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8 歲我拿到全國物理競賽冠軍前,比我大五歲的陳砚修說:
「等阿嫵拿獎,我答應阿嫵一個願望。」
我問:「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他笑著點頭。
後來我獲獎回港城那天,陳砚修訂婚的消息人盡皆知。
一張他未婚妻挽著他出席豪門宴會的照片置頂熱搜。
所有人都在說:「門當戶對,佳偶天成。」
隻有我在酒吧買醉一夜,醒來後定了飛往 M 國的機票。
一別三年,再次遇到陳砚修時,是在港大的講座上。
演講結束他擋住了我的去路:「阿嫵真能跑,當年的願望都沒來得及許。」
1
休息室寂靜無聲。
導師和校方領導相互看了一眼後,
默不作聲地都先出去了。
隻留下我和陳砚修。
他扯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隨意地放在旁邊的沙發上,袖子微微往上帶了一些,露出一截手腕,白皙的腕上還戴著他二十二歲生日時,我送他的腕表。
「三年不見,阿嫵倒是和我這個哥哥生疏了。」
陳砚修抬眸看我,語氣淡淡的,令人聽不出什麼情緒。
三年不見。
他還是那樣子。
一副清冷矜貴、生人勿近的模樣。
我知道回到港城,和陳砚修碰面是遲早的事情,但見到他時,我也隻是愣了一下。
心裡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很平靜。
就像陳砚修知道我飛到 M 國的情緒一樣。
當年我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蹤,甚至抱著一絲絲的期待。
隻要他來找我,
我就跟他回國。
可足足三年我們沒有再見過一面,隻有逢年過節時,他會主動給我發句祝福的話。
「畢竟我長大了,不再是之前那個不懂事的小姑娘了,總要注意點分寸的。」
「砚修哥,你說對吧?」我反問。
陳砚修習慣性摸煙盒的手一僵,低沉的聲音似乎透著隱隱的不悅。
「之前都不怎麼願意喊我一聲哥。」
「現在倒是叫得熟練。」
「看來國外三年,沒白待。」
我沒說話,隻是笑了笑。
休息室頓時陷入了一片S寂,他抿著唇也沒說話。
但很明顯。
他的神情陰鬱,眉宇間染上了些許煩躁,指尖撥弄著打火機,連著幾次,都沒點燃。
最終這凝重的氣氛被一通電話打破。
是林夏打來的。
他的未婚妻,家世與他旗鼓相當的存在。
陳砚修沒刻意避開我,原本的燥意也壓低了幾分。
「阿修,不是說好今晚陪我回公館吃飯的嗎?」
對面的嗓音軟軟的,帶了點撒嬌的意味。
「晚點回。」
陳砚修斂起眼皮看我,目光帶了些許探究。
我乖巧地眨了眨眼睛,以為他是不想讓我聽見他通電話。
正要往外走時。
陳砚修突然抬起手正握住我的手腕,灼熱的掌心觸碰到我的那一秒。
我條件反射地避開,如臨大敵。
他微愣:「阿嫵。」
本來還在說話的林夏頓時沉默了。
最後我扯出一抹笑意,在陳砚修近乎茫然的目光裡,離開了。
2
走出休息室後。
看著陰沉沉的天。
我有些恍惚。
其實在三年前那場醉酒時,我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夢裡的我和陳砚修也是青梅竹馬的情誼,他陪著我長大,我原以為我會是他唯一的妻子。
可後來他訂婚了,婚宴盛大隆重。
我不甘心把陳砚修拱手讓人,當場砸了婚宴,和他未婚妻爭執之間,不小心把她推下了舞臺。
她的腦袋撞上了柱子,導致中風,再也沒有醒來。
而我和陳砚修的感情也就此破裂。
夢裡的他高高在上地睥睨著我,目光裡充滿了厭惡。
責備的語氣問我:「這些年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麼非要鬧得沒辦法收場?」
我哭著搖頭想解釋,可事實就擺在面前。
他不想聽,也不想再看見我。
直接派人將我強制送出國,可卻在半道上,我被林家的人綁架了。
林家恨我把林夏毀了,把我關在破舊的工廠裡,日日夜夜地折磨。
被鞭打,被欺辱,像狗一樣被踩在腳下。
後來我留了口氣,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拿到電話想向陳砚修求救。
最終卻隻得到一句:「蘇嫵,還沒鬧夠嗎?我把你送出國,就是想磨磨你的脾氣。」
他的聲音冷漠到了極致。
我徹底失去了求救的欲望。
我想,陳砚修是恨我的,恨我毀了陳林兩家的關系,恨我害了他的未婚妻。
夢裡沒有結局。
可我還是害怕,定了機票連夜飛到 M 國。
我分不清那場夢是真是假。
但陳砚修厭惡的眼神,他的冷漠絕情在我後來的夢裡夜夜出現。
3
剛到 M 國的時候,我的狀態很不好。
我每天都躲在實驗室裡,像機器人被上了發條一樣,晝夜不休,然後慢慢地變得沉默寡言。
同學們都說,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後來我又開始失眠,症狀一天比一天嚴重,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消瘦。
我要靠著那半瓶陳砚修曾經親手為我調制的香才能勉強入睡。
導師話裡話外都在讓我調整好情緒再到實驗室。
我沒說什麼,隻是點頭應下。
我知道我生病了。
在到 M 國的半年後,有個港大的師妹也來了 M 國。
她也認識陳砚修。
也多少了解我的過往,苦口婆心地勸過我放下。
她總說:「陳砚修配不上你,
你是要捧著獎杯站在國際舞臺上的,而不是守著一個大你五歲的老男人。」
她希望我釋懷,希望我放下。
可我做不到,也很難做到。
我和陳砚修是鄰居。
他大我五歲。
我父母在國外不常回來,我幾乎是跟著他長大的。
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我最先會說的是:「哥哥」兩個字。
那天年少的陳砚修開心得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錢都給了我,說:「這是以後阿嫵的嫁妝,哥哥賺的錢都給你。」
我是被他精心澆灌養大的。
我挑食,他會親自下廚為我做飯;我喜歡穿漂亮的公主裙,他會偷偷地把我的衣帽間填滿;我喜歡風鈴,他就種了滿院風鈴。
隻要我提,哪怕再難他都會為我做到。
剛上初中的時候。
我因為被陳砚修特殊對待,
惹得很多女生眼紅,悄悄給我使絆子。
把我關進廁所淋我一身水,給我的保溫杯加粉筆灰,在我的桌櫃裡放小蟲子。
陳砚修知道的時候,踹倒了桌子,二話不說直接把那些女生堵在巷子口。
暴力解決了這件事情。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陳砚修總是溫柔的模樣露出一絲狠戾。
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棒球棒,身後跟著幾個保鏢。
那些女生被迫跪在地上哭著求饒,瘋狂地把自己的臉扇得腫起,發誓不會再欺負我。
哭聲縈繞在整個巷尾,她們不停地磕頭。
他正警告那些女生:「閉上嘴巴,不要亂說」的時候。
我叫了一聲陳砚修。
那一瞬間我明顯看到他的後背僵了一下。
後來我們心照不宣地沒再提及這件事情,
但也是那天開始我對陳砚修的感情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年我十四歲,他十九。
他依舊對我好,我和他吵架,他永遠先低頭認錯;我生病,他永遠不會假手他人;我一出事,他永遠站在最前面。
陳砚修說:「不管阿嫵做什麼,我都會給阿嫵撐腰。」
「所以想幹什麼都放心去做。」
他想看我飛得高高的,哪怕我夠不著,他也為我彎下腰,幫我去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圈內的人都在說,陳砚修養我就跟養童養媳一樣。
他未曾否認,隻是笑了笑。
他把那句話當做是玩笑,隻有我當真了。
自我懂事後,我每一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希望蘇嫵能和陳砚修永遠在一起。」
後來那場競賽。
陳砚修說等我贏了,
替我實現一個願望。
我想好了的。
等我帶著榮譽歸來,就認認真真地告訴他。
——陳砚修,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我希望你能做我的男朋友。
可最後我贏了比賽。
他卻有了未婚妻。
那之後我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戒斷反應。
甚至有時候心髒會有些抽痛,呼吸不順暢,莫名其妙地嘔吐。
但好在,我撐過來了。
好在那個夢,沒有成真。
4
恍惚回神。
我的身子被一個巨大的身影籠罩住。
我下意識地回頭,是江闊。
他靜靜地站在樹下,穿著黑色風衣。
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沉星,嘴角勾著一抹譏诮的笑,
神色薄涼。
我是在 M 國第二年遇到他的,他從京大到 M 國做交換生進了我的項目。
他是陳家遺落在外的私生子,也算得上是陳砚修的侄子。
「阿嫵可真是夠偏心,一見到小叔,情緒就又開始不穩定了。」
「我陪了你這麼久,你卻連個好臉色都懶得給我。」
我微微蹙眉,默默地和他保持安全距離。
江闊喜歡我,近乎病態的喜歡。
隻是因為我五歲那年曾施舍地給了他一顆糖。
那顆糖至今還被他完好無缺地收藏著,放在一個價值千萬的展示櫃裡。
聽起來離譜,但那是真的,我親眼所見。
「你怎麼來了?」
「我說過,阿嫵在哪兒,我在哪兒。」
江闊說得篤定又漫不經心。
從他出現在我面前後就表露了對我的愛意,毫不掩飾,坦坦蕩蕩。
我拒絕過無數次,他從不會問為什麼,表情偶爾會露出受傷的情緒,不過短短幾秒他又恢復了正常的狀態,他對我的愛意從未停止,炙熱滾燙。
我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斂起情緒後,直接走了。
江闊依舊跟在我的身後。
原本我隻是想安靜地做完支援項目,然後再回 M 國。
但陳砚修還是給我辦了接風宴。
在最豪華的酒店,隆重盛大。
我本想找推辭拒絕的,但江闊替我回復了陳砚修。
我想撤回的時候。
陳砚修已經回復了我:【路上注意安全。】
5
見到林夏第一眼,我有些錯愕。
我仿佛看到了十八歲的自己,
她長得和我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眼尾的紅痣,幾近一模一樣。
夢裡的我被背叛衝昏頭腦,沒有仔細看過。
三年前的我陷在過去的回憶裡,也刻意避開了林夏。
「你就是蘇嫵吧。」林夏主動過來向我打招呼,她穿著高定禮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我點了點頭,禮貌而又疏離。
「我聽阿修說,你離開家三年了,怎麼突然就想回來了?」她問著。
眉眼雖然還是帶著笑,但我能感受到她語氣裡的不屑。
林夏是豪門千金,家境顯赫,而我在圈內是因為「陳砚修童養媳」六個字出名的。
港城無人不知,我是他嬌養的小姑娘。
可所有人都忘了。
我先是蘇家的大小姐。
我家是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出名的研究工作者,
常年做著保密項目,有著卓越的功績,是世世代代都要被歌頌和記住的。
見我不說話。
林夏一改溫和的表情,勾起譏諷道:「難不成是知道了我和阿修要結婚了。」
「故意跑來破壞我們的婚禮?」
我愣了一下,然後抬頭:「我隻是因為工作,才回的港城。」
「不是因為他。」
我沒有騙林夏,我甚至連陳砚修要和她結婚的事情都不知情。
可林夏不信,她哼笑了聲。
這時已經入夜,後花園裡安靜無聲,偌大的池塘裡泛著柔和的月光。
她邁開步子往前走:「蘇嫵,我都打聽清楚了,陳砚修養了你十八年,從小他就護著你,你對他產生感情,這無可厚非,畢竟沒有誰不喜歡優秀的男人。」
「尤其是陳砚修這種長得好,
家世又好,年紀輕輕就能坐穩港城半邊天的位置。」
「但蘇嫵,你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你隻會拖累他,而我能夠成全他。」
我沉默地看著她,目光跟隨著她。
直到她快靠近池邊的時候,那個糾纏了我三年的噩夢卷土重來。
我下意識地要抓住林夏的手。
她卻避開了,衝我彎唇一笑,眼底全是算計。
「蘇嫵,在這裡賭一把,怎麼樣?」
說著,她的指尖指向池塘:
「如果陳砚修選擇的是我,我要你發誓這輩子不會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可如果他選擇的是你,我也心甘情願地退出,怎麼樣?」
「我覺得很公平。」
我皺著眉,攥緊了拳頭,心頭的恐慌漸漸浮了上來。
「我不——」
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口。
林夏眼疾手快地直接帶著我共同墜入了池塘裡。
這兒不算淺,滿池子的汙泥,蓮花被帶動漂浮了幾下。
林夏正掙扎著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