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女兒江萊,是個人類,她必須去人類聚居的地方,去學習人類的知識,她要考上人們豔羨的所謂「大學」,畢業之後找一份喜歡並足以謀生的工作,或許再遇見另一個合她口味的雄性人類,一起結伴度日,繁衍生活,過完她屬於人類的,圓滿順遂的一生。


 


這才是她的將來。


 


而不是跟著一個妖怪母親,在荒山野嶺蹉跎一生,到S都回不到屬於自己的族群。


 


那時候我沒有想到,她的一生,會這樣短暫。


 


7


 


前腳剛踏進家門,江萊的虛影便再次出現在門口。


 


像昨天一樣,她先走到廚房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拖著僵硬的步伐,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這虛影,源自江萊臨S前最深的執念,也就是人類口中的「魂魄」。


 


與昨日相比,這虛影看起來更淺淡了一些,

最多七日,便會徹底消散了。


 


我輕輕推開她的房門。


 


房間布置得十分簡陋,隻有一張小床,一張舊桌,連再放下一把椅子的地方都沒有,從前放了學,她隻能坐在床邊,用一種很別扭的姿勢寫作業。


 


就像此刻,江萊的殘魂正俯在桌前,做出一副奮筆疾書的樣子。


 


我走過去,她的影子便再度消散開來。


 


凡人的魂魄承受不起大妖的妖力,哪怕我對她沒有任何攻擊意圖,「她」也會下意識躲避妖力的來源。


 


我回憶著她方才的動作,從桌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書堆裡面,抽出一本淡黃色的日記。


 


出乎意料的是,日記裡所有寫過字的頁面,全都被撕掉了。


 


隻有最後一頁上,還留著之前寫過字的印痕。


 


一整頁反反復復,隻有兩個字。


 


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


 


我對著光看了很久,才在結尾的空隙裡,找到兩個淺淡的,不一樣的印痕。


 


——救我。


 


我的女兒曾向我求救,但我卻像個真正的局外人一樣懵然不知。


 


我真是一個失敗的母親。


 


幸好,她的身軀雖然已經消亡,但最重要的心髒,仍在繼續跳動,還有補救的機會。


 


七日,應該足夠了。


 


8


 


19 點 35 分,謝淮從學校附近一條小巷子出來。


 


他是一個各種意義上的「好孩子」。


 


在校內學習刻苦,成績優秀,性格斯文有禮,樂於助人,傳說還有顯赫的神秘家世,是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們趨之若鹜的理想對象。


 


同時他還富有愛心,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那條小巷子裡,

用中午省下來的飯菜喂養一群流浪狗,還曾因此上了當地報紙的新聞,所有人對他贊譽有加。


 


但他手上,有我女兒的血。


 


人類自然是看不見的,那是糾纏了因果的血氣,就像江萊的殘魂一樣,妖的眼睛,才能看見。


 


不止他,連班主任,甚至之前的醫生,手上都有著類似的血氣。


 


自古以來,醫者執刀,是為救S扶傷,照理說不沾生S因果,更不可能染上血氣。


 


他們,都有問題。


 


華燈初上時,謝淮回到了家中。


 


看到沙發上衣著華貴的中年男人時,他神情有些緊張。


 


「爸,您來了?」


 


謝父隨意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雜志放到一邊。


 


「先吃飯。」


 


誰也沒想到,在學校眾星捧月的校草謝淮,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謝家的確富貴,但他母親不過是個連謝家大門都進不去的陪酒小姐,靠著自身美貌入了謝父的眼,又用了些小心機懷孕生子,成功為自己和兒子撈上了一張長期飯票。


 


因為來路不正,謝淮十八歲之前,謝父對他的所有責任,便是買棟別墅將母子倆養起來,讓秘書按時打點撫養費,若無特殊情況,他連給自己親生父親打個電話的資格都沒有。


 


是他用自己優秀的人設,一點一點增加了自己在謝父心中的分量。


 


直到今天,徹底改變母子倆的命運。


 


9


 


飯後,謝父將謝淮叫進書房,漫不經心地燃起一隻雪茄。


 


「供體的事情,都解決了?」


 


謝淮有些拘謹地坐在下首。


 


「是的爸爸,都解決了。」


 


謝父目光犀利起來。


 


「我怎麼聽說,

那十萬塊人家沒收?」


 


「沒必要再給錢,」謝淮笑了笑:「那女人已經瘋了,她沒要錢,也沒去醫院領女兒的屍首,畢竟她女兒S得那樣丟臉,她怎麼好意思再鬧事……」


 


「荒唐!」謝父將一本書重重砸在他面前:「這叫解決了?」


 


「我以前怎麼教你的?」他語重心長地教誨:「窮人,是最好招惹的群體,也是最不好招惹的群體,大多數時候,咱們花點小錢,能買一堆窮人的命,但一旦這些賤皮子連錢都不要了,你就要當心你自己的命!」


 


「當她說不要錢的時候,你就該警惕起來了,居然還敢大言不慚說事情已經解決?」


 


謝父恨鐵不成鋼:「蠢貨!跟你那親媽一樣,目光短淺的東西!」


 


謝淮像是已經習慣了父親喜怒無常的打壓,並沒回答,隻是更恭順地低了頭,

脖子後面隱隱冒出幾股青筋。


 


謝父吐了個煙圈,語氣又緩和下來。


 


「罷了,無論怎麼說,這件事你也算出力最多。」


 


他斜睨了一眼這個從前並未關注過的兒子,仿佛也有些感慨:「高一那年,你苦苦哀求我讓謝氏名下的醫院免費為全校學生做體檢時,我都沒想到,你居然是在為宋家那位大小姐尋找供體,也是運氣好,那麼特殊的血型和體質,還真讓你找到了。」


 


「不過偶然提過一次宋大小姐的病情而已,你就能籌謀至此,從最微小的信息中抓住機會為己所用,算是有了三分謝氏的風範。」


 


謝淮嘴角微微一翹。


 


謝父卻又冷笑一聲。


 


「可惜了,還是太年輕,做事紕漏太多。」


 


「你不懂一個道理,站得越高,越是處在風口浪尖上,一舉一動都不能落人口實!

宋家明明權勢燻天,隻要想找,會這麼多年找不到合適的供體?重要的是,一定要合法,合規,不留任何後患!」


 


謝淮咬了咬牙:「我懂的,爸爸,我花了三年時間布局,把江……供體從人群中隔絕開來,她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唯一的母親隻是個打零工的底層人,對她也毫不關心,連家長會也沒來過一次,她在學校長期被嘲諷和孤立,所有人都能證明她性格偏激易走極端,出事完全因為意外,一切都無懈可擊,不會有任何後患……」


 


謝父打斷了他的話。


 


「不要小看任何一位母親,哪怕她看起來已經瘋了,」他意味深長地開口:「女人之所以可惡,是因為她們往往不通情理,隻相信直覺。」


 


謝淮打了個冷戰,猛然抬起頭來:「今天學校讓她進去領遺物,

她一見我,就跟我要女兒的心髒……」


 


「現在你還覺得,沒有任何後患嗎?」


 


謝父笑了笑,見兒子顯然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才重新恢復成慈父模樣。


 


「好在來之前,我已經接到確切消息,大小姐手術很成功,人也已經清醒,待她身體再好一些,那邊會將她送去 R 國休養兼讀書,到時候會邀你一起陪同。」


 


他微笑著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無論如何,你這份禮物,算是送到了他們的心坎上,近水樓臺先得月,若你在 R 國期間能入了大小姐的眼,咱們謝家起碼要再向上躍升幾個階級,阿淮啊,這次你可是謝家的大功臣……」


 


話音未落,突然幾聲憤怒而高亢的犬吠傳來,打破了別墅區的寧靜。


 


10


 


犬吠聲響起的時候,

我的利爪剛剛穿透了鋼筋水泥的屋頂,隻差一刻,便要飛撲下去,刺穿這父子倆的腦殼。


 


是那群流浪狗。


 


謝淮為了證明自己「愛心」,每天去巷子裡喂養的那群流浪狗,不知怎麼,今夜竟跟到了他家中,還想方設法避開了戒備森嚴的門衛保安,將謝家別墅團團圍了起來,此刻正朝著屋頂的方向,汪汪叫個不停。


 


我惱恨不已。


 


這些流浪狗,終日遊走在城市與荒野間,日久通靈,竟然能感知到我的妖氣,一路追尋過來,想營救它們的「恩人」。


 


果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偏偏我這一族最大的弱點,便是怕狗,天下所有犬類,都是我的天敵。


 


就連聽到它們的吠叫,都會令我心浮氣躁,妖力不穩。


 


還好人犬之間不能溝通,很快一群保安便拿著叉棍電棒趕來,

將這群作亂的野狗趕了出去。


 


謝父拿起大衣出門,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謝淮一眼。


 


「看到了嗎,心軟是上位者的大忌,就像你喂的這些野狗,你以為是在施恩,誰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反咬你一口呢?」


 


「記住,不留任何後患!」


 


謝淮低低地應了一聲,抬起頭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深深吸氣,周身炸開的羽翼也一根一根,慢慢平復下來。


 


11


 


是我疏忽了。


 


我這一族,名為鬼車,很多見過我的人類,也叫我九頭鳥。


 


昔年我也曾有十首,卻在某次戰鬥中,被一隻卑鄙的天狗咬掉一個腦袋。


 


因為斷首之痛,我日夜哀鳴,視天下所有犬類為仇敵,那些滴下的鮮血也成了怨氣與兇咎的化身,血滴之處,必有災禍橫生,

若落入人戶,甚至能令人家破人亡。


 


我沒有親族和朋友,比我強大的忌憚我,比我弱小的恐懼我,千百年來一貫如此,直到十八年前收養江萊之後,我才恍然發覺,自己竟如此寂寞地,活過了那樣長久的歲月。


 


寂寞久了,連痛苦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小心翼翼隱藏好自己的身份,給她吃喝穿戴,供她讀書學習,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好。


 


除了一點,我不能跟她太過親密,以免自己的妖血傷害到她。


 


我不知道,在外人看來,我對她的愛護,是一種疏離和漠視。


 


人類世界中的兇險,絲毫不亞於叢林中血肉橫飛的廝S。


 


在野外,最容易被盯上的獵物,除了老弱病殘,便是被母親放棄的幼崽。


 


江萊,就是這樣一個獵物。


 


他們制造了一個謊言,

將她與人群隔絕開來,孤立她,嘲弄她,最後完成一場在人類世界中,完全合法的謀S。


 


隻為了她胸口處那顆鮮活跳動的心髒。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現在,這個所謂的「獵手」,要來鏟除我這個後患了。


 


真是令人期待。


 


12


 


謝淮過來敲門的時候,已經是夜半時分。


 


我沒等他敲第二下,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門。


 


光風霽月的少年站在門口,披著一襲清冷月光,彬彬有禮地開口。


 


「江阿姨,我有一些江萊的東西,忘了給你。」


 


我點了點頭,聲音嘶啞。


 


「進來吧。」


 


我住的地方是個待拆的棚戶區,周邊人能搬的都已經搬走了,也許是這樣,謝淮才放心地將地點選在了這裡。


 


確實,

很方便。


 


「東西呢?給我。」


 


謝淮絲毫不在意我無禮的語氣,隻是笑了笑,便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來。


 


是江萊那本日記裡,被撕下來的部分。


 


我接在手中,卻並沒有去看。


 


「阿姨不看看是什麼嗎?」


 


我搖頭:「這些東西,已經沒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