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餘光裡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進了門,似乎還在廚房門口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等我做好飯進去叫她時,房間裡空無一人。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將我從徹骨的寒意中驚醒過來。
「喂,是江萊媽媽嗎?你女兒出事了!」
1
他們說,我女兒江萊,是因為追求男同學被拒,惱羞成怒跳樓威脅,結果一腳踏空摔下了六樓,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自作自受!」
江萊的班主任一臉晦氣,仿佛急救室裡躺著的不是他的學生而是仇人:「這江萊,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成天頂撞老師欺負同學,還顛倒黑白說別人欺負她!難怪學生們私下都叫她綠茶撒謊精呢,這名字還真沒叫錯!
」
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唾沫橫飛地控訴著,口水幾乎噴到我臉上。
「她自己爛到泥裡沒人管,被她騷擾的那名男同學,可是品學兼優的好苗子!要是被這事嚇出心理陰影,影響到考試怎麼辦!」
急救室門上的燈突然滅了。
一架蓋著白布的病床推了出來。
所有人突然都噤了聲,若有若無的目光射向我。
嘲諷的,探究的,觀望的。
我木然站起身來。
白布下,是我曾經鮮活的女兒,江萊。
就在剛剛,他們說她墜樓的時候,她回到了家裡。
她像往常一樣推開門,先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小會兒。
但她沒有跟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鬧,笑著說餓了,問我做了什麼好吃的。
她不能說話,沒有心跳,
胸口處隻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空洞,露著白森森的骨茬。
她看了我的背影很久,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喊了一聲「媽媽」。
然後她眼角流出血淚來,轉身僵硬地走進了臥室。
等我將飯菜端上桌,去臥室叫她吃飯時,房間裡空無一人。
現在我終於知道,那不是幻覺。
她的確回來過,為了向我告別。
2
一群人靜默良久,才有人幹巴巴地出聲。
「江萊媽媽,你節哀……」
我打斷了他的話。
「江萊的心髒呢?」
我盯著在場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再次重復了一遍。
「我女兒,江萊,她的心髒,去哪兒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仿佛這才有人發現,
那張白布下面,胸口的位置,有一團暗紅色正在慢慢洇出來,像一朵詭異的血花。
醫生疲憊地從門後走出來。
「沒關系的,剛剛做完器官移植,這是正常現象。」
他好言好語地跟我解釋:「傷者送來醫院的時候,已經腦S亡,但她之前登記過器官捐獻志願,因此醫院啟動了緊急處理程序,將她的心髒,捐獻給了一名先心病病人。」
「時間寶貴,沒來得及通知家屬,好在江萊已滿十八歲,無需監護人同意,捐贈程序完全合法。」
我盯著他半晌,仍然隻問了同一個問題。
「那她的心髒,現在在哪裡?」
醫生攤了攤手:「根據雙盲原則,受捐者信息是絕對保密的,恕我無法告知。」
他眼神中帶著憐憫,卻又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高高在上的輕蔑。
「往好處想想,
你女兒雖然S了,但她的心髒仍在跳動,這何嘗不是一種生命的延續呢?」
3
教學樓前的空地上,隻剩下一灘尚未幹涸的暗紅色血跡。
他們說,江萊就是從六樓天臺掉下來,摔在這裡的。
一群學生圍著黃線,還在興奮地議論。
「真S了?」
「誰知道呢,那麼高摔下來,血流了一大灘,不S也殘了。」
「不會又是玉玉症吧,自S也不選個好地方,跳下來撞到人怎麼辦?」
「切,什麼自S,說得好聽,不就是追求咱們謝少不成,玩脫了唄。」
「喲,有知道內情的,快八卦一下。」
「校草謝淮啊,你不認識?咱們學校十個女生有十個半都暗戀他,這個江萊就是他夢女之一,最不要臉的一個,到處說謝淮喜歡她,明裡暗裡騷擾人家,
還用跳樓威脅要當他女朋友,結果一不小心真掉下來了,笑S。」
「活該,居然敢覬覦我的男神,極端夢女都該去S一S!」
「賤女人,她倒S得輕松,她家裡人肯定要來鬧的,到時候又得給男神添堵。」
「聽說她就一個寡婦媽,家裡窮得很。」
「那更要鬧了,好容易有這麼個發財的機會呢,可憐的謝淮,攤上母女兩個吸血鬼……」
「噓……別說了,她媽媽就在那邊……」
一個籃球突然飛過來,「砰」一聲砸在我額頭上。
一名男生嬉皮笑臉地揮了揮手。
「不好意思啊大媽,手滑。」
我茫然地捂住額頭,望向周圍嬉笑著的少男少女們。
他們年輕朝氣,無憂無慮,就算面對著一條人命的消逝,仍然滿不在乎,用最刻毒的語言,維持著自己心目中的「正義」。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都讓一讓,謝淮來了!」
我聞聲望去,一名穿著校服的俊秀男生正緩步走來。
視線相及,男生彎起唇角,朝我溫良地笑了笑。
4
「江萊媽媽,這是江萊所有的遺物,我已經替她整理好了。」
辦公室裡,謝淮將一堆書本雜物放到我手邊,聲音禮貌又溫柔。
「江萊同學這段時間的瘋狂追求,的確對我造成了一些困擾。」
「但畢竟同學一場,出於人道主義,我家願捐款十萬,作為江同學的喪葬費用。」
我盯著他的手,半晌才搖了搖頭。
「我不要錢。」
「不要錢?
」謝淮垂下眼眸,聲音有些苦惱:「是不夠嗎?我可以再加十萬——」
我打斷了他。
「我要你把我女兒的心髒,還回來。」
謝淮笑了笑,沒有說話。
一旁的學校領導們反而激憤起來。
「江萊媽媽,你胡說八道什麼?江萊的心髒關謝同學什麼事?那是她自願登記的器官捐獻,我們查問過,去年那段時間高中生裡很流行這個,他們把這當成一種有意義的成人禮,班上很多孩子都籤了!」
有人重重地嘆氣:「我就知道她是來鬧事的!」
也有人試圖勸慰。
「江萊的事,確實隻是一個意外,警察早就查驗過,監控也看了,謝同學連碰都沒碰到她,是她自己跳的樓。」
「江萊確實一直在追求謝淮,這裡有她寫的情書,
足足一百多封,很多東西前言不搭後語,可以證明她心理早就出了問題。」
江萊的班主任厭惡地看著我:「謝淮同學在這件事裡面,一點錯處都沒有!謝家願意出十萬喪葬費,已經是仁至義盡!」
「江萊媽媽,」他語重心長:「做人要有底線,說句難聽的,江萊有這樣的下場,跟家庭教育不無關系,孩子出了事,你不在自己身上找問題,非要為難一個無辜的男同學,不覺得可恥嗎?」
謝淮低著頭,像一個真正無辜的中學生一樣,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後面。
「阿姨,」他說:「我知道江萊是你唯一的女兒,對於她的S,我真的非常,非常遺憾。」
我視線下移,SS盯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上,全是血。
江萊的血。
5
打破這劍拔弩張局面的,
是一陣悠揚的樂曲——下課鈴響了。
我突然平靜下來。
「放學了,」我說,「江萊要回家了,我得回去做飯。」
所有人都古怪地盯著我的背影,有人悄悄說了一句「她是不是瘋了?」
我恍若未聞。
剛走到樓下,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這聲音很奇怪,像隔了一層密閉的玻璃,極遠又極近,與其說從耳邊傳來,倒更像直接在意識中響起一般,令人悚然一驚,渾身毛發幾乎都要豎起來。
我抬頭望去,一個身影正從半空飛速墜落,接著,是肉體砸到水泥地面的沉悶聲響。
穿著校服的江萊俯臥在那灘已經幹涸的血痕裡,手腳還在微微抽搐。
我走過去,看著她在血泊中無聲掙扎,稚嫩的臉龐上帶著極致的痛苦神色,
染滿鮮血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些什麼。
她在喊,媽媽。
昨天的這個時候,她其實還沒有S去。
這樣駭人的景象,周圍喧鬧的人群卻沒有絲毫察覺。
一群學生嘻嘻哈哈打鬧著過來,江萊的影子便像霧氣一般被踢散開來,轉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臉上有些麻痒,我伸出手摸了摸,卻摸到一臉冰涼的眼淚。
妖,也能流淚?
6
說起來,我跟江萊之間,名為母女,卻一貫並不親密。
那時候——大概是十八年前,我還住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斷崖下,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沒辦法,作為一頭會帶來災禍和不幸的惡妖,我本就是連同類都不待見的存在。
但這處斷崖算是一個妙地,附近有幾個村子,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將剛出生的女嬰從崖上丟下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不太明白,這些人類為什麼這樣執著於SS珍貴的雌性,也許為了祭祀,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但管它呢,對一隻妖來說,一張嘴就能接到溫熱的、活生生的血食,連捕獵的精力都省了,多好的事。
江萊,就是被丟下來的女嬰之一。
之所以沒被我吃掉,可能因為那天我並不很餓,或者因為她運氣好,被丟下來的時候我正在巢穴中睡覺,而她恰好掉進了我蓬松的羽毛中,命大活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她那時已滿半歲,會說話了。
牙牙學語的小孩子,還不知道恐懼為何物,她並不在意我張牙舞爪的九個腦袋,隻抱著我的翅膀咯咯笑,還試圖去摸我尖利的喙,一邊喊著:「媽媽,媽媽!」
不知道為什麼,
聽到這兩個字,我心頭某根弦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出於這種微妙的情感,我沒有吃她,而是將她養了起來。
養活一個人類小孩並不容易,我隻能學著將食物弄熟,一點點撕碎喂給她,捕獵最溫暖的野獸皮毛替她御寒,偶爾,也教她一些人類的語言。
她三歲時,我變成人類女性模樣帶她趕集,去鎮上換一些人類的吃食用品,她對著賣包子的大姐禮貌招手:「包子真好吃,阿姨再見!」
大姐被她逗得哈哈笑:「這孩子真機靈,將來肯定是個考大學的好苗子!」
因為這句話,我思索了很久。
「江萊」這個名字,就是這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