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哥,你回來吧,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廣闊的夢境中回蕩著我的祈求。
仍舊是沒有回應。
我嘗試靠近他,可無論走多久,我與他之間的距離依然沒有變化。
忽然意識到,這裡是夢,眼前的人也是我在夢境中捏造出來,並不是真正的時析。
我在自己的夢中,祈求著些什麼呢?
終於,我崩潰地蹲下身子,將自己蜷縮起來。
無望地放聲大哭起來。
「時析,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你到底在哪裡,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了。」
不知哭了多久。
面前的人忽然說了話。
他看著我,語調很輕,
輕到我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我一直在這個房子裡,從未離開過。」
我怔愣著抬起頭,不敢置信地開口,「什麼?」
怎麼可能呢?
自那天他在我眼前消失後,我再也沒在這棟房子裡看見過他的身影。
他仿佛洞察到我在想什麼。
聲音有著奇異的安撫意味,像是某種指引。
「我一直待在那個你刻意忽略、逃避面對的地方。」
話音落下,夢境消散。
我恍惚著從床上坐起身。
寂靜的黑夜中,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走廊很暗,我來不及開燈,就踉跄著摸索到長廊盡頭。
手心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我顫抖著擰了幾次把手,才終於推開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房門。
這裡曾經是時析的臥室。
迎面而來的是一陣輕柔的風。
窗戶半開著,外面圓月高懸。
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光而立。
我定在原地。
時析衝我張開雙臂。
我飛奔過去撲入他的懷中。
耳邊傳來他帶笑的聲音。
「思允,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全文完)
番外:
1
「哥......」
「哥!!」
「你幹什麼?!」
時析盯著自己懸空的右手,如夢初醒般回過神,對上了季思允那雙驟然睜大,還流著淚的眼睛。
她從地上爬起身,想要再次踏入這間早已滿是濃煙的房間。
火勢已經很大了,即將燒到時析腳邊。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似乎是刻意圍繞著時析的房間燒起來的。
絕非意外。
房間的吊頂塌了一半,掉落下來,橫隔在他們之間。
時析的腿腳不能動彈。
車禍後,他就和廢人沒什麼區別了。
到了這種生S關頭,竟連自救的機會都沒有。
透著火焰,時析看見季思允焦急又驚恐的臉。
他看見那些火已經快燒上她的裙擺。
頓時,所有的情緒像掉入了無底的S海,隻剩巨大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母親S的那天,他也是這般無力。
他看著醫護人員將母親推進搶救室。
漫長又焦灼的等待之後,推出來的是一具早已沒有氣息的屍體。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是沉重的歉意。
那時他還小,不懂生與S的含義。
隻是站在「生」的這端,
迷茫地被人告知,他的媽媽再也不會醒來了。
而現在,他也快和母親一樣了。
時析癱坐在輪椅上,被濃煙燻得咳嗽不停。
「別進來。」
他盡量放穩了聲音,在季思允面前保持平靜,仿佛這並不是S局。
時析清楚地知道,現在的他對季思允來說隻是累贅。
搞不好,會連累季思允也逃不出去。
他不想S,更不想季思允也S。
所以,他把她推了出去。
盡管嗆人的煙一直往肺裡卷,盡管他咳得視線開始朦朧。
但目光卻沒舍得從季思允身上離開過。
一點點描摹著,仿佛要將眼前人的模樣刻進記憶的最深處。
「快走吧,再等下去,你也走不掉了。」
季思允肯定不會這樣輕易拋下他的。
所以他又開口道:「我還等著你找人來救我呢。」
果不其然,季思允像是猛然驚醒了一般。
「對......對,我得去叫人。」
她哽咽地喃喃自語,最後看了時析一眼,跌跌撞撞地跑下樓。
「哥你等著,我馬上找人來救你!」
聲音消失在樓道中。
時析呆坐在熊熊烈火中,半晌,忽然卸了力氣,幾乎要癱倒在地。
方才與季思允對話時所做出來的寬慰表情僵在臉上。
直到火燒到他身上,他才重新回神。
摔倒在地,用手肘撐著爬行到窗邊。
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要跳窗,可窗戶被從外鎖上了。
觸目的烈焰中,他聞到了血肉被燒焦的氣息。
2
時析是恨的。
他恨命運弄人。
恨自己S得太早,還沒來得及鄭重地向季思允表明心意。
這經年累月的恨使他從一團模糊的意識變成了鬼魂。
一開始,時析並不能直接與生靈接觸,隻是終日飄蕩在世間。
直到,有人誤向筆仙許了願。
那人不知道,筆仙隻會回答是與否。
隨意許願,是會招來像他這樣的惡靈的。
對方的眼淚透過白紙一滴滴落在他臉上,最後滑進他嘴中。
他嘗到那眼淚的味道。
溫熱、苦澀,那麼傷心。
時析從紙面浮出,在看清許願者的那一瞬,愣了神。
時隔多年,他再一次見到了季思允。
她長大了,出落得越發漂亮。
如今按照年齡來看,她已經比他大了六歲。
這下倒可以實現她小時候的願望,叫他弟弟了。
時析看著那張隻存在於回憶中的面龐,此刻鮮活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恍惚間以為在做夢。
他愣了很久。
直到聽見季思允許下的願望,竟是想讓別人愛上她。
荒誕的是,她想求愛的那個人,是林奕。
時析的心髒早就沒有知覺,也不會跳動。
而在聽清那句話後,胸腔處竟傳來沉重的墜痛,酸脹難抑,像又S了一遭。
他的思允……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林奕的?
難過之餘,是後知後覺的不甘。
他拂手在紙上布下一個契約。
而後握著季思允的手,畫了一個大大的勾。
3
時析跟著季思允回了家。
夜幕時分。
他坐在床邊仔細凝視著昏睡中的季思允,手指一點點觸碰她的臉。
從光潔的額頭滑到眉骨,再順著臉頰的弧度流連。
皮膚是溫軟的。
鼻息間還帶著些湿潤的酒氣。
一點點滲進時析早已沒有溫度的指尖。
時析忽然間失落起來,手僵懸在半空中。
現在的他,與季思允之間有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已經S了。
時析感覺到自己早就空蕩的胸腔被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填滿。
「思允。」
他有些委屈,不自覺輕聲叫了她的名字。
時隔六年,他再一次喚出這兩個字,熟悉又陌生。
時析的嗓音幹澀,喉頭越發地緊。
一滴血淚從眼眶掉了下來,
即將滴落在眼前熟睡中的人臉上。
時析下意識拿手去接。
看著掌心的鮮紅,他更加難過。
就連流淚,他都沒辦法做到與活人一樣了。
睡夢中的人似乎被他的動靜擾到,鎖緊了眉頭。
翻身間,嫌熱地掀開了些被子。
手指摩挲著,竟輕輕拽住了時析的手,拖著緩緩貼向臉頰。
季思允貪涼地將半張臉都埋入這隻手中,連同身體都微微蜷縮起來。
她身上很燙,觸到這份涼意,眉毛舒展開來,還小幅度地在時析掌心蹭了蹭,全然依賴的姿勢。
可片刻後,她又陷入了噩夢之中,明顯地不安穩起來。
甚至還流了淚。
淚水順著季思允緊閉的眼皮溢出,蜿蜒著下滑,沿著下颌一滴滴匯集在時析的掌心中。
與那滴血淚融合。
時析僵著手,感受到眼淚流入掌中的痒意,被燙得發麻。
季思允被夢魘住了,口齒間發出些不清晰的囈語。
湊近,時析聽見了林奕的名字。
他呆愣愣地看了季思允許久,自虐般沒收回手,任由對方抱著。
直到黑夜褪去,天邊泛起白。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手上變得空落,熱度散去,隻剩冰涼。
他眼珠轉動,瞥見擺放在書桌顯眼處的相框。
那是一張合照,季思允面色羞赧地站在林奕身旁。
時析拿著相框的手有些抖,慘白的手背上凸起青筋。
他想起從前在林家時,季思允房間的書桌上總是擺放著各色他送的小玩意。
那時,時析很喜歡送季思允禮物。
在看見季思允滿心歡喜地將那些禮物鄭重擺好時,
時析的心髒總會被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充斥,好像自己也被珍重了似的。
他很喜歡季思允被自己的東西包圍。
就像是被標記了一般。
可現在季思允的房間中,已經沒有任何與他有關的東西。
時析終於明白,六年的時間或許太過漫長了。
即使是S亡,也會被淡化到幾乎沒有。
他恨恨地看著相框中面無表情的男人,嫉妒得幾乎要發瘋。
或許他早就瘋了,在聽到季思允許下願望的那一刻,他理智全崩。
在有關季思允的事上,他並不像表面那般溫良,反而有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欲。
這種偏執欲在他變成鬼後成倍瘋漲。
時析隻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對著相片一點點調試自己的臉。
直到毫無二致。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縫隙中照進屋內時。
時析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訝異的詢問。
「哥?」
3
季思允的眸子總是亮晶晶的,小鹿似的看著他。
一聲聲喊他「哥哥」。
時析陶醉於這個稱呼。
陶醉於那雙含著脈脈情意的眼睛始終注視著他。
就好像回到了從前,兩人都還情竇初開的年紀。
可回過神時,這盈盈目光又仿佛一盆冷水,朝時析當頭澆下。
他清楚地意識到,這雙眼睛裡的倒影,從始至終都是這副皮囊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