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天我如同往日一樣提了桶糞水，潑進長舌婦家水缸後，哼著歌回了家。
卻發現不大的院子裡站了好幾個衣著華貴的有錢人，見到我，幾人比蒼蠅見了屎還激動。
「你就是小華吧，我是阿娘啊。」
「還有我，我是阿爹。這個是你的妹妹。」
國字臉的男人將一個英氣十足的女生拉到了我的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愛錢如命，見個有錢人就覺得很眼熟。
華貴婦人看見我空蕩蕩的袖筒，哭得更慘了。
「哎喲，我的兒啊，你的胳膊呢。都怪為娘不好，要不是我懷孕的時候非得去寺廟祈福，你也不會丟了。」
國字臉大叔和英氣少女也是滿眼水汪汪地盯著我。
最後我才知道，原來原主的娘S的時候讓我去京城，不是瞎編的。京城真的有我的親生爹娘啊。
7
據我便宜爹娘介紹，他家姓程，一家子都是將軍，去年戰S的程小將軍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看，我就說他眼熟吧。我嘴上耍寶，心裡卻很難受，原來那個永遠二十歲的少年將軍是我的親哥哥啊。
我到底是該感慨命運留情，讓我們早早相見過，還是該怨恨命運無情，讓我們相見不如不見。
聽爹娘說，他們是看到我當的那枚精致的玉佩才找到我的。
沒有書裡那種真假千金不合的橋段，相反程家父母和程家姐姐程青雲對我都很好。我不願意搬去程府住，他們就在我租的小院旁邊租了房子。
不僅天天變著花樣投喂我，程青雲還給我打造了一個鋼鐵手臂。
好是好，就是實在有些過於重了，用它的話得有個吊車在旁邊吊著。
跟富豪爹媽相認後，
我再也不用為生活奔波勞累，轉而開始學習古代的文字，廣泛地讀書，闲暇時做一些慈善事業。
在我回京的第五年，京城傳來消息，說是北狄發生了大旱，大地幹涸，寸草不生，而且又開始屢屢侵犯我朝邊境。
言國中人都在看笑話，我卻做了個驚人的舉動。
我將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的錢都換成糧食，送往了邊境，悄悄運到了北狄。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不要提人了。北狄人吃不飽飯，那麼結局隻要一個擴張領土。
地就那麼大，擴張勢必要引起戰爭。
而我希望這個國家不再有戰爭，或者短期內不再有戰爭。我始終清楚地記得祁連山下那場連燒三天三夜的大火，空氣中都彌漫著屍臭的味道，回京的第一年，我每晚都在做噩夢。
夢裡程小將軍策馬揚鞭，二十歲的年紀。
夢到黑臉將軍又黑著臉站在我的面前，還夢見李二牛啃著菜餅子，對我笑。可夢的盡頭卻是無盡的火光，紅得像血，都是血……
阿草知道後，滿臉不可置信:「小華，你瘋了啊，你難道不記得北狄對我們做了什麼嗎？」
我直視著阿草姐開口:
「一場大戰，政客們出謀，商人出錢，窮人家庭獻了自己的孩子出力。可最後戰爭結束後，政客們握手言和，商人贏得了口碑，隻有窮人的孩子，變成了冰冷的墓碑。」
「當權者是當權者，這些怪不了百姓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的一條胳膊，貴重不過北狄數十萬百姓。那場大戰的亡靈，也不止我的摯友。」
「北狄人餓急了，就會發動戰爭。一旦戰爭又起，受苦的隻有百姓了。阿草姐，我們在祁連山打了兩三年仗，
S了多少人。無數的將士馬革裹屍，戰S沙場。可是年年宮裡都有盛大的宴會，程小將軍S訊傳來的那一天，皇帝沉迷煉丹，反倒還打了我阿爹十大板。」
李暮歌從屋外走來:「阿草姐，這件事情我也支持阿華。北狄的百姓也是人，是人就想吃飽飯。」
「如果能填飽肚子，過安穩的生活，他們也不願意打仗的。」
李暮歌現在當了女夫子，頗有些威望。阿草姐見狀，也隻好同意了我的所作所為。
北狄收了我的糧食之後，果真沒有再侵犯我朝邊境。
至此，我的樂善好施的名頭不僅傳遍了言國，更是在北狄打響。
我再一次得知顧清風的消息，是在我上京城的第十一年，江南發生水患，無數的流民湧向京城，我和阿草姐，如往常一樣在城門口施粥。
「阿草姐，按理來說，
朝廷應該是給江南水患撥過款的，為什麼還是有這麼多源源不斷的災民啊。」
一個幹瘦的老頭聽見我的話，泛黃的眼睛裡全是憤怒:「還不是怪那個大奸臣顧清風，當宦官的狗，加收賦稅，克扣賑災款。」
8
我愣住了，離別十一年，再次聽到顧清風的消息，沒想到卻是這樣的消息。
曾經那個發誓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做個青史留名好官的少年，如今卻成了禍國殃民人人喊打的奸臣。
我記得我來京的第二年，也是顧清風考上探花郎的第一年過年的時候。他曾滿身風雪悄悄站在我的攤子邊，我請他留宿一起過節，可是他卻隻喝了一碗清粥，就匆匆走了。
他那樣清風明月般的少年，真的是變成滿目瘡痍的奸臣嗎？
我身子歪了歪，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裡的湯勺，扔下圍裙，
就匆匆往顧宅跑去。
這幾年顧清風步步高升，卻始終沒再來找我一次。我以為是有階級差距了，也就沒好意思登門拜訪。再加上我這幾年忙，對顧清風可以說是知之甚少。
微風拂過，我在街道中央看到了坐在軟轎裡的顧清風，此時的他身穿紅色紗衣，胸襟敞開，臉上塗著慘白的粉，嘴唇紅得宛如吃了人，看不出一絲從前的少年意氣。
他懶洋洋的聲音從轎子裡傳來:「何人在此攔轎，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我衝上去大吼:「顧清風，江南水患的錢，是你貪汙的嗎？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是的。」
我如遭雷擊，勉強穩住自己的身子，聲音幹澀:
「為什麼？」
「顧清風，你的理想還長存嗎？
」你曾經說過要做個青史留名的好官，你的理想還在嗎？
顧清風擰了擰眉頭，腦袋開始劇烈地疼痛。
他想起，他如同一個玩物一樣，在朝堂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貴族同僚當狗騎，被奸淫被欺凌，在本該議事的朝堂，被同僚當成小倌發泄欲望和情緒。
他拼命地掙扎嘶吼，可耳邊卻隻有一道道肆意嘲弄的聲音。一聲聲諷刺的笑，將他的自尊徹底踩在了腳底下。
他忽然笑了，眼淚流過濃妝豔抹的臉，留下一道道斑駁的水印。
我在外面大聲嘶吼:「顧清風，你下來啊。你來看看，現在的一切是你當初不惜當兵掙錢也要實現的理想嗎？」
他慢悠悠地從轎子上走出來，滿大街都是從南方逃來的災民。
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被年邁的老人SS摟在懷裡，眼巴巴盯著街角走過的老鼠。
「爺爺我餓。」
胡同深處懷孕七個月的孕婦旁邊圍著一群虎視眈眈的人，她剛一閉眼，身邊的人如同餓狼一樣撲上去。
一陣哄鬧之後，人群帶著屍體不見了蹤影。
……
顧清風抬頭望了望頭頂的天，湛藍無雲，一如他年少時在破舊的茅草屋看到杜子美的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時從窗棂漏進來的光。
這一切都好假啊，一切都充滿了荒誕的不真實感。
可他的理想還長存嗎？
當天晚上，我收到了顧清風自焚的消息。
他吟誦著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詩，走進了烈火熊熊的顧宅。
S前將自己的所有錢財都捐贈給了江南來的災民。
至此，
一代奸臣顧清風的時代就此落幕。
而我，在他的葬禮上，聽到隔壁的公子哥聊天，才明白他為何會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科舉剛剛興起，沒有家世的寒門子弟舉步維艱。
顧清風的上榜就是一場有預謀的欺凌，他那張好看的臉鋪就了他通往地獄的路。
他因長相貌美，在朝堂上當眾被同僚奸淫，被貴族子弟當成玩物，肆意蹂躪。被當作商品一樣，輾轉於各個貴族子弟之間。
畢竟沒有後臺的人，最好欺負了。
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他認九千歲為幹爹，惡名遠揚，十惡不赦。
「嘖嘖，顧清風居然就這麼S了，說實話我還沒玩夠呢。」
「話說，他確實挺嫩的，還挺能忍的。居然攀上了九千歲那個老東西。」
……
9
我心中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咬，
酸澀無比,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胸腔裡沒由來地泛起惡心,皇帝沉迷煉丹,宦官當道,這個世道竟然活生生將一個心懷理想的人逼成了如此模樣。
透過眼前蒙蒙的水霧,我又好像看到了顧清風穿著一身單薄的衣服站在我的小攤邊上的樣子。
在某一時刻,他是不是也想跟我說一說他的苦難。隻是當時,我們各自都舉步維艱，在這個吃人的世道無比艱難地活著。
我攥緊拳頭，整個人渾渾噩噩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的家。
顧清風S了，但是朝廷對百姓的迫害並沒有結束。顧清風S前留下的財產被貴族子弟瓜分殆盡，他們還把屎盆子又扣到了顧清風頭上。
百姓民不聊生，可貴族子弟卻越發縱情享樂，甚至出現了不止一起當街強搶民女的事……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在某個深夜，我走進了阿爹的書房,與他徹夜長談。
在丞相的兒子想要當街擄走李暮歌的時候,阿爹起兵造反了,北狄也開始乘機擾亂邊疆。
一個很普通的清晨,風雨飄搖已久的言國終於淹沒於歷史的長河。
時來天地皆同力，我一個普普通通的現代人竟然也憑借著一點微薄的血緣成了史上第一個獨臂長公主。
怎麼說呢,很新奇，權勢果然是個神奇的東西。從百年前一直拖到現在都辦不下來的女學,忽然就辦下來了，軍營也不再需要軍妓了。
我一⼿開創了⼥學和軍營中的⼥子醫療小組。阿草自告奮勇去軍營當了⼤夫，而女學自然就是交給李暮歌了。
舊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建⽴,從亂序中建⽴的程國開創了前所未有的新⽓象。
五十年後。
河清海晏，
四海升平,百姓已然安居樂業。
番外:顧清⻛的遺書:
阿華，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早就S了。那⽇你問我,我的理想還⻓存嗎？
在我⾼中探花郎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踏進了地獄,早就沒有什麼理想了。
阿華，也許你已經聽過我的事跡了，這難堪到我難以啟⻮。
我不明⽩,我為什麼會在朝堂那麼神聖的地方,在自己同僚老師們的圍觀下,受到那麼可怕的奸淫，甚⾄高臺之上冷眼旁觀的還是我一直仰慕的皇上。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被當做玩物輾轉於多個貴族⼦弟間，被他們單獨或者同時欺凌。
就因為我是個貌美的窮人嗎？
可我的初衷也隻是為了做一個好官罷了。
我時常想S，又時常想起，⼉時漏雨的茅草屋我伴隨著滴答的雨聲埋頭背書的情景。
又時常覺得你作為一個女⼦都那麼堅韌地活著。
我這點苦算什麼。
我時常想當個好官,家中⽆錢供我上學，我便獨自踏⼊軍營。
隻為了賺⾜夠的銀兩。
如今想來,命運早在我踏⼊絕路之前,拉過我一把，可惜我太固執了。
固執地認為,這世界上的事情隻要我努力，就能成功。
阿華。
你說如果當初我沒科舉，那是不是就不用遭受這些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