這樣讓人耳熱的事情。


 


「你要怎樣將系統趕出這個世界?」


 


我轉開話題,問出自己最擔心的事。


 


許燼舟微斂了臉色,他說:「萬事萬物都依賴能量而活,系統也不例外。」


 


「他要女主攻略我,才能從完成任務的獎勵中獲取能量。」


 


「但謝雯雯早就廢了,

我的心動值沒為她變過,我沒跟她有過半分的肉體接觸,跟她過夜的人從不是我。」


 


「她把任務完成得一塌糊塗。」


 


「還瘋狂地用系統殘存的能量美化自己的臉和身材,以及在我身邊各種『作弊』。」


 


「甚至不用我再刻意出手,系統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但他們也欺負了你。」


 


許燼舟看向我:「我會再逼一次謝雯雯,也會將系統徹底逐出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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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許燼舟久久沒出聲。


 


半晌,我才問他:「累嗎?」


 


許燼舟一頓。


 


他臉上強撐的笑漸漸收了。


 


他突然低聲問一句話:「可以抱一下你嗎?」


 


他說:「那次之後,我無數次在深夜反思自己,我傷害了你,到現在我也不敢靠近你。


 


我沒等許燼舟將這句話說完。


 


就撲過去,埋進了他懷裡。


 


許燼舟一愣。


 


然後迅速反應過來。


 


他迅速收攏雙臂,逐漸加深力道。


 


緊緊地回抱住了我。


 


像是緩緩將我嵌進他的身體裡去。


 


我們在深夜的車上相擁了很久。


 


我靠在他肩頭。


 


突然想起件事:「今天下午,醫院對面的人,是你嗎?」


 


許燼舟點了點頭。


 


他又飛快說:「我沒有誤會,我知道……你跟他沒關系,那時離開,是謝雯雯那邊的事,今夜我又給她設了障眼局。」


 


我反問許燼舟:「你怎麼連我跟周瑾的關系都知道?」


 


「國外那幾年,你也在找人看著我?


 


許燼舟那樣一個穩重的人。


 


此刻耳根卻泛著紅。


 


他說將我按進他懷裡,像是自暴自棄般道歉。


 


「我就是這樣一個壞透了的人。」


 


「控制欲爆棚,對你的窺伺欲爆棚,恨不能你時時刻刻待在我身邊,躲在我的臂彎裡。」


 


他將頭埋在我頸後,他說:「許願,沒辦法,我控制不住。」


 


他說:「我想你,想看你,分開那六年,我就指著那些照片過活。」


 


他說對不起:「我唯一能保證的,就是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我輕輕回抱住許燼舟顫抖的後背。


 


靠在他耳邊說:「那我也是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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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燼舟說系統徹底離開這個世界的那天。


 


是半個月後。


 


凌駕於這個世界之上的某種無形的禁制,

像是陡然消失了。


 


他不再是被系統定義的 po 文世界。


 


世界被系統拋棄。


 


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新的活法,都不再是所謂的 NPC。


 


世界在向健康轉變。


 


而之後的某一次。


 


我意外見到了謝雯雯。


 


沒有了系統能量的加持。


 


她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女人。


 


不漂亮,不吸引人。


 


她穿著樸素的圍裙,在咖啡店打工。


 


臉色有些憔悴。


 


不太客氣地將咖啡端到顧客桌上。


 


卻又被顧客訓斥。


 


店長過來處理事情。


 


謝雯雯躲在她背後。


 


臉上流出不甘又屈辱的淚。


 


在她察覺到我注視的那瞬間。


 


我偏開了頭,

也關上了車窗。


 


「走吧。」我對許燼舟說。


 


她曾那樣傷害過許燼舟。


 


我對她生不起同情。


 


也沒有多的厭惡。


 


我隻是大概,再也不想遇見她。


 


許燼舟越過駕駛的位置握緊我的手。


 


「今晚回去陪我看爸媽。」


 


他說:「禮物我都準備好了,你人到就好。」


 


車窗外夕陽徐徐升起。


 


塗抹在許燼舟漂亮的側臉上。


 


我回握住他的手,說好。


 


從此山高路遠。


 


我跟許燼舟,終於開始自由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