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潤放松了對我的限制,我能回到公司上班。
感覺很奇怪。
格子間還是原來的格子間,咖啡機運作的聲音依舊熟悉。
但一切都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我的靈魂仿佛被抽離了一部分,留在那個有著玻璃櫃和江潤的客廳裡。
江潤允許我回來工作,條件是我必須每隔一小時給他發一條消息。
「在忙了,一切安好。」我機械地敲下這行字,點擊發送。
手機幾乎立刻震動起來,他回了一個可愛的貓咪表情包,爪子裡捧著一顆跳動的心。
我看得惡心。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趁著去茶水間的空隙,我撥通了蕭蕭的電話。
「微微?」她的聲音難以置信,「你還活著……我還以為你……」
「我沒事。
」我壓低聲音,喉嚨發緊,「見面說,找個安全的地方。」
我和蕭蕭見面像地下黨接頭。
我倆約在了地下車庫。
看見我時,她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到底怎麼回事?那個男人……真的是玩偶……」她問道。
我點點頭,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和盤託出。
蕭蕭聽得臉色煞白,「真的……假的?」
「真的。」我疲憊地說,「蕭蕭,我不能再這樣了。我要徹底消滅他。」
蕭蕭沉默了幾秒,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她抬起手,在脖子上比了一個幹淨利落的手勢。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既然江潤看起來是個人,
那就用對付人的方法來解決:
用人S了他。
11
「江潤,我們找個周末,去個安靜的山村野餐吧?」
晚上,我依偎在江潤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期待。
江潤的紅眸亮了起來,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好啊。和微微兩個人,去哪裡都好。」
山村是蕭蕭選的,偏僻、落後,幾乎沒有監控覆蓋。
更重要的是,山村離我當初購買偶人的那家店不遠。
一個沒有合法身份、來歷不明的「人」在那裡消失,不會掀起任何波瀾。
而我,也打算再去一次那家偶人店,問一問江潤是怎麼回事。
民宿建在半山腰,木頭結構,推開窗能看到層疊的山巒和茂密的樹林。
我對江潤表現得百依百順,
幫他整理行李,對他撒嬌,主動抱住他。
他看起來非常享受,紅眸裡的光澤柔和了許多。
住了兩天,我覺得時機成熟了。
「潤,我有個朋友正好也在附近旅行,她等會兒要過來坐坐,我去接她一下。」吃午飯時,我狀似隨意地提起。
江潤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眸色深沉,隨即又化開淺笑:「是嗎?什麼樣的朋友?我和你一起去接?」
「不用了,」我連忙擺手,努力維持笑容,「就是個普通大學同學,你幫我準備好晚餐吧,正好讓她嘗嘗你的手藝。」
我站起身,依靠在他的肩膀,在他冰涼的唇上印下一個短暫的吻。
他的嘴唇似乎有了一點點溫度,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他被我磨得同意了。
一離開民宿,我幾乎是跑著下山的。
「微微!
」蕭蕭等了我好久,衝上來給我一個擁抱。
抓住蕭蕭的手,我驅車前往偶人店。
店面一如之前,但櫃臺後站著的,不再是之前的店長了,而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眉眼間與之前的店長有幾分相似。
「您好,我想咨詢一下……」我拿出手機,調出當初購買的江潤偶人的照片,「我之前在這裡買了這尊叫江潤的偶人,他……發生了一些很奇特的變化,我想了解一下情況。」
看到照片,姑娘的臉上露出了復雜的苦笑。
「這個偶人……是我媽媽的得意之作。」她的眼神哀傷,「媽媽說,這是她灌注了最多心血的孩子,是有生命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生命……店長媽媽的話,
成真了啊。
「您媽媽呢?我們有些很重要的事想當面請教她。」蕭蕭急切地問。
姑娘的眼圈瞬間紅了。「我媽媽……一周前去世了。」
「啊?」我和蕭蕭面面相覷。
「警察說是自然S亡,可是……我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我追問道。
姑娘轉身走到裡間,拿出來一個布包。
打開後,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根頭發——烏黑、順滑,長度驚人,超過一米。
這樣的長度,我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江潤。
「在媽媽的身上,我發現了這根頭發。」姑娘小心地掃了眼手機。
「我懷疑是你的這尊人偶,SS了我的媽媽。
」
江潤,S人了?
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瞬間竄上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12
在我們離開前,姑娘鄭重地交代:「媽媽臨走前反復囑咐過,如果遇到這尊人偶的主人,一定要轉告——對他要很好很好,非常好才行。」
可是,已經太晚了。
「我安排了兩個人,」回到車上,蕭蕭說,「等天完全黑下來,他們會進去,速戰速決,江潤不會有太多的痛苦。」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沉落的夕陽,感覺一顆心也在不斷下墜。
別無選擇。
隻能SS江潤了。
我們把車停在離民宿不遠的地方,沉默地等待著。
天色由昏黃轉為墨藍,山裡的夜晚來得又快又沉。
手機屏幕亮起,
是其中一個S手發來的消息:「目標已確認,在民宿後院。」
開始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約半小時後,蕭蕭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蕭蕭立刻接起,問:「完成了?」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混亂的喘息,夾雜著難以抑制的恐懼:「完、完成什麼?!那……那根本不是人!」
「怎麼回事?說清楚!」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奪過手機問。
「我、我和兄弟跟著他……看他一個人去後院,覺得機會來了……我倆拿著棒子從後面摸上去,對著他腦袋和後背狠狠砸下去……」
S手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是……但是他的頭發!
他的頭發突然變長!像蛇一樣!把我們的棍子全都纏住了!他媽的根本砸不下去!我們……我們嚇S了,趕緊跑了……」
車內S一般的寂靜。
電話掛斷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蕭蕭,我先送你去鎮上的酒店住下吧。」
「那你呢?」
「我回去找他。」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自己買的偶人,造的孽,就算我此刻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會找到我的。
我不能連累蕭蕭。
蕭蕭看著我,也害怕,最終無奈點了點頭。
13
送走蕭蕭,再回到民宿時,天已經黑透了。
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餚,但顯然已經冷了。
江潤坐在餐桌前,美得像一幅中世紀油畫,穿著一件寬松的暗紅色絲質睡袍,墨黑的長發披散著,襯得他那張臉愈發妖異奪目。
「微微,你的朋友呢?」他微笑著問,紅眸幽幽閃爍。
「她、她臨時有事,又回去了。」我努力讓聲音不發抖。
走到餐桌旁坐下,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已經冰涼的青菜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很好吃。」
江潤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輕柔:「微微,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什麼?」
「再變成一次我的人偶吧?」他歪著頭,表情天真又殘忍。
「……為什麼?」我嚇了一跳。
「因為,」他臉上的笑容淡去,
紅眸裡翻湧起濃稠的、化不開的陰鬱和醋意,「我不想微微有朋友啊。微微明明有我就夠了。」
他話音落下,一股熟悉的禁錮感再次降臨。
我再次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像一尊被釘在椅子上的木偶。
我聽見他說:「微微,幫我S了你的朋友吧。叫蕭蕭,對吧?」
不——!
江潤由不得我反抗。
他在操控我!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找到蕭蕭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
「喂?微微?」蕭蕭的聲音帶著擔憂。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了歡快得近乎誇張的笑聲:「哈哈哈哈,蕭蕭!我陰差陽錯找到SS他的方法了!」
「啊?」蕭蕭顯然愣住了。
「你快來!我好激動,必須當面跟你說!他現在已經S了,我要給你看看他難看的S樣!」我的嘴巴一張一合,吐出惡毒的謊言,可懼怕的淚水從眼眶滑落。
「……好啊。我馬上去。」蕭蕭沉默了幾秒,答應了。
電話掛斷。
江潤紅眸裡閃爍著興奮和滿足的光,躲進了臥室。
但他仍然在操控我。
不到十分鍾,敲門聲響起。
我像個提線木偶般走過去開門。
蕭蕭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疑慮。
「微微,你的眼睛……有點紅……」她注意到了我的異常。
但我已經被操控著,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到窗邊。
「給你看,
江潤的屍體,就在那兒呢!」我指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扭曲地喊。
「哪兒?」蕭蕭困惑地探頭,看向黑黢黢的窗外。
「S了她。」江潤冰冷地吐出命令。
我的雙手猛地抬起來,SS掐住了蕭蕭纖細的脖子,用力把她往窗外推!
「微微……你……」蕭蕭猝不及防,眼球因為缺氧而凸出,雙手徒勞地抓撓著我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我拼命想奪回身體的控制權,眼淚洶湧而出,卻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蕭蕭啊,我不想害S她。
為什麼?
為什麼要傷害無辜的人?
眼淚模糊視線,我已經看不清蕭蕭的臉。
求你……江潤,
放過蕭蕭……我在心裡哀求道。
突然,江潤的聲音響起了,溫溫柔柔的,「……微微,我不想你哭。放手吧,微微。」
箍在蕭蕭脖子上的力量消失。
我腿一軟,癱倒在窗邊,重新感受到了四肢的存在。
蕭蕭畏縮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脖子上清晰的指痕觸目驚心。
我看得呆愣,下意識伸手想去碰她。
「別碰我!」蕭蕭猛地揮開我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微微,你瘋了嗎?!」
我一愣,隨即閉上眼睛,想著江潤對我的獨佔話語。
再睜開時,我努力讓自己的眼神變得冷漠。
「蕭蕭,」我刻意用冰冷的聲音說,「你居然能做出買兇S人這種事……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蕭蕭了。
你走吧,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蕭蕭SS地盯著我,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江潤……」她喃喃道,像是明白了什麼。
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啊啊啊——!!」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房門,消失在走廊裡。
她把我丟下了。
我不怪她。
這本就是我應得的。
「你隻有我了,微微。」江潤走過來,蹲下身,用指尖揩去我臉上的淚痕。
「要S要剐,隨你的便。」我別開頭,不想再看他。
「不不不,」他的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慌張,「微微,我隻愛你,想讓你也隻愛我。」
他把我緊緊地抱進懷裡,冰冷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他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一遍遍地保證:「給我個機會,我會好好做人的。我會學著做一個真正的人,隻屬於你的人。微微,我好愛你的。」
我嘆了口氣,無盡的疲憊席卷而來。
怎麼辦?
強者對弱者的祈求,其實是強迫。
我拗不過他。
而且,江潤似乎和最初那個隻想把我做成收藏品的偶人不同了。
他剛才,放過了蕭蕭。
僅僅是因為不想看我哭。
再說,店長媽媽之S,光憑一根頭發,怎麼也不能直接判定是江潤S害的。
他這份扭曲的、偏執的「愛」,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也是禁錮我最深的鎖鏈。
「好,」我幹巴巴地說,「但你要聽我的話。」
「遵命。」他答應得飛快。
「首先,先松開我。」
「不要,」他把臉埋在我頸窩,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我怕你跑了。」
我:「……」
要把這麼一個偏執、強大且非人的存在,「教導」成一個能被世俗理解的「人」,是一件多麼任重道遠的任務啊。
「那好吧,換一個,」我妥協了,「首先,你把長發扎起來,披著像個鬼。」
「好啊,」他抬起頭,紅眸亮晶晶地看著我,「微微幫我扎。我要蠍子辮。」
「你要求還挺高。」我忍不住吐槽。
「我是你最寶貴的娃娃啊,」他理直氣壯地說。
我認命地拿起梳子,抓住他一把冰涼順滑的長發。
他順從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我一下一下地梳著,
編著。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他竟然……睡著了。
我幾乎沒有看過他的睡顏。
此刻,燭光柔和了他五官的凌厲。
美得具有攻擊性的臉,在睡夢中顯得意外的安靜,還帶著孩童般的無害。
他睡起來……像個人。
我停下動作,看向洞開的房門。
走廊一片漆黑,像是通往自由的入口。
逃走嗎?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我輕輕放下他的頭發,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手握上了冰冷的門把。
隻要擰開,跑出去……
可我真能逃走嗎?
我回頭,看向沙發上江潤蜷縮著睡去的身影。
他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可憐。
我要再次把他拋棄?
最終,我松開了門把,轉身走回去,輕輕躺在他身邊。
他的身體依舊是微涼的,但似乎比最初多了那麼一絲微弱的暖意。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猶豫了一下,可還是像過去對待那個不會動的人偶一樣,輕輕地,在他冰涼的唇上一吻。
「晚安,我的漂亮娃娃。」我低聲說。
我可以試著對這麼一個麻煩的大娃娃負責。
至少,把他圈在身邊,不讓他出去禍害別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