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父目光沉沉,問我:「冷宮狀況如何,廢太子可有異動?」


 


我道:「沒什麼異常。」


 


李父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倒是李玉容有些急:「父親,五殿下昨日來信催促……」


 


李父朝她擺了擺手,李玉容被迫止住。


 


五殿下?


 


我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五皇子是貴妃的兒子,皇後在世時,貴妃便能和皇後分庭抗禮,不難看出她們母子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


 


皇後出身將門,兄長為鎮遠大將軍,手握三萬重兵鎮守西北。


 


帝後少年夫妻,靠皇後支持登上帝位。


 


貴妃則是皇帝登基後為穩定朝局迎娶的世家貴女,其父為相國。


 


隻是皇帝越來越忌憚鎮遠大將軍,而太子崔斂自幼聰穎好學,

德才兼備,素有賢名,年歲越長,在朝中聲望也愈盛。


 


可現在局勢反轉,崔斂被廢,五皇子變成了太子之位炙手可熱的人選。


 


我心底思忖,莫不是他們已經決定站隊五皇子?


 


10


 


事實果真如此。


 


他們要我回去給太子下毒,讓太子再無翻身可能。


 


以此為條件,讓李玉容成為五皇子妃。


 


我幹脆拒絕:「我不下。」


 


李父冷笑:「當初的預言果真沒錯,你就是給我李家招來災禍的災星。」


 


「別忘了,你是李家人,同李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擺弄著桌上的茶盞,心底冷嗤。


 


「你都說我是災星了,那我不帶來點災禍,豈不是說不過去。」


 


李父氣得仰倒。


 


見我態度堅決,

他們把我困在李府,不讓我出去。


 


日影西斜,紅霞滿天。


 


我算了算,時間不多了。


 


我必須要在宮門落鎖前趕回。


 


我靜靜等著。


 


沒想到,李玉容會來。


 


這麼多年,我和她見面次數並不多。


 


看起來廢太子的事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換了個身份,她依舊高貴矜持,行事恣意,連避避風頭都不願。


 


參加宴會,人前露面,讓李二小姐的名聲在京城一點點打響。


 


她的目光不屑在我身上停留,卻在瞥見那抹綠時頓住。


 


她盯著那玉,難以置信,說出的話像被醋溜過:「殿下竟把這玉給了你。」


 


當初她也曾向崔斂求過此物做定情信物,卻被崔斂婉言拒絕。


 


她的目光順著玉向上望,

落到我的臉上,手裡皺巴的帕子慢慢松開。


 


「呵,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便是長了這張臉。」


 


「若不是這張臉,你也沒命活到今天,還能嫁給崔斂。」


 


她盯著我,語氣淬了毒一般,「假的就是假的,不要入戲太深。你不是太子妃,也不是崔斂的妻子。」


 


「你猜崔斂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他還會不會護著你。」


 


她從袖中拿出一瓶毒藥放到我面前,語氣緩和幾分,帶了幾分勸誘: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把這毒下給崔斂,我會讓父親想辦法把你接出宮,放你自由,包括——」


 


「她」。


 


門後,周姑姑被綁著帶到我面前。


 


我變了面色,手一下攥緊,對李玉容怒目而視:「你敢動她。」


 


她勾起唇角,

笑容勢在必得。


 


我與她對視,目光僵持不下。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光禿的枝頭,烏鴉上下啼叫。


 


周姑姑被堵著嘴,眼眶通紅,衝我拼命搖頭。


 


緊咬的牙關松開,我一字一句道:「好。我、答、應。」


 


不過我也有條件,你現在就放了周姑姑。


 


李玉容笑得滿意,「可以啊,你把這個吃了,我就放了她,絕不再找她麻煩。」


 


她指尖遞上一顆白色藥丸,「這毒要不了你的命,隻是每月都需服用解藥。」


 


我接過,仰頭服下,譏諷道:


 


「李玉容,你倒真是狠得下心,好歹有過婚約,下起毒手來也是毫不留情。」


 


李玉容笑容一僵,目光如刀:「有過婚約又如何,誰能讓我當上皇後,誰才是我的夫婿。」


 


李玉容當著我的面把周姑姑的身契撕了。


 


我收起毒藥,拉著周姑姑離開。


 


門口,楊公公和侍衛在馬車旁候著。


 


楊公公暗暗催促。


 


我拍了拍周姑姑的手,示意她安心。


 


轉身上了馬車。


 


侍衛一聲吆喝,馬車發動。


 


我輕輕掀開車簾,看周姑姑身影越來越遠。


 


終於松了一口氣。


 


瞧著手裡裝著毒藥的白瓷瓶,我冷笑。


 


還想用這個來拿捏我。


 


今日一早,我便服用了解藥。


 


11


 


冷宮門口,楊公公手往門內示意,微笑道:


 


「您請。」


 


我瞅他一眼,面無表情昂首進入。


 


「嘭」一下,朱紅掉漆的大門被關上,響聲驚動雀鳥,「撲哧」扇動翅膀。


 


崔斂坐在廊下,

整個人蒙在夕陽餘暉裡。


 


他手裡拿著木塊和小刀,修長十指靈活轉動,不知在雕刻什麼,周圍地上鋪了一層木屑。


 


我湊上去,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你居然還會這個。」


 


「母後教的。」


 


「我幼時習書,母後就在一旁做木雕打發時間。有時候雕刻小人,更多的時候雕一些小弓箭、長槍之類的。後來我也學會了。」


 


崔斂雕的是一個小人,他吹淨木屑,舉到我面前,墨色眸子漾著笑意:


 


「像嗎。」


 


崔斂手藝不錯,我一眼認出他雕的是我。


 


我心頭一怔,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湧出。


 


「像。」


 


「你有這手藝,往後不當太子,也能當一個靈巧的木匠。」


 


我從他手裡接過木雕小人,輕撫上小人眉眼,

彎眉淺笑,栩栩如生。


 


「真是一模一樣。」我輕聲呢喃。


 


半點區別都沒有。


 


崔斂接過小人,溫聲道:「還是不一樣的。」


 


他用刀尖在小人右眼尾處輕刻兩筆,一個看不明顯的小痣在下眼皮處浮現。


 


我心中一顫,睫毛不住翕動。


 


這顆褐色小痣長在我眼尾。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問。


 


面前崔斂,鴉羽般的睫毛輕顫,稍有血色的薄唇勾起,黑眸如鏡,映出我的面容。


 


「第一次見面,我就發現了你的端倪。」


 


見我怔住,他笑得像隻狐狸般狡黠:「世家貴女格外注重保養,追求手如柔荑,膚如凝脂。你摸我的時候,我便發現,這不是一雙長期保養過的手。」


 


「其次,你對小果子態度隨和,無半分架子,

甚至招呼他一起用膳。這是李玉容不可能做到的。雖說李玉容在外素有善心名聲,不苛待下人,可我見過她私下對待不小心撒了茶水的婢女,罰其久久跪在廊下。」


 


「最重要的是,你未曾偽裝過自己,才讓我在相處時,更確定了這一點,你,不是李玉容。」


 


我看著他久久未語。


 


不得不說,崔斂十分敏銳,洞察力驚人。


 


剛來這裡時,我便不抱什麼活命的希望,能過一日算一日,也懶得偽裝。


 


後來日子久了,漸漸放松了警惕,也沒想起來這一茬。


 


直到今早晨起梳妝,崔斂幫我描眉時,忽然輕聲問我:


 


「阿意,你信不信我。」


 


我盯著他,不知怎麼回答。


 


他拿起耳墜,湊到我耳邊,溫熱氣息伴隨著言語一起鑽進耳中:


 


「無論李家人要你做什麼,

都別答應。」


 


「還有,去醉仙樓,點一道玲瓏水晶包。」


 


走時,他悄悄塞給我一顆解毒丸,要我路上吃下。


 


路上我便隱有預感,崔斂發現了我的身份。


 


我輕笑,渾身一松,「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你想要我幹什麼?」


 


孤雁於暮色長空飛過,劃下一道黑影。


 


崔斂睫毛顫動,從胸腔發出一聲悶笑:


 


他道:「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往後,該我兌現許你的承諾。」


 


12


 


十月中旬,霜華漸重。


 


鎮遠大將軍已於幾日前啟程返京,不出意外,三月內便能抵達京城。


 


天氣寒涼,皇帝舊疾復發,在朝堂上多次露出疲態。


 


最嚴重的一次,甚至當眾咳血,差點暈倒。


 


不得不罷朝休養,

由五皇子暫時主持大局。


 


朝堂表面靜如S水,可水面之下各方勢力暗流湧動。


 


譬如李家,不斷來信催促我趕緊行動。


 


我都不予理會,讓小果子把信燒掉。


 


五皇子大權在握,第一件事就是削減冷宮用度,調來的宮人幾乎全被撤走,冷宮又恢復成昔日一窮二白的樣子。


 


我朝地上撒了一把小米,引來幾隻鴿子啄食,撐著下巴嘆氣:


 


「欸。」


 


「又要吃不上飯嘍。」


 


崔斂路過,揉了一把我的腦袋,捉住地上一隻信鴿,往它身上系了一張紙條,送它飛走。


 


「阿意放心,這次不會了。」


 


我瞅那鴿子一眼,「不會被人截下來嗎?」


 


崔斂:「崔桓急著把看守皇城的人換成他自己的,現在皇城亂得很,適合渾水摸魚。


 


我:「哦」。


 


靠著那玉佩,崔斂成功聯絡上宮外手下,現在估計也和原在千裡之外的鎮遠大將軍取得聯系。


 


如崔斂所言,這次的冷宮不似當初缺衣少食,想吃什麼我還能點菜。


 


崔斂怕我無聊,給我搜羅來許多新鮮玩意。


 


不出冷宮,我的小日子過得津津有味。


 


每天還能聽小果子講點最近的八卦。


 


譬如我那長姐李玉容,要嫁給五皇子做側妃。


 


我躺在搖椅上,差點被水嗆住,不敢置信睜大眼睛,問小果子:「你說的是李家二小姐?」


 


小果子點點頭,「沒錯。」


 


我有些費解:「她這麼心高氣傲的人,怎會甘願屈居人下做個側妃。」


 


小果子湊過來,神神秘秘:「小道消息,貴妃在給五皇子相看皇子妃人選,

她中意的是自己娘家侄女。」


 


「而李二小姐最近與五皇子過從甚密,一看便是有心爭上一爭,還有人私底下瞧見,五皇子曾和李二小姐抱在一處。」


 


「前些日子,鄭國公孫子百日宴上,李二小姐看見葷腥便作嘔,眾人都在傳,李二小姐有了身孕,還是五皇子的。」


 


我嘖嘖稱嘆。


 


李家當初想拿我給崔斂下毒一事當投名狀,好為李玉容換得的正妃之位。


 


可沒想到我並不按他們說的做,他們亂了陣腳,不惜使出這種招數。


 


我也沒料到李玉容如此豁得出去。


 


檐外鉛灰色雲層翻湧,榕樹枯葉被北風紛紛吹落,露出深棕色雜亂的鳥巢。


 


轉眼,大片雪花滿天飛落,檐角結下長長冰晶,榕樹枝條覆上厚厚一層白雪。


 


我裹著厚狐裘,站在檐下,

任由雪花落在發梢。


 


年關將近。


 


13


 


紛揚雪花下,紅牆白瓦。


 


小果子在院裡給我堆雪人,我笑吟吟團了西瓜大小的雪球放上去:


 


「頭來了。」


 


隔著重重宮牆,都能聽到嗩吶吹奏,喜樂彈響。


 


我邊堆邊問:「外邊有何喜事?」


 


小果子渾身摸了摸,扯下袖口兩顆扣子,安在雪人臉上。聞言,他想了想:


 


「今日好像是五皇子迎娶側妃的日子。」


 


我找了兩根樹枝插在雪人兩側:


 


「李二小姐嗎?」


 


小果子點頭:「傳言是真的,李家沒瞞住,李二小姐顯懷的事還是走漏了風聲。」


 


「最近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五皇子和貴妃幹脆借衝喜之名迎娶側妃。」


 


我搖了搖頭,

李家到底沒拿捏住五皇子。


 


小果子接著道:「這事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李家都快成為京中笑柄了,說他們為攀龍附鳳都不要臉面了。」


 


「五皇子也是,這麼緊要的關頭還有闲心弄出這樁風流韻事,說難聽點,哪有皇子還未有正妻嫡子,先在外面搞出孩子還鬧出這麼大動靜的。」


 


「貴妃為了安撫自家侄女,送出去不少好東西。」


 


「五皇子在民間的風評一日不如一日,茶樓飯館還排了一出折子戲,把主角換了個身份,專講這事。」


 


「五皇子知道了後,抓了不少人進去。」


 


小果子「嘖嘖」兩聲,壓低聲音:「別看明面上風聲小了,背地裡,甚至有人揣測……也是五皇子幹的,就為了那把……」


 


小果子指了指天,

又用手比劃了椅子。


 


我了然點頭:「哦~」


 


「在聊什麼?」崔斂撐著傘過來,將我罩在傘下,伸手拂去我發梢上的雪花。


 


小果子跑去廚房拿胡蘿卜。


 


我抬頭,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狡黠抬眸:


 


「民間關於五皇子的流言是不是你傳的?」


 


崔斂敞開大氅,把我的手塞進去,瞬間暖融融的。


 


他湊近,輕輕吹落我睫毛上的晶瑩水珠,同樣笑得狡黠:


 


「算是吧。」


 


「我不過是幫了李家一把,讓他們如願逼婚成功。」


 


「至於其他的——」


 


崔斂歪了歪頭,笑得漫不經心:


 


「人的想法是很豐富的。」


 


「呵呵……」


 


我樂得直往後仰。


 


「蘿卜來嘍。」小果子跑來,把蘿卜安到雪人鼻子上。


 


崔斂伸手,在雪人臉上畫出大大一道笑。


 


一個完美的雪人——誕生!


 


我邊欣賞邊問道:「快過年了,舅舅也快到了吧。」


 


崔斂點頭,「過完除夕,再有五日左右便到了。」


 


我算了算,驚喜道:「快些的話,說不定咱們還能一起過元宵。」


 


崔斂彎眉,攬住我的肩頭,「沒錯。」


 


他目光越過重重宮牆,不輕不重說:


 


「等一切結束,咱們一起過元宵。」


 


14


 


除夕夜。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冷宮裡,火爐把屋子燻得暖融融,桌上擺滿美食。


 


煙火掠過重重宮牆飛入雲霄,

流光絢爛,熱鬧至極。


 


「吃年夜飯嘍。」


 


「快來快來!」我招呼他們一起坐下。


 


煙花像在我心上炸開,一朵一朵,盛大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