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呆滯地看著身側癱軟的人。


 


血越流越多了,將我的雙手和衣衫都染紅。


 


他真的S了……?


 


鬼也會流血嗎?


 


鬼會那麼容易S嗎?


 


我可以……就此擺脫他了嗎?


 


男人了無生氣地倒在床上,漆黑的眼珠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翳,空洞地望著我。


 


我看著這張臉,突然被無形的悲傷籠罩,難以抑制地失聲哭了起來。


 


仿佛回到葬禮那天,我跌跌撞撞地擠開吊唁的人,看見林奕躺在冰棺中。


 


那時,他的臉色也是像這般蒼白,毫無生機。


 


殘存的理智提醒我,得先離開這裡。


 


於是我站起身,瞥了一眼身旁的屍體,腿肚子有些抖,

差點站不住。


 


這是我第一次S人,不……嚴格意義上,不算是人。


 


可我還是心有餘悸。


 


睡裙的裙擺因為血水而湿透了,黏膩地貼在我的大腿上,我稍微朝上撩起一點,從惡鬼腰間跨過。


 


得先去換身衣服……


 


可忽然,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腕兒,而後猛地一拽。


 


天旋地轉間,我跌坐在了惡鬼身上。


 


他的臉近在咫尺。


 


原本蒙著一層灰的眼珠子此刻變得漆黑,動了動,從眼尾移到眼眶中間,直直地看著我。


 


緊接著,一隻手箍住我的腰。


 


「好疼啊。」


 


17


 


原本S氣沉沉、癱倒在床的人此刻咧開嘴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是毒蛇吐信時將要露出毒牙。


 


他說著痛,卻語調慵懶,尾音綿長。


 


仿佛傷口是被幼貓的爪子撓了下那般不痛不痒。


 


箍在腰間的手力道很大,不容反抗,還挑逗似的在我腰側的軟肉上捏了捏。


 


「剛剛S掉我,開心麼?」


 


我呼吸一滯,心驀地沉下來。


 


「你沒S?」


 


他挑了下眉,似乎覺得我太過天真。


 


「想要我S,可沒有那麼容易。」


 


所以方才,他隻不過是出於一時興起,想要逗弄我一番,才裝作被我SS。


 


主動權從來都在他手上。


 


我僵直身體,如同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


 


被戲弄的羞辱感湧上來,卻又無可奈何。


 


隻能握住插在他胸口的那把剪刀,咬著牙顫聲威脅。


 


「從我眼前消失,

否則……」


 


否則我就用這把剪刀再次刺入你的心髒。


 


可後面的話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因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這樣的方式根本S不了他。


 


惡鬼定定地看著我,支起了身子,我們之間的距離隨之變得很近,到了鼻尖碰著鼻尖的地步。


 


「刺得這麼淺,是對著這張臉,舍不得下S手麼?」


 


他頂著林奕的臉,笑得惡劣,鬼氣森然。


 


湊到我耳邊低聲耳語:「我來教你。」


 


「S人,要用這種力道。」


 


冰冷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用了極大的力氣往下壓。


 


那柄插在他心口的剪刀緩緩下陷,一寸一寸深入血肉之中。


 


寂靜的黑夜中,響起鈍器刺入肉體時滯澀的悶聲。


 


這些聲音輕微至極,

蛆蟲一般鑽進我的耳朵啃噬神經。


 


我隻覺得大腦空白一片,眼前的景象不斷扭曲。


 


再沒有一絲力氣握住那把剪刀。


 


位置調換,惡鬼將我壓在身下。


 


鮮血順著他的傷口一點點滴落在我身上。


 


他痴迷地看著我,眼神炙熱得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寶物。


 


舌頭鑽入口腔,熱烈地吮吸。


 


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抵上我腿根,接著衣衫被褪下。


 


我卻沒力氣反抗了,隻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如一灘爛泥般躺在床上任他動作。


 


那張屬於林奕的臉在我眼裡放大。


 


我盯著天花板,須臾,緩緩開口。


 


「別用他的臉。」


 


這些天精神上的高度緊張讓我精疲力竭,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一開始,

我隻是無聲地掉眼淚。


 


接著,抑制不住的嗚咽聲從喉嚨間溢出。


 


最後變成歇斯底裡的哭叫。


 


我是個不愛哭的人。


 


可這半個月,我幾乎流幹了眼淚。


 


「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你偏偏要纏著我?」


 


我控訴般質問他,聲音哽咽到連自己都聽不清。


 


我想不通,我隻不過是玩了個遊戲,再像吹生日蠟燭時那樣許了個願而已。


 


可等待我的卻是心上人慘S的噩耗,以及無休無止的糾纏。


 


淚水糊住了視線,我哭得嗓子都啞了。


 


身上的人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我,將我的狼狽盡收眼底。


 


靜默片刻後,他撫上我的臉,想替我擦眼淚。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手上有血跡,

在觸碰到我的那一刻又收回手。


 


然後俯下身,一點點吻去我臉上的淚水。


 


「別哭,我不喜歡看見你哭。」


 


這吻不帶任何情色,小心翼翼如蜻蜓點水,輕柔得不像話。


 


我嫌惡地別過頭躲開。


 


視線重新聚焦時,看見了一張陌生的、屬於少年人的臉。


 


這是他真正的樣子。


 


膚色是病態到幾近透明的蒼白,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細小青黑的血管。


 


鼻梁很高,薄唇緊抿著。


 


自然垂下的額發微微遮住狹長的眼,眼尾微挑,旁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睫毛濃密纖長。


 


棕色的眼睛微動,眸光沉沉,正靜默地看著我。


 


接觸到這視線,我怔住了。


 


因為這雙看向我的眼睛包含了太多說不清的情緒,有痛苦、有不忍、有悲傷……


 


仿佛千言萬語都蘊藏在其中。


 


他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他這種惡鬼,竟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麼?


 


在這目光的注視下,我忽然頭痛劇烈。


 


就仿佛在很久之前,也被這樣一雙棕色的眼睛長久凝望過。


 


我痛得抱著頭蜷縮起身體。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


 


再睜眼,房間裡已經沒有他的身影了。


 


我躺在滿是血跡的床上劇烈喘息。


 


手摸到身側的剪刀,舉至眼前時,看見上面凝固著黑色的血跡。


 


晨光破曉,朦朧的日光將室內一點點照亮。


 


敲門聲響起。


 


接著,我聽到開門聲,以及我媽的尖叫。


 


18


 


天光大亮前,我點了一把火,將染血的被單和睡衣燒了。


 


濃煙四起。


 


跳動的火舌大口吞噬著布料。


 


隔著白色的煙霧,我看見一抹影影綽綽的黑色身影。


 


他靜靜地站在遠處,透過漸散的薄煙看著我。


 


我無視了,踩了幾腳還燃著火星的灰燼。


 


幾個小時前,我媽在睡夢中隱約聽見哭聲從我房間傳來。


 


她推開房門,撲鼻的血腥味。


 


看見我躺在一片血汙中,當場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幾乎要昏過去。


 


我阻止了她叫救護車,告訴她那些不是我的血。


 


我媽不可置信地前前後後將我的身體檢查了好幾遍,沒發現一個傷口。


 


隨即怔愣在原地,失神喃喃:「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之後,從不迷信的她開始在家供奉神位、燒香拜佛。


 


短短幾天,市內所有的寺廟與道觀,她都去跪拜了個遍。


 


不僅如此,還拿出不少積蓄投入公益事業,以積善德。


 


那些毛遂自薦的「得道高僧」「雲遊方士」,亦或什麼勞什子巫醫,如流水一般湧入我家大門。


 


我本想同我媽說他們都是騙人的,沒多大用處。


 


但看見她愁容滿面,眼裡布滿血絲,我又不忍心了。


 


若是這樣做能心安些,那就隨她去吧。


 


有人說我中了邪,有人說我被厲鬼附身了,有人說我前世欠下了債……


 


我一語不發地看著這些人拿著各種奇怪的法器做法事,在我房間貼滿各色符紙。


 


而他們口中所謂的厲鬼本人,正立在我身側,氣定神闲地看著這些人賣弄。


 


值得一提的是,

那晚之後,他變得異常沉默。


 


但仍舊影子一般如影如隨地跟著我。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舉動。


 


我沒有任何辦法。


 


隻能強迫自己無視他的存在,以此佯裝已經回歸普通人的生活。


 


可有時,我忍不住觀察他。


 


他看起來很年輕,個子高挑,身形單薄瘦削,像是剛成年不久的學生,陰鬱精致的臉上還有些未脫的稚氣。


 


鬼魂的樣貌會定格在他們S時的年紀。


 


這樣看來,他S得太早了,S在了最意氣風發的年歲。


 


可是,林奕也同樣年輕。


 


他樣貌出眾、學識淵博,事業蒸蒸日上,剛剛娶到心愛的妻子,即將步入人生更新的篇章。


 


卻被毫無緣由地SS了。


 


想到這,我胸口像是壓了團浸水的棉絮,

悶得發沉,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我恨自己鬼迷心竅許下願望誤召惡鬼。


 


恨這隻鬼怪狠戾殘暴,濫S性命。


 


這股鬱結一直持續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被黑暗中的那雙眼睛持久凝視時,再也忍受不了了。


 


遂起身開燈,走進客廳。


 


林奕的遺照擺放在主牆處的一個邊櫃上。


 


旁邊還擺有燭臺、香爐,以及他生前愛吃的糕點與水果。


 


我點了三支香插上。


 


二樓有兩個房間。


 


靠外的那間是林奕的,靠裡的那間則……上了鎖。


 


在我的記憶中,這扇門一直是鎖住的。


 


而我從不好奇,也從不靠近,不知為何,總覺得那間房陰湿晦暗,似乎裡面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看一眼就莫名心悸。


 


往常我都是直接忽視這個房間。


 


可現下心緒煩冗,竟開始恨恨地想,會不會是靠著這晦氣的房間,林奕才會有此劫難?


 


收回視線,我推開了林奕生前臥室的門。


 


期間,身後始終有道目光緊緊地跟隨我,將我的一舉一動收入眼中。


 


盡管沒聽到腳步聲,但我知道,那東西一直跟在我身後,保持著不遠的距離。


 


我依舊無視,當做他並不存在。


 


林奕的臥室整潔、幹淨,床上還鋪著被褥,被套上沾染著陽光與洗衣液的香味。


 


林玉山還沒來得及整理他的遺物,因此保姆定期打掃衛生時也照舊連同這間臥室一起。


 


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都保持不變,就好像……他還活著一樣。


 


我小心翼翼抽出書架上的一本相冊。


 


頁面翻飛,裡面是林奕的照片。


 


月光明亮,透過窗戶照在相紙上。


 


相片上的人喜笑顏開,但現在卻已經與我們陰陽兩隔。


 


我看得失了神,心裡說不出的難受滋味。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自我背後伸過來,從我手中抽出相冊。


 


原本安靜的臥室中霍然響起紙張被撕碎的「刺啦」聲。


 


相紙碎屑簌簌飄落在地。


 


我猛地回頭要將相冊搶回來。


 


卻見對方鐵青著臉,把剩下半本相冊扔出了窗外。


 


「你幹什麼?!!」


 


我吼出聲,不管不顧將身體探出窗外,伸出手臂去撈,卻被鉗住了手腕。


 


天旋地轉間,惡鬼欺身把我壓在床上。


 


他力氣很大,我難以掙脫。


 


周身氣溫驟然變低,我被困於他雙臂間的那一小塊空間中,

被迫與他對視。


 


惡鬼面色不虞,棕色的眼眸中慍氣濃重。


 


「就那麼喜歡他?」


 


「人都S了,還要抱著他的照片傷神。」


 


聲音冷然,咬牙切齒。


 


「放開我!」我同樣怒氣上頭,數次掙扎,想要去庭院把相冊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