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朝堂上與我針鋒相對,罵我「牝雞司晨,禍國殃民」。
可沒人知道,每晚他都會褪下蟒袍,換上太監服。
躬身在我寢殿外低聲詢問:
「殿下,今夜可需奴才值夜?」
而我,雲周朝的監國長公主,對此一無所知。
1
朝堂之上。
我又被晏燼川氣得心口疼。
他一身絳紫蟒袍,身姿挺拔,出口的話卻字字針對我。
今日爭的是江南漕運改制一事。
我主張暫緩加徵漕糧,體恤今春涝災後民生多艱。
他卻執意強推,「殿下久居深宮,可知前線將士一日無糧,軍心便會動搖一分?」
「漕運關乎國本,豈能因一時婦人之仁而廢!」
「婦人之仁?
!」
「攝政王眼中隻有軍糧國本,卻看不到江南百姓易子而食!若民心不穩,又何談國本!」
「殿下這是……」
龍椅上年幼的皇弟,早已嚇得臉色發白。
左右朝臣皆噤聲,
看著我二人唇槍舌戰。
最終,幾位老臣出面調和,此事暫緩再議。
也算打了個平手。
但退朝時,
我還沒耍威風,他便先拂袖而去!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才勉強維持住長公主的威儀,沒當場把玉璽砸到他那張俊美卻可惡的臉上。
忍!
蕭月璃,為了皇弟,為了江山,忍!
可這口氣,直到入了夜,仍堵在胸口,悶得我喘不過氣。
索性屏退宮人。
獨自一人提著絹燈,漫無目的地在宮裡散步。
2
不知怎的,竟走到了西邊冷宮附近。
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旁邊破敗的偏殿裡,傳來輕微窸窣聲。
莫非是哪個不開眼的奴才在此處行苟且之事?
或是……有鬼?
我攥緊了燈柄,
放輕腳步靠近半掩的門,借著縫隙朝裡望去……
沒有野鴛鴦,也沒有女鬼。
隻有一個太監。
他背對著門,身形颀長挺拔,正在整理著靛藍色的太監服。
即便是那身卑賤的服飾,也難掩其肩背緊實的線條。
那身形……莫名有些眼熟。
似乎沒料到會有人闖入,
他動作微微一頓。
「轉過來!」
他轉過身低下頭,跪下行禮,聲音低沉喑啞:
「驚擾殿下,奴才該S。」
殿內光線晦暗,他戴著帽子,根本看不清面容。
我心中疑竇未消,向前一步,冷聲道:
「抬起頭來。」
他依言緩緩抬頭。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這……這張臉,竟像極了晏燼川!
至少有八分相似!
隻是眼前這人,面色略顯蒼白,眼神也並非晏燼川的睥睨張揚,而是更陰鬱些。
3
宮中耳目眾多,此人如此詭怪,若非細作?
揭發他?
不,隻會打草驚蛇,
若他背後真有人,反而查不下去。
S了他?
若無確鑿證據,動晏燼川的人,必引那廝瘋狂反撲。
那就……先穩住他。
我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扔到他面前。
「身手看著倒還利落。以後跟著本宮,自有重賞。」
他明顯愣了下,也沒有立刻磕頭謝恩。
我心中冷笑,果然有鬼。
於是微微傾身,湊近他耳側說:
「給本宮好好學學攝政王的作派……神態、語氣、習慣,學得越像越好。」
「若有一天,本宮弄S了他,」
我伸手勾起他下巴,
「你便可以頂替他。屆時,王府內的盡數珍寶,隨你挑!」
他點了點頭。
「這不像他。」我蹙眉。
他聞言,那雙低垂的眼眸倏然抬起。
驚詫被淡淡的冷冽取代。
「是。奴才……遵命。」
「定不讓殿下失望。」
我撫了撫衣袖:「起來吧。跟本宮回雲安宮。」
他彎腰拾起金簪,跟在身後。
「叫什麼?」
「小山子。」
「以後就叫『小晏子』。」
「……是。」
「多謝殿下賜名。」
4
小晏子就這麼留在了我的雲安宮。
隻是第一晚他值夜,我就有些後悔了。
殿內,我正坐在書案前批閱奏折。
他在一旁垂手侍立。
可目光卻一寸寸地掠過我的側臉、脖頸、握筆的手。
不多時,
他便上前一步,開始磨墨。
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更像是習武握劍之手,而非伺候人的。
「殿下的手,真軟。」
他忽然開口,聲音陰柔。
而後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手背。
激得我筆尖一顫,墨汁暈開,汙了折子。
我倏然抬頭,對上他低垂恭順的眉眼。
「不知……若是斷了,是否還能握穩這朱筆?」
我猛地抽回手,藏在袖中。
不能慌。
蕭月璃,他一個太監而已。
我故意揚起三分譏诮七分冷傲的笑:
「學得倒有三分像。」
重新拿起筆,
「可惜,神韻不及那賊子萬分之一。」
他研磨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更恭敬地低下頭:
「奴才愚鈍,謝殿下指點。」
「今後……必當勤加練習。」
5
之後,我賞花,他為我披衣。
灼熱氣息拂過我耳後:「此花名『見血封喉』,汁液劇毒。殿下若不小心沾上,奴才怕是要給您收屍了。」
我用膳,他為我布菜。
銀筷輕點每一道菜:「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底細不明。殿下若暴斃,這江山怕是真要改姓晏了。」
我小憩,他為我掌燈。
昏黃光暈落在他側臉,聲音低得似呢喃:
「殿下可知,人睡得太沉,便容易再也醒不過來。」
我攥緊了衾被,遍體生寒。
這個太監,好像總盼著我S。
真是把晏燼川那套學得惟妙惟肖!
他莫非和他模仿的正主一樣,都想弄S我?
6
翌日早朝。
戶部哭窮,言說今歲稅收不及預期,請求削減五成,或以陳年舊棉替代。
我柳眉倒豎,「荒謬!」
「北境苦寒,將士們浴血戍邊,保的是我雲周朝山河無恙!克扣他們的冬衣餉銀,與自毀有何異?戶部若是無能,本宮不介意換些能幹的人上去!」
另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殿下息怒。」
晏燼川出列,沒看我,隻朝著御座方向微一拱手。
「戶部確有難處。南邊水患,西邊蝗災,哪一處不要銀子?北境將士艱苦,臣亦知曉。然,國之用度,當分輕重緩急。
以舊棉替換新棉,雖不得已,卻也可解燃眉之急。待來年稅收豐盈,再行補足,未嘗不可。」
「攝政王此言差矣!」
「邊疆將士的命,在你眼裡就如此輕賤,可以暫緩?『不得已』?若因此寒了將士之心,引發營嘯哗變,這個責任,你晏燼川擔得起嗎!」
他側頭看我,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殿下慎言。營嘯哗變?您是在不信任我雲周邊軍的忠心,還是在質疑陛下與臣治軍無方?至於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若事事皆如殿下般意氣用事,不顧國庫空虛之現實,隻怕未等邊軍生變,我雲周財政便已先崩了。屆時,又該誰來擔這個責任?」
「你!」
朝堂之上,他的黨羽紛紛附議,稱頌攝政王「深謀遠慮」、「顧全大局」。
而我這邊,雖也有御史據理力爭,終究勢弱。
最終,此事按他的意思定了下來。
隻撥付七成餉銀,冬衣則以舊棉充半數。
下一項議事,又是江南漕運改制。
我倆依舊針鋒相對……
退朝時,鳳眸冷冷掃過晏燼川,他正與戶部尚書低語。
我怒摔衣袖而去!
7
回到雲安宮,我餘怒未消,連午膳都用不下。
卸下繁重朝冠,隻著一身素色常服倚靠在窗前。
小晏子奉上一盞熱茶,我接過茶盞,正抿著。
他卻冷不丁地開口:「攝政王今日在朝堂上所言的漕運之策,」
「雖言語粗鄙,咄咄逼人……」
我捏著茶盞的手指一緊,
倏然看向他。
他竟敢評議朝政?!
還敢替晏燼川說話?!
「但……細想起來,倒也未嘗沒有幾分道理。」
「哐——!」
我重重地將茶盞撂在案幾上。
「放肆!」
「一個奴才,也敢妄議朝政,還敢替那亂臣賊子說理?!」
可他並未被我的怒氣嚇到,反而抬起眼。
眼底還隱隱透出幾分與晏燼川如出一轍的冷靜。
「奴才不敢。」
「奴才隻是覺得,漕運一事牽涉甚廣,利益盤根錯節。殿下心懷百姓自是仁德,然則……」
他話音微頓,目光落在我濺湿的袖口上,
「然則,在那幫豺狼眼中,
殿下的仁心,恐怕隻會被視作可欺的軟弱。」
「殿下若一味心軟,」他傾身湊得更近了些,
「恐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這句話狠狠扎進我心裡。
他的話,尖銳刻薄,甚至帶著大不敬。
可偏偏……也撕開了血淋淋的核心。
我何嘗不知漕運背後的汙糟與兇險?何嘗不知我的暫緩之策可能被視為讓步?
但這話由他說出來……
未免也太像了。
甚至……有那麼一瞬,我覺得他比朝堂上那個隻會壓制我的晏燼川,看得更透,也更危險。
「好了,退下吧。」
8
一年前。
父皇病逝前緊緊抓住我的手,
「月璃……朕將江山……你皇弟……就……都託付於你了……」
氣息微弱,卻字字千鈞壓得我至今喘不過氣。
皇弟年幼,龍椅都坐不穩。
這江山,更是內有權臣虎視眈眈,外有藩王擁兵自重,個個都不老實,窺伺著龍椅。
至於晏燼川,父皇在時尚能壓制幾分,父皇一去,他便獠牙畢露。
仗著從龍之功,手握重兵。
在朝堂上一手遮天。
每每議政,便處處與我作對,不斷挑戰我的權威。
今日是漕運,
明日或許是軍餉,
後日就可能直接逼宮……
他想要的,
何止是權傾朝野。
分明是整個蕭家的天下!
而我,不過是他通往御座道路上,一塊必須踢開的絆腳石罷了。
我閉上眼,將一聲嘆息壓回心底。
9
連日與晏燼川明爭暗鬥,心神耗損極大。
今夜批完最後一份奏折,
隻覺眼皮沉得很,便早早歇下了。
夜半時分。
一陣輕微的瓦片摩擦聲將我從淺眠中驚醒。
我握緊了枕下藏著的匕首。
今日,外間值夜的是小晏子。
他會如何?
就在念頭閃過的瞬間,
窗外黑影晃動,外殿便傳來身體重重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被壓得極低的打鬥聲!
看來雙方都想悄無聲息地解決對方。
我攥緊匕首,心跳愈發快了。
透過紗帳,隻能看到多個模糊的黑影快速交錯,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那絕對是訓練有素的刺客!
而小晏子竟能不落下風,甚至隱隱佔據上風。
不等我細想,
一名刺客突破了他的阻攔,手執利劍直撲我的床榻!
「殿下小心!」
小晏子用胳膊替我擋下了那一劍,同時另一隻手直接擰斷了那名刺客的脖頸!
剩下的刺客見狀,似知今夜難以得手,互相對視一眼,迅速撤去。
我掀開紗帳,
小晏子捂著受傷的左臂,鮮血正從他指縫間不斷滲出。
「殿下,」
「這宮中……想您S的人,看來不止攝政王一個。
」
這些人是誰派來的?
晏燼川雖與我爭鬥,但用這等下作手段,不像他的風格。
那是其他人?
而眼前這個人……
他救我是真心?還是更深沉的算計?
無數的疑問在我腦中瘋狂交織。
但看著他仍在滲血的傷口,最終隻是深吸一口氣:
「你的傷……先下去處理下吧。」
「這裡,叫人打掃幹淨,檢查下是否還有活口?」
10
果不其然,
專業的刺客,倒下得那刻,便都已自盡。
近幾日,事情也越來越多了起來。
我讓人備了香湯。
浸入溫熱的水中,試圖松懈下緊繃的神經。
然而,偏偏有人不肯讓我安寧。
「哐當——!」
浴殿門被人從外猛地撞開!
「誰?!」
我猛地沉入水中,隻露出腦袋,厲聲喝道。
水汽朦朧間,一個高大的身影疾步闖入內間,竟是小晏子!
他神色緊繃,目光掃過整個浴殿。
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越來越熾熱,極具侵略性。
「放肆!」
我聲音發顫,是氣的,也是羞的,
「還不滾出去!」
他非但沒立刻退出去,反而上前一步,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浴巾。
「奴才方才在外,聽殿內似有異響,恐有宵小潛入,驚擾殿下,故而冒犯。」
將那浴巾展開,
遞向我。
「殿下……」
聲音更啞了幾分,在這氤氲水汽中倒顯得格外曖昧不清,
「水涼了,該起身了。久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