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伸手夾了一筷子白菜,我頓住。
好鹹。
「高估你了。」我默默咽下,轉頭倒了杯水。
崔斂也嘗了一口,放下筷子:「第一次下廚,難免有意外,下次就有經驗了。」
這一插曲衝淡憂傷,我重整心情:「吃飯吃飯。」
「鹹是鹹了點,也不是不能吃。」
冷宮裡菜不多,但水能管飽。
崔斂也變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夾著菜,不知在想什麼。
小果子知道這一事後,後怕又自責:
「都怪我,都怪我,差點害了殿下和夫人。」
他越想越愧疚,還要伸手往自己臉上打。
我連忙攔住他。
「給你糕點的管事呢?」我問。
小果子失落道:「人已經不見了。
」
冷風吹過,秋葉打著卷飄落。
一直沒說話的崔斂突然出聲:「此事便作警醒,往後入口之物需更加謹慎。」
小果子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根銀針,之後我們吃的喝的全部用銀針驗一遍才敢入口。
不過此事到底在我心裡留下陰影。
午夜夢回,常被噩夢驚醒。
夢裡我的S法多種多樣,有被毒S的,有被突如其來的冷箭射中胸口的,也有被人半夜拿白綾吊著脖子勒S的……
我尖叫出聲,手猛一揮,一下子打在旁邊睡覺的崔斂身上。
崔斂被我拍醒:「做噩夢了?」
我驚魂未定,大口喘氣。
崔斂眉眼緊蹙,含著擔憂,慢慢拍著我的脊背。
他安慰我:「夢都是反的。」
我蔫蔫點頭。
崔斂握住我的手,幹燥溫熱的觸感傳來,心頭陰霾似被驅散。
「阿意,不要擔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我抬眸,崔斂的眼眸像極了棋盤上溫潤黑子,他溫聲向我保證:
「就算我S了,也會有人帶你出去。」
我不明所以,想要追問,可崔斂不再解釋。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我不再整日恐懼。
崔斂這麼信誓旦旦,肯定留有後手。
他這人重諾,向我保證了,肯定會做到。
我恢復活力,不再為小命擔憂,雖然都是被關著,可冷宮的日子比李府後院自由得多。
冷宮裡有一棵大榕樹,葉子被秋風吹落不少,光禿禿的枝幹上雀鳥蹦上蹦下。
我順著枝幹往上爬,崔斂在旁邊含笑看著,不時出聲囑咐:「小心。
」
榕樹長得比周圍的宮牆要高,爬上去之後,視線驟然開闊。
皇宮真大,四四方方,宮道交織縱橫。
我坐在樹上欣賞風景,視線下方不遠處闖入長長一條隊伍。
我眯眼仔細看了看,發現他們朝冷宮的方向來。
我心中一驚,扭頭對樹下的崔斂喊道:
「有人來了。」
6
「陛下有旨……」
為首的太監來傳皇帝口諭。
我和崔斂靜靜跪著接旨。
皇帝不知發了什麼善心,派人來改善冷宮生活條件。
不僅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還送來不少太監宮女,每個人手上都端著錦衣玉食。
傳完旨,太監笑容滿面扶起崔斂,我跟著起身。
「殿下,
鎮遠大將軍於前日送來捷報,斬獲北狄將領首級,大敗狄軍。」
「陛下已下旨召將軍回京受賞,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崔斂同太監寒暄,笑意謙和卻不達眼底。
他們聲勢浩大地來,走時這些人都被留下。
冷宮一下子熱鬧起來,他們來來往往,打掃的打掃,布置的布置。
我站在崔斂身邊說悄悄話,「鎮遠大將軍立下戰功,怎麼給你那麼多賞賜?」
崔斂平靜道:「他是我舅舅。」
我道:「怪不得。」
我仔細回想,還在李府的時候,似是聽他們議論過這件事。
那陣子,鎮遠大將軍可是京城最熱門的話題。
他與狄軍陽水一戰,雖勝,中了狄軍奸計,將士S傷慘重,他也下落不明,不知生S。
皇後請陛下出兵支援,
在金鑾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可陛下遲遲不應。
朝中贊成出兵和反對出兵的聲音相持不下。
後來皇後觸怒陛下,在坤寧宮自焚而亡。
接著就是太子崔斂被廢,震驚朝野。
就連皇後的喪儀也是一切從簡。
所有人都以為崔斂結局已定。
可現在,鎮遠大將軍不僅活著回來了,還深入敵營取狄軍將領項上首級,那局面就要變一變了。
我看著周圍忙碌的宮人,也不知裡面都藏著誰的眼線。
不過至少在鎮遠大將軍回京之前,我們暫時安全了。
我問崔斂,「現在怎麼辦?」
他聲線如靜水不起波瀾,「如往常一樣便好。」
7
雖然又回到了被人監視的處境,可我們的生活質量提高了不少。
每日吃食新鮮豐富,餓了隨時有糕點候著。
屋裡屋外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原本空蕩蕩的屋子被填滿,還按照崔斂的喜好加了書案,上面擺滿筆墨紙砚。
幾大箱書冊被抬進來放在旁邊,供崔斂翻閱。
他們還按照李玉容的喜好,在屏風後擺了一架古琴,處處謹慎,無不周到。
小果子不再看門了,崔斂把他調到我們身邊。
此刻,他支使著那些人幹活,誓要揚眉吐氣。
崔斂倚窗翻看書籍,我站在古琴旁,手指撥弄琴弦,隨意問道:
「小果子從前就在你身邊做事嗎?」
崔斂翻過一頁,聲音淡淡:「不,他從前是母後宮裡的人,母後對他有恩,我被廢後,他自請跟來的。」
他聽見琴弦撥弄發出的清泠聲調,
朝這邊看來,挑眉問:「你還會彈琴?」
我坐下,熟練上手,「殿下不知道?我可是京城才女,最善彈琴。」
崔斂一聲輕笑,繼續翻書。
作為李玉容的替身,她會的我都要會。
彈琴也是,甚至——
我比她彈得更好。
說曹操曹操到,小果子急急跑到我面前,從袖中拿出一封信:
「夫人,外頭傳進來一封信,是給您的。」
我停下,奇怪接過。
誰會給我寫信。
打開一看,竟然是李家的。
是李父寫的親筆信。
他先是情深意切問候一番,隨後道明來意,讓我回家探望病重母親。
還特意提及,母親和、妹妹,都很想我。
我嗤笑,
捻著輕飄飄的信紙丟到一旁。
切——拿身份威脅我。
我凝眉思索,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敲著。
去還是不去。
雖然這是我最大的把柄,可把這件事抖出來,李家也吃不了兜著走。
不到魚S網破的時候,雙方都不會揭開這層秘密。
我就是不去,怕是李父也奈何不了我。
修長手指從我面前拿起信紙,崔斂將信的內容兩三下看完。
他淡淡開口:「母親病重,女兒回家探望,合情合理。」
我側目挑眉:「你這是要我回去。」
他朝我笑笑。
「行。」
那就回去看看,他們打的什麼鬼主意。
崔斂派人拿著信去向皇帝請示,皇帝同意,但隻能我一人離開。
崔斂依舊不能踏出冷宮。
時間定在明日。
晚上。
現在冷宮不再缺衣少食,偏殿收拾出來了,被子也多了好幾床,我再也不用跟崔斂擠一床又冷又硬的破被子了。
我哼著歌,抱著被子準備去偏殿睡。
崔斂伸手將我攔下。
我不解:「你幹嘛?」
他輕咳幾聲,一本正經:
「你我是夫妻,分房睡算什麼。」
我道:「你們皇宮裡的人不都這樣,陛下和後妃都不住一個地方。」
他道:「咱們不一樣。這裡是冷宮,眼線多,守衛不嚴,你跟我住一起,被暗S的幾率小。」
我沉思——
好像,有道理。
於是,我和他再次躺到一張床上。
還是崔斂思慮周全,一大早就讓人換了一張大床。
現在我和崔斂各睡兩邊,中間還能再躺兩個人。
床鋪幹淨又柔軟,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今晚終於能睡個好覺。
崔斂突然出聲:「你冷嗎?」
我搖頭,縮在被窩裡,被子又軟又暖和:「不冷。」
冷宮改造之前,晚上我和他都是貼著睡的。
我睡覺又是喜歡亂動的,當時床又小,跟他擠著,我憋得難受S了,生怕一不小心給他踹下去。
現在換了大床,我終於能隨、意、翻、滾!
崔斂不說話了。
我閉上眼睛,準備美美睡一覺,突然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你冷嗎?」
崔斂看過來,眼神亮了亮,表情矜持:「嗯。」
我起身,
在他希冀的眼神中從床內側抱了一床被子,壓在他身上:
「冷就多蓋被子。」
「自己不能動一動,還要我給你拿。」
「你肯定是中毒把身體搞虛弱了……」
「不冷了,睡覺。」
他突然不高興地打斷我的嘮叨,翻過身背對我。
我一頭霧水。
莫名其妙。
我重新躺下,找了個舒服的睡姿。
一夜好眠。
8
翌日清晨。
我坐上車轎,出宮門徑直往李家去。
出宮前,崔斂從他腰間解下一枚玉佩給我。
他幫我系上,「這是母後留給我的,我現在也沒什麼好東西給你,你戴上它撐撐場子。」
玉佩觸手溫潤,
雕工細膩,我打趣道:「這麼貴重,不怕我給你弄丟了。」
崔斂淡淡一笑,幫我把衣襟整好:「丟了我也能找回來。」
馬車轱轆,車簾不時卷起。
我倚著車窗,看街道行人來來往往,商鋪開門,小販出攤,早點鋪子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真熱鬧。
我不覺勾起唇角。
馬車向前行駛,一座裝潢華麗的酒樓映入眼簾,牌匾上朱漆描金大字刻著「醉仙樓」。
「停一下。」
我出聲叫停馬車。
為我駕馬車的人是楊公公和一個侍衛。
「夫人有何事?」
楊公公扭頭朝我露出笑。
我端正姿態,微抬下顎,擺出世家女的矜貴模樣:
「晨起便緊著收拾,連早膳都未用,正巧路過這醉仙樓,
裡面的玲瓏水晶包我已許久未曾嘗到,今日便嘗嘗。」
「這……」楊公公轉了轉眼珠,試探詢問,「時間上怕是趕不及,李公估摸已經等著了。」
我捋順衣袖,徑直出去,楊公公忙起身下車扶住我。
「父親向來寵我,等一等也無妨。」
楊公公擦了擦額頭冷汗,不好再說什麼,跟著我進去。
李玉容是醉仙樓的貴客,店小二一見我就把我引導最好的臨窗最好的位置。
「老規矩。」
「好嘞!」
我坐下,用手撐著下巴,目光掃向窗外,看街頭景象。
我不說話,楊公公和侍衛立在一旁候著。
很快,店小二端來李玉容愛吃的食物。
我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玲瓏水晶包,隨即皺眉,
吐出。
「蒸過了,換一盤。」
「是是。」
小二忙上前撤掉。
楊公公在一旁,雖面色未變,可從他微微上揚的眉頭和瞳孔一瞬的縮緊不難看出他對我挑剔程度的咋舌。
我慢條斯理吃著,楊公公不時望向窗外天色。
終於,我優雅地擦了擦嘴,滿意道:「走吧。」
行動間,腰間玉佩在衣間搖曳。
9
到達李府已經比約定的時間遲了半個時辰。
李父帶著李玉容等在門口,笑得難看極了。
「父親,妹妹,我好想你們!」
「母親身子可大好了?女兒在宮裡擔心S了,快帶我去看看。」
我一下馬車便眼角含淚,語帶哭腔,撲倒李父身上,他一個踉跄,差點踩到身後李玉容的腳。
李父咬牙切齒,卻還要和我表演父慈女孝。
「隨我去看你母親,她很想你。」
楊公公和侍衛被請去吃茶,我隨李父穿過重重回廊,進入內院。
我來這裡的次數屈指可數。
床上,層層紗幔後倚著一位姿態雍容的女人。
屋裡藥香燻人,可「病著」的人卻面色紅潤。
門一關,李父和藹的笑消失,嘴唇緊抿,神色冷厲:
「為何遲遲不到?」
我找了個椅子坐下,漫不經心道:「去醉仙樓吃了個飯。」
李玉容揉著腿冷笑:「妹妹怕是替身做久了,忘了自己是誰吧。」
我歪了歪頭,勾起嘴角,笑意不達眼底:「不敢,我怎麼會忘記自己是誰呢。」
李母掀了掀眼皮,有些不耐:「多費口舌做甚,
同她直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