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年隻有周姑姑和我一起過，也不知今年她如何了。」
崔斂擺著碗筷：「我派人送周姑姑回了寧州老家，想必已和家人團聚。」
我放下心：「那就好。」
大門處突然傳來動靜，我動作一滯，抬眸看去。
崔斂笑意漸斂，沉聲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門外，一個白胖的太監睨眼笑著，請崔斂和我一道去赴宮宴。
崔斂面不改色，整了整衣擺，抬腳便走。
太監虛虛伸手擋在他身前，往裡睨了一眼，笑道：
「五殿下說了，您和夫人一道。」
崔斂面沉如水，眸光似冰甩向他：「夫人身體抱恙，不便赴宴。」
太監的笑眼逐漸浮上森森陰氣。
他伸手攔著，崔斂也不懼，
站定不動。
我放下碗筷，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既然五殿下盛情相邀，那便走吧。」
我抱住崔斂的胳膊，面帶微笑看著他。
太監這才收手。
宮宴上，我和崔斂被安排到了角落。
周圍人目光不時落在我們身上，都好奇往日天之驕子現在落魄成什麼樣子。
對上這些異樣目光，我和崔斂對視回去，大方一笑，反而讓他們不好意思。
現在不用時刻顧及身份面子，崔斂放開了手，不停給我夾菜，我們還不時頭湊在一起欣賞宴上歌舞。
我和崔斂感情和睦的聲音不時傳出。
主位上，五皇子可謂大出風頭。
他仿佛已經對皇位十拿九穩，春風得意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
反觀李玉容，她強撐著笑，
在貴妃下側，咬牙看著不遠處貴妃的侄女和五皇子言笑晏晏。
我小聲問崔斂：「你說他把我們叫來是幹什麼？」
崔斂不以為意，「大概，是讓咱們欣賞他高高在上的樣子。」
宴會過半，我內急出去了趟。
回來的路上，卻被五皇子堵在涼亭轉角。
他雖然笑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可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不懷好意。
我道：「好巧，五殿下也要去淨房？這邊走。」
我往旁邊挪了挪，微笑示意。
崔桓盯著我，「不巧，我是來找你的。」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感嘆道：「真像。」
我眨眨眼：「我和妹妹嗎？所有人都這樣說。」
崔桓也不裝了，直接跟我攤牌：「我知道你的身份，李玉意。」
他意味深長道：「一母同胞，
你就甘心永遠被你姐姐踩在腳下？」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我故作不知。
崔桓開出條件：「別裝了，你有樣貌有才情，想來也不甘心跟在崔斂那個廢人身邊。隻要你幫我除掉他，等我登上大寶，我許你妃位，同李玉容平起平坐，如何？」
北風刮起樹梢顫動，驚動月影下的鴉啼。
崔桓掛著溫柔的笑，伸出右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我鬢邊一縷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湊近附身低語：
「跟我，我許你榮華富貴。」
我垂眸思忖，久久不語。
就在崔桓十拿九穩之時，我一把拍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後退幾步：
「一模一樣兩張臉，殿下也不怕看膩。」
我看著他的臉搖搖頭：「你給的妃位，我還看不上。
」
崔桓氣得鼻子直歪，再保持不住優雅風度，面目猙獰：
「不識好歹。」
他還欲抬手打我，卻被崔斂一下推開。
崔斂不知何時繞到崔桓身後，用肩擠開崔桓，徑直朝我走來。
他的笑容溢著寒氣，眸光刀子似的甩向崔桓，他將我攬在懷裡：「五弟怕是認錯人了，你的側妃在那邊。」
崔桓身後，李玉容在不遠處站著，眼裡像是要噴火。
崔斂瞥了一眼崔桓摸過我的手，伸手幫我理了理耳邊發絲，不鹹不淡道：
「宴會結束了，咱們回去吧。」
崔斂帶著我回去，我餘光瞥見李玉容小跑過來纏住崔桓，崔桓一臉不耐。
李玉容一副要吃了我的神色，我朝她揮揮手，無聲笑道：
「再見。」
15
正月初十，
鎮遠大將軍入京，百姓夾道歡迎。
陛下病重，未能得見，五皇子代為嘉獎。
大將軍要求見崔斂一面，卻被五皇子以身體抱恙之名推脫。
我在冷宮，都能感受到肅S氣息。
崔斂準備動手的前一晚，他拉著我到廊下賞月。
離正月十五越近，月亮愈發飽滿。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今晚，喪鍾將要響徹皇城。」
我呼吸一緊，下意識握緊崔斂的手。
「你怎麼知道？」
崔斂反握住我的手，溫熱幹燥的觸感從手心抵達心頭。
「父皇病了這麼些時日，舅舅又回來了，局勢易變，崔桓等不起了。」
「今晚，你呆在冷宮不要出去，我會派人守住這裡。」
我久違地感到不安，
另一手抓住崔斂的胳膊，抬眸和他對視。
崔斂拍了拍我的手，神色認真，安撫道：「別怕，我給你講一件皇家秘辛。」
我問道：「什麼？」
他湊近我耳垂，溫熱氣息噴薄，輕聲道：「陛下病重，是我母後下的毒。」
我瞪大雙眼：「！！」
震驚成功驅散不安，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母後與他的少年情誼終究敵不過猜忌，我外祖一家滿門忠烈，幾代人都S在與狄人作戰的沙場。可他忌憚我舅舅手握重兵，一心收回兵權，在陽水之戰對我舅舅暗中加害，致其失蹤。」
「母後在金鑾殿外跪了三日，也換不回他一點良心，得知真相後，她親手端了一碗有毒的雞湯，去求父皇出兵救援，故作和解。」
「為了讓父皇降低戒心，母後也喝了那碗雞湯。」
「回到坤寧宮，
她把我叫到身邊，道出一切，讓我永遠不要成為父皇那樣心狠手辣的人。」
「她少年遊歷曾獲兩枚解毒丹，能解世間百毒，她都留給了我，自己一把火燒了坤寧宮，葬身火海。」
「父皇被她的行為觸怒，讓她匆匆下葬，葬禮一切從簡。他已經做了那麼狠絕之事，也不怕再多一件。」
「他怕我恨他，怕舅舅沒S，怕我們會有翻盤的機會，幹脆廢了我的太子之位，給我下了毒，讓我在冷宮自生自滅。」
我不解：「那他為何還要給你娶妻衝喜？」
崔斂看我一眼：「你們李家不是有秘聞，李玉容為福星，有鳳命麼？他早年參與奪嫡時差點被這樣的迷信之說擺了一道，此後最恨這樣的說法。」
「李家明面上不敢說，私底下卻這樣做，他就是要看看，這預言能不能實現。」
我聽得嘆為觀止。
雲層翻湧，月上中天。
「咚、咚、咚……」
接連不斷的鍾聲從重重深宮傳遍天下。
我和崔斂對視瞬間，他目光沉沉，似有千言萬語。
最後隻在我唇上落下輕輕一吻。
「等我回來。」
夜色掩映，他大步流星地關上大門，像平常一樣出去。
宮燈火把在皇城次第亮起。
尖叫、兵戈聲注定了這一夜並不平靜。
16
整個皇宮都彌漫著不安。
唯有冷宮這一方天地稍顯寧靜。
我靜靜坐著，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一向嘰嘰喳喳的小果子也難得安靜。
他自己也害怕，還要來安慰我：「您放心，殿下肯定早就做好萬全打算，
一定會成功的。」
我點點頭。
黎明破曉，冷宮的大門處突然傳來一陣異動。
我立即起身，從懷中拿出匕首，緊緊盯著門口。
小果子擋在我身前。
門被撞開一條縫，李玉容尖叫著欲闖進來，門口守著的侍衛要把她拉開。
她一腳踢開大門，朝裡嘶吼大笑：「李玉意，崔斂S了，你完了，你完了哈哈……」
聽她這麼說，我反倒松了一口氣。
我抬手示意侍衛停住，他們拉著李玉容，不讓她靠近。
我平靜道：「若是崔斂S了，你便不會是這樣一副瘋子模樣了。」
李玉容呆了一瞬，瘋狂叫罵：「憑什麼！憑什麼！這一切都是我的，我才應該嫁給崔斂！」
「你個冒牌貨，用我的臉，
頂替我的身份，你把這些還給我。」
我彎腰，在她仇視的目光中勾唇：「可別這樣說，當初不是你聽見賜婚聖旨嚇得兩腿發軟，涕泗橫流，哭著鬧著說不嫁麼。」
「現在後悔，晚了。」
我抽出匕首在她臉上比劃，她嚇得兩眼僵直：「你、你幹什麼？」
「你敢動我，我就把你的身份告訴崔斂，崔斂知道你騙了他一定會S了你！」
我嫣然一笑，問她：「那怎麼辦？」
李玉容直勾勾看著我，嘴角咧起：「咱們換回來，你是我妹妹，我向崔斂保你一命，把你送走，你走得遠遠的，好不好？」
我撇嘴，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搖搖頭：「可你的肚子說不了謊。」
李玉容雙眼放光：「那把這個孽種打掉，打掉就好了，打掉就好了……」
她已經神志不清，
自言自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起身，收回笑，冷冷道：「把她扔出去。」
「李玉意，我S了你，我S了你……」
天色大亮之時，崔斂提著劍回來。
他和李玉容撞個正著。
李玉容抓著他的衣角不放，聲嘶力竭，「殿下，殿下，我才是李玉容，我才是和你有婚約的妻子，她是假的，假的！」
崔斂面不改色把衣角從她手裡扯出來。
「替嫁那日，你便同我再無幹系。」
「你是崔桓的側妃，自當同他一起。」
李玉容結巴道：「崔、崔桓在……在哪？」」
崔斂瞥了一眼身後的侍衛，侍衛扔出一隻盒子，裡面是一隻斷手，上面戴著一枚翡翠扳指。
那隻血淋淋的斷手滾到李玉容面前，
她嚇得抱頭尖叫。
「把她帶去，讓他們一家團圓。」
「是。」
侍衛拖走李玉容。
崔斂走的時候穿的白衣，現在已經被鮮血染紅。
他白玉般的面容也被濺上星星血漬。
晨光下，他的烏發絲絲泛光。
他冷厲的眉眼松怔下來，想要擦淨臉，卻發現自己手上也沾滿了血。
見我怔怔不動，他又想過來抱我，卻發現自己渾身是血，有些無措笑著：
「阿意，你別怕，我去換身衣服。」
他說著就要走。
我猛然抬眸，笑著撲到他身上，「崔斂，我好喜歡你！」
「啪」一聲，他手裡的劍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用力回抱住我，頭緊緊貼在一處。
兩顆熾熱心髒的跳動聲早已不分彼此。
陽春白雪，紅梅新綻。
世界格外安靜。
耳中隻聽見他說：
「李玉意，我也喜歡你。」
17
這晚之後，五皇子崔桓同貴妃謀逆失敗，被廢太子崔斂和鎮國大將軍聯手鎮壓。
五皇子及其黨羽連夜被清算。
李家也因參與其中被抄家流放。
貴妃在獄中飲鸩自盡。
五皇子沒了一隻手，失血過多而亡。
李玉容成了瘋子，一頭撞S在獄裡。
現在，先帝就剩崔斂這麼一個成年皇子，崔斂繼位毫無疑問。
一場令眾人哗然的宮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被解決。
彌漫京城的血腥氣很快被元宵佳節的焰火衝散。
這晚，我和崔斂還有舅舅一起給母後上香。
崔斂牽著我的手，告訴她她有兒媳了。
舅舅紅了眼眶,將一把長劍放在靈位前：
「你最喜歡的那把，給你帶回來了。」
祭拜完先皇後。
我們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
小果子已經當上大內總管，如今忙前忙後腳不沾地。
舅舅給我包了一個大紅包,我樂得眉開眼笑。
舅舅邊吃邊道：「等登基大典和封後大典一過，我就要回北疆了。」
我驚道：「這麼快？」
舅舅點頭：「如今朝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要回去守著，以防狄人趁機作亂。」
我打心底敬佩舅舅這樣保家衛國的大英雄,舉起酒杯：「舅舅，我敬你。」
舅舅也放下筷子，笑著回敬，一飲而盡,豪爽極了。
我追著舅舅問東問西，
問他行軍打仗，問他北疆風光。
舅舅手一揮,打開話匣子，當即給我回憶他行軍風姿。
笑聲充斥整個大殿，崔斂撐著下颌靜靜看著我們笑鬧。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喝到正酣，崔斂突然問我：「往後,我帶你去北疆好不好？」
我臉上掛著紅暈，以為他在說玩笑話哄我：「往後你當了皇上，那還有機會去北疆啊。」
崔斂但笑不語。
酒意上頭,我站起來，舉杯對月，笑得開懷：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足矣。」
18
沒想到,多年後,崔斂實現了還是兌現了這一個諾言。
我們的兒子長大後，他把皇位傳給⼉子,⾃己當了太上皇。
帶著我，帶著⺟後的牌位,⼀起坐上去北疆的車駕。
我看著路上的⻛光笑得睜不開眼,拍著崔斂大腿罵他：
「你真狠心,⼉子昨日剛及冠,你今⽇就留下一封詔書遠⾛北疆。」
崔斂面不改⾊捉住我的手,「他已經成年了,是時候獨當一面了。」
再後來,我們不止去了北疆,還往西去了⼤漠,南下⼊了江南。
我們吹過北疆的滿天風雪，聽過大漠的胡笳陣陣，也見過江南的春江⽔碧。
姻緣橋下，畫⿎喧街，蘭燈滿市。
姻緣橋上，崔斂正往我手腕上系打著同心結的紅繩。
我笑他：「⽼夫老妻了，還搞這個。」
崔斂彎眉淺笑,把手遞到我面前：「你給我戴上，據說很靈驗的。」
我故作無奈,接過另一隻紅繩，寵溺道：「好吧好吧。」
兩隻系著紅繩的手十指相扣。
頭頂明⽉如霜，照⻅⼈如畫。
願結⼀寸同心縷。
求得千年長命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