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手心的筆順勢在紙張上滑動。


 


一股無法形容的惡寒從手臂上騰起。


 


我驚叫著甩開手,筆掉落在地。


 


沈嘉雪與蘇願慌忙扶住我。


 


「思允,怎麼了?」


 


「是不是喝多了,不太舒服?」


 


方才的感覺實在太怪異。


 


「剛剛,剛剛……」


 


視線下移,我驀地瞪大了雙眼。


 


隻見紙面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勾。


 


線條扭曲歪斜,佔據了紙張的二分之一。


 


我顫抖著唇,嗓音艱澀。


 


「有東西握著我的手腕,在紙上畫了勾。」


 


「思允,別嚇自己。」


 


沈嘉雪拍拍我的背。


 


「其實之前的圓圈和叉,是我和嘉雪互相控筆畫出來的。


 


「小願之前就這樣整過我,當時我嚇了一跳,還以為真有鬼。」


 


「是嗎……?」我茫然開口。


 


蘇願衝著我連連點頭。


 


手腕上古怪的觸感仿佛還在。


 


我抬起胳膊,看見自己不斷顫抖的雙手。


 


這是軀體化發作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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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有些頭暈,以為那隻是我喝醉後產生的錯覺。


 


現在看來,都是真的。


 


是他握著我的手在紙上畫了勾。


 


我許下希望林奕愛上我的願望,所以,惡鬼變成了林奕的樣子跟我告白,向我求婚。


 


我媽當然不信我說的。


 


年過半百的婦人一向非常注意自身的保養,可這些天因為我,鬢邊竟然冒出了幾縷白發。


 


她似乎是被我的「瘋言瘋語」嚇到,

眼裡滿是自責與擔憂,急得快要哭出來。


 


「怎麼可能呢囡囡?那些東西都是假的。」


 


「我們不要自己嚇自己,要相信李醫生的診斷,好好治病,才能早些好起來。」


 


我沉默,等到了早上,我找到李懷清,要求查看我所在的那間病房的監控。


 


李懷清雖然不相信我說的,卻還是給我調出了監控。


 


可畫面播放到我從睡夢中醒來,含糊不清地說完那句「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後就戛然而止。


 


無論怎麼拖拽進度條,屏幕裡都是漆黑一片。


 


我立刻明白,是他做了手腳。


 


就像他說的,他使了不少「小把戲」。


 


冒充的短信,沒有信號的手機,被切掉又復原的電話線,房子裡消失的監控……


 


可這次他在我身上留下吻痕後,

卻並沒有讓這些痕跡消失。


 


他是在提醒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怎麼回事,監控壞了?」


 


李懷清疑惑地調動頁面,卻無濟於事,屏幕依舊一片漆黑。


 


須臾,他再次開口。


 


「季小姐你放心,雖然病房內的監控壞了,但是走廊的監控是好的,且值班室有醫護人員值夜班。」


 


「昨晚,並沒有任何人進入你的病房。」


 


我撩開衣領,露出脖頸間的痕跡。


 


「你們都不信我說的話,那麼,這個怎麼解釋?」


 


一時間,李懷清的面色有些古怪,像是在極力思索這些牙印與吻痕的來歷。


 


半晌,他才道:「這……我推斷是你凌晨醒來時出現了幻覺,無意識自傷後留下的痕跡。」


 


「精神病患者出現幻覺時,

無法正確評估自身行為的危險性,很有可能會做出自傷行為,這並不是什麼很罕見的現象。」


 


「哦。」我面無表情地開口,「你的意思是,這些痕跡都是我凌晨發病了,自己掐的?」


 


果然,隻要有過精神病類的病史,醫生之後的診斷都會往從前的病史上面靠。


 


我掃過面前一眾醫護人員以及我媽的臉。


 


他們都以一種看胡攪蠻纏的病患的目光看著我。


 


我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我知道,對於無鬼神論者來說,接受我的說辭無異於相信第二天太陽會從西邊升起。


 


因為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過。


 


對於從未發生過的事,人是很難相信的。


 


倘若這是另一個人的遭遇,那人說與我聽,我也是不相信的。


 


可我沒有辦法,

我不能再待在精神病院了。


 


我不能再繼續大把大把地吃那些會讓我頭痛劇烈、思維遲鈍的藥物,也不能再打那些強迫我鎮定下來的針了。


 


我得離開這裡。


 


於是我在心中默默對眼前的一眾醫護工作者道了歉。


 


嘴上繼續刁難道:「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這些痕跡是我自己掐的,那這牙印是怎麼回事,也是我自己咬的麼?」


 


「而你們裝在病房的監控又正好在昨晚壞掉了,這也太巧合了。」


 


醫護人員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辦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轉頭,對我媽道:「媽,我要出院。」


 


我媽為難地看看我,又看看李懷清。


 


「這......」


 


李懷清唇角繃緊,聲音嚴肅。


 


「季小姐,你的病還沒好,我不建議你出院。


 


我卻反問:「可是在這裡住院,我該如何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懷疑,這家醫院裡有工作人員或者其他患者猥褻病患,這就是證據。」我指著自己脖間的痕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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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利出院了。


 


沒有回在郊區買的那棟房子,而是隨我媽一起回了林家。


 


屋子裡安靜得嚇人。


 


林玉山看見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思允啊,出院在家休養也好,你媽媽和我也更方便照顧你。」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也太突然了,原諒叔叔在你住院的時候沒來得及去看你。」


 


因為林奕的突然離世,林玉山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蒙著紅血絲,眼下是一片濃重的青黑,面頰上每一道皺紋裡都堆積著化不開的疲憊。


 


曾經斯文儒雅的商業精英,現下也不過隻是一個痛失愛子的可憐父親。


 


我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分不清是心疼林玉山,還是難過林奕的S亡。


 


或許都有。


 


開口時,聲音哽咽。


 


「不,叔叔,該道歉的是我。」


 


「這麼重要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就連……哥哥的葬禮我都沒能及時參加。」


 


林玉山卻微微怔住,神色有些異樣,欲言又止。


 


半晌,才拍了拍我的肩。


 


「思允啊,不要自責。」


 


「阿奕他從前……」


 


林玉山話說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了,仿佛突然從某個回憶中回過神來一般。


 


沉默了會兒,他才望著我喃喃道:「不參加也好,

不參加也好。」


 


我疑惑於他話語裡的奇怪之處,怎麼會有人說不參加自己親生兒子的葬禮也好?


 


正想詢問,林玉山卻岔開了話題。


 


「好了,咱們不說這個了,思允還沒吃飯吧?」


 


「叔叔讓保姆做幾個你愛吃的菜,吃飽了肚子,才能好好養病。」


 


...


 


今天下午是林奕火化的日子。


 


我媽暫默須臾,卻開口反對我一同前去。


 


「為什麼?!」


 


我媽對我一向有求必應。


 


可自從高中那場車禍後,她雖然依舊表現得和往常一般隨和平靜,卻怪異地在任何我與林奕接觸的事情上都持不滿與反對態度。


 


「媽,我知道你擔心我會因為再受到刺激而發病,但……但這是我見哥的最後一面了,

我隻是想去看一眼。」


 


我哀求她。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終於同意。


 


一路上,我都有些恍惚。


 


這半個月所發生的一切,都太過詭譎,仿佛是我做的一個稀奇古怪的夢,沒有任何邏輯和緣由。


 


直到林奕的屍體被送進火化爐,爐子裡騰起畢剝作響的火焰爆裂聲時,我突然想起了他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掐痕。


 


像是一條繩索,緊緊地勒在他脖間,令人難以忽視。


 


我走出火化房,給許諾打了個電話。


 


據她在葬禮上說的,當時她與林奕在同一艘遊艇上,親眼看見了林奕溺水的全過程。


 


可林奕並不是旱鴨子,反倒是名遊泳高手。


 


就算當時發生了什麼意外,遊艇上應該也配有搜救人員,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溺S?


 


我隱隱覺得,

林奕的S並不簡單。


 


許諾接通電話後,靜默了很久,才艱難開口。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思允,或許我這麼說你會覺得我有病。」


 


「但……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麼?」


 


許諾的話音從手機那頭傳來,夾雜著些細微的電流音。


 


「什麼......?」


 


右眼皮猛地跳動了幾下,我胡亂揉了揉,問道:「你為什麼問這個?」


 


許諾深吸了口氣,聲音有些顫抖,但是很堅定。


 


她說:「我懷疑那天,阿奕是遇到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像是怕我不相信似的,她急急地繼續說了起來,語序有些亂。


 


「那天,我和阿奕站在遊艇甲板上的護欄邊吹海風,阿奕正側著頭與我說話,卻突然倒栽進了海裡。


 


「駕駛員明明開得很穩,當時我和阿奕都端著倒滿酒的酒杯,裡面的酒都沒灑出來一點……而且護欄很高,高度在他肩胛骨處,他靠著護欄,怎麼會突然掉進海裡?」


 


「就好像……就好像是被人猛地推下去了一樣。」


 


「他墜海後,在水裡撲騰個不停,腳也胡亂地踢著,滿臉恐懼,一直嗆水,十分艱難地朝我大喊救命,那樣子,不像是一個會遊泳的人掉進海裡後會做出來的舉動。」


 


「我當時嚇壞了,以為是海水太冷導致他腿腳抽筋,立即叫來了搜救員。」


 


「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下去了五個搜救員,都沒能將他拉上來。」


 


聽到這裡,我心頭一凜。


 


五個?怎麼會救不上來?


 


隻聽得許諾繼續道:


 


「他在水裡沉沉浮浮,

沉進水裡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


 


「我看見他的雙手交疊在一起,手掌拱起,呈圓弧形舉在脖子前,用力到指頭發白,手背的青筋都暴起,就像是有什麼東西鉗在他脖子上,而他SS地抓著那東西一樣,可是......他脖子上分明什麼都沒有。」


 


「搜救員在他身上套了繩子,兩個人在船上拉,三個人潛入水中從他身下把他往上託,可他的身體竟然紋絲不動,就那樣沉在水裡。」


 


「越是採取措施救他,他沉在水裡的時間就越長,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掐著脖子SS按在水裡一樣。」


 


「我看見他的臉越來越紅,紅得發紫,眼球暴起像是快要掉出來,甚至還大口大口地咳出鮮血。」


 


「半個小時後,他一動不動了,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屍體緩緩浮出水面,搜救員將他打撈上來時,他脖子上有濃重的淤青,

那是......五根清晰的指印。」


 


...


 


「啪嗒」一聲,是我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喂,思允,你怎麼了?」


 


「你還在聽嗎?」


 


「我真的不是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


 


手機裡傳來許諾急切的聲音。


 


可我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呆立在原地。


 


因為我突然想起,林奕遇難的那天,是那個冒充他待在我身邊的惡鬼謊稱要去公司的第一天。


 


一個猜測浮現在腦海中。


 


他借口外出,S了林奕。


 


……而追根溯源,是我召來了他,間接促成了林奕的S亡。


 


這個想法從腦子裡蹦出來,化成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我心上。


 


我渾身顫抖,有些站不住,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的枯樹般搖搖欲墜。


 


「囡囡,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媽焦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她扶著我,撿起掉落在地的手機。


 


火化已經結束了。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S後,是燒不幹淨的。


 


有些骨頭,甚至還能看出原來的模樣。


 


工作人員將骨頭殘渣搗碎了,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裡。


 


我渾渾噩噩地隨著我媽進去又出來,不敢再看林玉山手中的骨灰盒一眼。


 


馬路邊停著一輛車,旁邊站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蘇願和沈嘉雪。


 


「思允!」


 


她們小跑了過來。


 


我示意自己沒事,讓我媽先回去。


 


我媽擔憂我,但蘇願和沈嘉雪是我多年的好友,她放得下心,

於是隻囑咐我早點回家。


 


蘇願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


 


「我們聽說你出院了,於是去你家找你,保姆說你在這兒……」


 


她看了眼我身後的殯儀館,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


 


「你還好嗎?」


 


我沒說話。


 


沈嘉雪岔開話題,「怎麼這麼快就出院了,你的身體怎麼樣?」


 


看著她們兩人關切的臉,我嘆了口氣。


 


還是開口道:「不管你們信不信,但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幻覺,我說的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