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蕭煜說,隻要我表現得好,就獎勵給我一顆南珠。


 


等我攢夠了十顆,他就會風風光光娶我過門。


 


我攢了好久好久,終於攢夠九顆啦!


 


今日我又繡好了一個新荷包,上面的鴛鴦比上次的好看多了。


 


我高高興興地拿去找蕭煜,想換最後一顆南珠。


 


他拿著荷包看了看,卻沒像以前那樣掏出那顆圓溜溜、亮晶晶的珠子。


 


隻是笑了笑,從錢袋子裡捏出一粒小金疙瘩,放在我的手心。


 


「南珠今年貢得少,庫裡暫時沒有了。」


 


「這個叫金瓜子,比南珠實在。你攢夠十粒這個,就能抵一顆南珠。好不好?」


 


1.


 


我低頭瞅著手心裡那粒小小的金瓜子,又摸了摸錦囊裡九顆光溜溜的南珠。


 


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卻又說不上來什麼。


 


可蕭煜是太子呀,他懂得那麼多,他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於是我點點頭,小心地把那粒金瓜子收進錦囊裡,和我的南珠放在一起。


 


「好呀,」我仰起臉朝他笑,「那我繼續攢!」


 


我又開始努力地攢金瓜子。


 


可是,這次比之前更難了。


 


蕭煜說,要當皇後,光會繡花寫字可不夠。


 


他要我讀厚厚的《女誡》和《內訓》,還要我學著看賬本。


 


那些字像小蝌蚪一樣遊來遊去,怎麼也抓不住,弄得我頭暈眼花的。


 


但我一想到攢夠十粒金瓜子就能抵一顆南珠,離嫁給蕭煜更近一步,就又有了力氣。


 


我熬夜點燈抄書,手指被墨汁染得黑黑的。


 


我一遍遍撥弄算盤,算得腦袋都疼了。


 


娘親心疼地叫我歇歇,

我卻搖搖頭:「不行呀,蕭煜說這是皇後必須要會的。」


 


每次我完成一點點,都會去找蕭煜匯報。


 


他有時會微微皺眉,有時會輕輕嘆氣,但最後總會從那個精致的描金錢袋裡,拿出一粒金瓜子給我。


 


「有進步,阿梨。」


 


他總是這樣說,然後看著我小心翼翼地把金瓜子收進錦囊。


 


我的錦囊裡,金瓜子越來越多了。


 


一粒,兩粒,三粒……終於,我又攢到了第九粒!


 


我高興極了,抱著錦囊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就跑進宮,想找蕭煜換最後一粒。


 


蕭煜好像在為什麼事煩心,眉頭微微蹙著。


 


我獻寶似的把抄好的書和算好的賬本捧給他看,眼巴巴地等著。


 


他粗略地翻了翻,

點了點頭,伸手去摸那個錢袋。


 


可是摸了好久,都沒拿出來。


 


他轉頭問旁邊的老太監:「孤前日讓你備著的金瓜子呢?」


 


老太監一臉為難,低聲道:「殿下恕罪,昨日……昨日幾位宗室小王爺來請安,您一高興,就……就都賞完了。新的還沒鑄好呢……」


 


蕭煜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似乎有些煩躁。


 


他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枚散落在角落的銅錢上——大概是哪個小太監打掃時遺漏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拈起那枚銅錢遞給我:「金瓜子暫時沒了,這個也一樣。你攢夠十枚……不,七枚吧,攢夠七枚銅錢,就能抵一粒金瓜子。


 


又是這樣……


 


南珠沒了,換金瓜子。


 


金瓜子沒了,換銅錢。


 


我心裡那股小小的失落又冒了出來,比上次更明顯了一點。


 


銅錢灰撲撲的,一點也不亮,邊緣還有些硌手。


 


我看著蕭煜,他好像已經不在意這件事了,又低頭去看他的奏折。


 


我捏緊了那枚銅錢,小聲說:「……好吧。」


 


2.


 


出宮的路上,我低著頭,慢吞吞地踢著石子。


 


手裡攥著那枚銅錢,覺得攢夠七枚好像比摘星星還難。


 


「阿梨?」一個清朗的聲音叫住我。


 


我抬頭,是陸放。


 


他剛從演武場回來,穿著一身利落的騎射服,額上還有點薄汗,

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怎麼了?垂頭喪氣的,誰惹你不高興了?」


 


我鼻子一酸,攤開手心給他看那枚孤零零的銅錢,委屈巴巴地說:「我來找蕭煜換金瓜子,可是他沒有了……他說,要我攢夠七枚這個,才能抵一粒金瓜子……」


 


陸放愣了一下,看看我手裡的銅錢,又看看我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當是什麼大事!」他笑得爽朗,伸手就從自己腰間的荷包裡抓出一把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裡,「喏,金瓜子嘛,我這兒有!都給你!何必去攢那勞什子銅錢?」


 


我低下頭,看見我的手掌心裡一下子落滿了金燦燦、沉甸甸的金瓜子,足足有十三四粒!


 


它們閃著光,比我錦囊裡所有的金瓜子加起來還要多!


 


我驚呆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手裡的金瓜子,又看看陸放:「真、真的都給我嗎?」


 


「當然!」陸放大手一揮,笑得一臉坦蕩,「這有什麼難的?拿去玩吧!別再為這點小事難過了。」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剛才所有的委屈。


 


我有了這麼多金瓜子,就不用一枚一枚去攢銅錢了!


 


我可以直接去找蕭煜換南珠了!


 


「謝謝陸哥哥!你最好啦!」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也忘了規矩,像小時候一樣叫他哥哥。


 


我把銅錢丟到一邊,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把金瓜子,轉身就往東宮跑。


 


陸放在身後喊:「诶!阿梨你去哪兒?」


 


「我去找蕭煜換南珠!」


 


我頭也不回地喊道,心裡被快樂塞得滿滿的。


 


我一路小跑回到東宮書房外,

剛要興衝衝地推門進去,卻聽到裡面傳來蕭煜和那個老太監的說話聲。


 


他們好像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窗邊。


 


「……殿下,您這樣……是不是對沈小姐太過……」是老太監猶豫的聲音。


 


「孤有什麼辦法?」


 


是蕭煜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煩躁和……冷漠?


 


「難道你真想讓一個痴傻懵懂、連賬都算不清的女子,將來母儀天下,成為我大周的皇後?讓天下人恥笑嗎?」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緊,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可她……她與殿下畢竟有婚約,

而且沈大人那邊……」


 


「婚約?那是父皇母後當年的一句戲言!至於沈家……」蕭煜冷笑一聲,「孤顧念著舊情,更顧念她小時候是為救孤才變得這般……孤不能直言傷了她和沈家的心,隻能讓她自己知難而退。」


 


「她不是喜歡攢珠子嗎?南珠沒了給金瓜子,金瓜子沒了給銅錢。她再傻,也該明白孤的意思了。等她攢不到,自己放棄了,或者回家哭鬧著說不嫁了,那便是最好不過……」


 


我站在那裡,渾身冰冷。


 


3.


 


我和蕭煜自小一起長大。


 


娘親說,我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皇上就同皇後娘娘開玩笑,說若是個女孩,就給他們家煜兒做媳婦兒。


 


後來我出生了,

真是個女娃娃。


 


我從小就愛跟在蕭煜屁股後頭跑。


 


他去書房聽太傅講課,我就趴在窗外玩螞蟻。


 


他去練箭,我就坐在旁邊給他數中了幾個紅心。


 


七歲那年,我倆偷偷溜去御花園的池塘邊喂魚。


 


他瞧那紅鯉魚瞧入了神,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就跌進了深水裡。


 


他在水裡驚慌失措地撲騰,嚇得臉都白了。


 


我急壞了,想也沒想就撲過去抓住他的手。


 


可我人小力氣也小,非但沒把他拉上來,自己也被他扯進了池子裡。


 


水真冷啊。


 


我倆都不會水,隻能拼命揮手喊人。


 


宮人們手忙腳亂地把我們撈上岸時,蕭煜已經嗆了水昏昏沉沉,而我更是凍得嘴唇發紫,直接病倒了。


 


我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

醒來後腦子就變得有點迷迷糊糊,不如從前靈光了。


 


太醫說,是高熱傷了些心神。


 


我醒的時候蕭煜就守在塌邊,眼睛紅紅的,拉著我的手說:「阿梨,以後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從那以後,他果真待我更好了。


 


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就想到我。


 


我學東西慢,他也不嫌我笨,一遍遍地教我。


 


宮裡其他皇子公主笑話我,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呵斥他們。


 


我一直以為,我們就會這樣一直在一起。


 


就像話本子裡說的,青梅竹馬,順理成章。


 


可是慢慢地,我們都長大了。


 


蕭煜成了真正的太子殿下,要學好多治國安邦的道理,要幫皇上處理政務。


 


他變得好忙好忙,再沒空陪我數螞蟻、看荷花了。


 


有一次,我聽見幾個嬤嬤在背後偷偷議論:


 


「沈家小姐心性是極好的,就是……唉,可惜了。」


 


「是啊,這般懵懂天真,如何擔得起母儀天下的重任?」


 


「太子殿下仁厚,念著舊情,可這婚約……」


 


我才終於意識到,他是要當皇帝的人。


 


而他的皇後,是要母儀天下的。


 


我好像……配不上他。


 


我偷偷躲起來哭了很久,後來去找蕭煜的時候,眼睛還紅紅的。


 


他放下奏折,輕聲問我怎麼了。


 


我揪著衣角,小聲問他:「蕭煜,你是不是……不會娶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拉著我坐到旁邊。


 


「阿梨,」他看著我,語氣溫和卻認真,「你是知道的,我將來的太子妃,會是大周的皇後。她需要聰慧明理,需要精通詩書禮儀,需要能掌管六宮,需要成為天下女子的表率。」


 


我越聽頭垂得越低,是啊,這些我都不會。


 


「但是,」他話鋒一轉,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我們可以慢慢來。你好好學,一樣一樣地學。」


 


他隨手掏出一顆圓潤瑩白的珠子放在我手心:「這樣吧,隻要你表現得好,我就獎勵你一顆南珠。等你靠自己的努力攢夠十顆,我就風風光光地娶你進宮,好不好?」


 


那一刻,他眼中的溫柔和鼓勵,像陽光一樣驅散了我所有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