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季思允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房間。


 


時析頓了下,不動聲色地猜測。


 


「門鎖密碼是我的生日,不是嗎?」


 


這是季思允設置密碼的習慣。


 


以前她會把手機鎖屏的密碼設置成時析的生日。


 


時析發現後,先是暗自歡喜,而後又裝作無意問她為什麼密碼看起來那樣眼熟。


 


季思允極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像是被窺見了什麼驚天秘密般,耳尖通紅。


 


面前的場景與記憶中的相重疊。


 


六年可以讓許多事物發生改變,卻仍有些東西沒變。


 


季思允依舊喜歡用心上人的生日設置密碼。


 


隻不過這個人不是時析了。


 


時析將季思允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雖然保持著笑,卻有些恍惚。


 


從季思允的三言兩語中,

他了解到不少事情。


 


其中牽動他心神的,是季思允不知何時患上了很嚴重的精神疾病。


 


她變得沉悶、憔悴、小心翼翼,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像是常年沒有睡好。


 


時析猜測,她的病與林奕脫不了幹系。


 


因為僅僅是面對著這張皮囊,她就不可抑制地發抖。


 


看見季思允這幅樣子,時析很心痛,不自禁握住那雙顫抖不停的手。


 


他撒了一個又一個謊,輕而易舉取得了季思允的信任。


 


外表是假冒的。


 


告白的話卻是真心的。


 


時析是真的想和季思允結婚。


 


他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情。


 


約會、牽手、擁抱、接吻、做愛......


 


時析一邊沉淪,一邊痛苦。


 


很多個深夜,在季思允沉睡過去後。


 


時析睜著眼,借朦朧的月光看季思允的側臉。


 


明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


 


可每到這種時候,他又像是近鄉情怯,隻敢小心翼翼牽住對方的手。


 


他沒有體溫,手涼得驚人,往往會驚擾到睡夢中的季思允。


 


看見季思允下意識掙開手,時析頓了頓,又舍不得,於是就用指尖輕輕碰季思允的手。


 


他往往能維持這樣的姿勢一整夜,感受季思允溫熱的體溫在自己指尖下蔓延,如新鮮血液一般源源不斷灌入他的身體。


 


就好像......這樣能讓他又活過來似的。


 


時析厭惡林奕的臉。


 


卻又不得不偽裝成他的樣子,因為隻有這樣,才能如願以償和他的思允待在一起。


 


他對那張擺放在季思允房間的相片有股敵意。


 


時常會拿起來,

把相片上的人與自己作對比。


 


可鏡子中,完好的人皮之下,是一張瘡痍滿目的臉。


 


他是被燒S的,全身上下連一塊好的皮肉都找不到。


 


若不刻意維持,看起來同怪物沒什麼區別。


 


時析看著鏡子中自己的醜陋模樣,惱怒起來,手指扯著那些駭人的肉疤,恨不得全都撕下來。


 


可下一秒,手被鉗住。


 


回頭,是季思允驚恐萬分的臉。


 


那瞬間,時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耳邊是刺耳的尖叫。


 


季思允抗拒的動作和恐懼的神情刺痛了他。


 


好在,他穩住心神,換回林奕的臉,再用一個謊言蒙混過去。


 


季思允很愧疚,以為真的是自己的病又發作了。


 


一個勁兒地朝他道歉,盡心想要證明自己對他的喜歡。


 


時析抱著她回到房間,罕見地沉默。


 


看著懷裡昏昏欲睡的人,幾經開口,終於啞聲問道:「不管我是什麼,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會一直喜歡我?」


 


不出意外,得到了對方滿心滿眼的注視與承諾。


 


時析當然明白季思允口中的這個「他」不是自己。


 


可他還是親口問了。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繼續心安理得地欺騙自己。


 


他將季思允摟進懷裡,喟嘆一聲,眼神徹底暗了下去。


 


「這可是你說的,思允。」


 


4


 


時析並不是善妒的人。


 


一開始,他隻是想著,能夠就這樣待在季思允身邊就好。


 


看著她說話,看著她吃飯,看著她睡覺,看著她笑。


 


並不奢求她能夠重新喜歡上一個身S之人。


 


可每當季思允對著那張臉笑,對著他喊那個人名字的時候。


 


時析總會不甘。


 


不甘心隻做一個冒牌貨。


 


他終於發現,自己不是真的無所求。


 


他嫉妒林奕。


 


嫉妒這樣品行惡劣的人即使已經訂婚,也能佔據季思允的全部視線。


 


從餐廳回來後,季思允的狀態很差。


 


成日不分晝夜地昏睡,就算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眼神也木訥遲鈍。


 


即便是這樣,她也下意識為林奕著想,不希望自己成為他的絆腳石。


 


時析沒有多說一個字。


 


隻是在第二天如季思允所願,出門了。


 


出去前,他做好了季思允醒來後會做的事情。


 


譬如打掃衛生,譬如給花園的花澆水......


 


就連午餐,

也按照季思允的口味做好,整齊地擺放在了餐桌上。


 


時析當然沒有真的去公司,而是去調查了一些事情。


 


病歷本並不厚,可他卻像是有閱讀障礙似的,逐字逐句看得極其艱澀。


 


等看完時,已經半夜了。


 


季思允的病比時析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那時天空正電閃雷鳴、暴雨傾盆。


 


室內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時析推門進來,看見面色慘白的季思允跌坐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停流著淚。


 


腿上有一道細長的口子,橫穿大腿的皮膚,不住地往外滲血。


 


看見是他,季思允回過神,慌忙遮住傷口,想要佯裝無事發生。


 


眼睛小心翼翼地瞟著他,像是怕他心煩、怕他討厭。


 


時析立在門口,雙腿像灌了鉛。


 


他被季思允謹慎討好的樣子刺痛了眼。


 


變成鬼後,他變得格外易怒,總是需要極力克制才能保持一副溫和平靜的模樣。


 


可此刻,怨念像藤蔓般瘋漲。


 


所以,他去S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5


 


季思允很聰明。


 


她發現不對勁的時間比時析預料得還要早。


 


被拆穿時,時析以為自己會驚慌失措,因為他沒有一個合理的借口騙季思允同他在一起了。


 


可出乎意料地,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戳破了這層紙,季思允再記起他,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這過程比他想的還要痛苦。


 


季思允視他為洪水猛獸,特別是知道林奕的S因後,盡管抖著手不能自己,還是拿著刀刺了他兩次。


 


時析作為鬼,早就沒有痛覺了。


 


可他看見季思允怨恨的眼,

忽然感覺到錐心的疼。


 


他握著對方的手,刺得更深,告訴她S人要用這種力道。


 


季思允面色慘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而他看著對方慟哭的模樣,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知道是誰在折磨誰。


 


時析始終弄不明白,季思允失憶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她這麼喜歡林奕。


 


明明小的時候,林奕的存在讓她嗤之以鼻。


 


他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卻隻是一晃而過,不敢抓在手裡。


 


怕臆想破滅,事情不是自己猜的那樣,從而承受不住。


 


掙扎再三,時析問出了口。


 


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緊張。


 


他預設了無數種可能。


 


左右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季思允真的愛上了林奕,而他強扭著將人拴在身邊。


 


沒有愛,

有恨也不錯。


 


好在,好在......


 


看著季思允茫然無措,說不出個所以然的樣子。


 


時析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拉扯到最後,季思允像是卸所有的力氣般,無聲地妥協了。


 


氣若遊絲地說出最後的要求。


 


讓時析不要再用林奕的臉,還讓他抱著自己離開那間臥室。


 


時析那時正被巨大的喜悅包裹。


 


在季思允問他名字的那一刻,愉悅的心情抵達頂峰。


 


像是缺少零花錢的孩子忽然得到大量糖果,他如獲至寶地抱著季思允,忍不住開始暢想和她的未來。


 


可一個接一個突兀的問題澆熄了他那點兒歡喜。


 


時析低估了季思允。


 


從小到大,她都不是那種甘願妥協的人。


 


時析至今都無法忘卻那個畫面。


 


如果他還是活人,還能夠睡眠,那應當會成為驚醒他的噩夢。


 


他沒想到事情會到如此地步。


 


季思允拿刀抵在了脖子上。


 


六年後重逢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是說「因為你,我已經沒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你又憑什麼覺得我不敢去S呢?」


 


時析明白,季思允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籌碼,威脅他離開。


 


他是鬼魂,悄無聲息地將季思允手裡的刀打掉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兒。


 


季思允根本不會反應過來。


 


可那一刻,時析看著季思允脖頸上流淌出的鮮血,所有的鎮靜都崩塌了。


 


他不知該怎麼辦。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是他逼得太緊了。


 


他的思允還生著病。


 


是他太過著急。


 


是他錯了。


 


應該......應該用更溫和一點的方式。


 


6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樣東西,你得讓它自由。


 


如果它回到你身邊,它就是屬於你的。


 


如果它不回來,你就從未擁有過它。」


 


時析初讀到這句話時,年紀尚小,不能理解其中含義。


 


可現在,他看著季思允抵在脖間的那把刀,忽然明白了。


 


於是他說:「我不想你傷害自己,我會消失的。」


 


7


 


時析太了解季思允了。


 


「靜安墓園」四個字,是他埋在季思允心底的一顆種子。


 


他知道季思允肯定回去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要去挖他的骨頭。


 


隻要季思允能看到碑上的那行字,

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


 


那老道說他執念太深。


 


「何不早早放下,去入那輪回?」


 


時析搖搖頭。


 


他S得太早,又有太多遺憾。


 


隻不過是想求一個「愛」字。


 


8


 


時析現在並不認同那句話。


 


他想應該是: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樣東西,應該使點手段假意讓它自由。


 


這樣,它才會心甘情願地回到你身邊。」


 


雲開月明。


 


他在那間布滿灰塵的房間裡。


 


終於等到了門把轉動的聲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