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皆說,陳家小姐溫和知禮,江家公子君子端方。
是不可多得的金玉良緣。
上一世,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被婆母害得落胎,江昇迫不及待地將自己養在外頭的外室娶進門。
我才知曉,什麼金玉良緣,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黃粱夢。
重來一次,江府這個牢籠,隻能由我來親手摧毀。
1.
面前被一片大紅籠罩著,周邊嘈雜的聲音不絕於耳。
時不時還夾雜著幾句道喜。
「小姐,餓著沒?來,吃些酥餅墊墊肚子。」
手被一人拉出,掌心裡被放下幾個油潤的酥餅。
我重生了,回到了我與江昇的成親夜。
看來,再來一次,我還是無法擺脫進入江家的命運。
自顧自地將蓋頭掀開,我沒顧上小丫頭在我身後的大聲呼喊。
現在有件事我必須去做。
穿過曲折的回廊,趁著小廝拿喜餅的時間,我極快地出了角門。
上一世,江昇娶的外室便是那秦楚樓裡最有名的清倌,蘇雲影。
來到秦楚樓門前,我拉住一人。
「姑娘,勞煩問問,雲影姑娘在何處?」
那姑娘見我一身大紅喜服,頭上還戴著鳳冠,眼神裡帶了幾分嫌棄。
這莫不是哪裡來的瘋子不成?
「去去去,哪來的瘋子?還想見雲影姑娘。」
身子被那姑娘推搡著,受不住力。
被笨重的鳳冠一壓,我竟直直要向後倒去。
預想中的痛楚沒有傳來,反倒是被一男子摟住。
穩穩在他懷中停靠。
一聲清朗的笑自頭頂傳來,隨後便是那人極力壓得低沉的聲音。
「想見雲影姑娘,那我們便一起去見見吧。」
說著,那人將手中的一袋子碎銀拋向老鸨。
老鸨便笑眯眯地帶著我們去了廂房。
被摟住的瞬間,身後傳來的軟綿提醒我,這並不是位公子。
2.
在廂房內坐下沒多久,一月白的身影便推門而來。
雲影在我對面坐下,嗓音嬌柔。
「公子,小姐,想聽什麼曲?」
我放下手中茶盞。
開門見山道:「我是江昇的妻子。」
哐當一聲,上好的象Y琵琶落地,摔出刺耳的弦音。
雲影生平最恨被人欺騙。
可上一世,她的結局亦與我一般。
懷上胎兒後被婆母下藥害S,
最終因接受不了失去孩子的事實憂思而亡。
最後,江昇還是娶了他母親想讓他娶的遠方表妹。
我將上一世的經歷與雲影細細說了一番。
雲影臉上的表情也由最開始的憤恨,轉為無盡的哀泣。
「江昇不僅騙了你亦是騙了我,所以我特意跑來,隻是希望雲影姑娘能夠看清江昇為人。不要再與他過多牽扯,以免禍及自身。」
說完,我提起厚重的喜服就起身作勢要離去。
「等等」
雲影含著啜泣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江小姐難道咽得下這口氣?江昇這孫子,活該千刀萬剐才是!」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成功了。
3.
我離開了秦楚樓。
並與雲影姑娘約定,每月十五相見。
送我回府的還是那位帶我見到雲影姑娘的「公子」。
回去路上,我好奇地向那「公子」詢問。
「你是哪家的小姐?生得這麼大膽,竟敢扮作男子模樣去煙花之地。」
對面那人聽著,隻是笑笑,抱拳行禮。
「小姐聰慧。」
「鄙人海上商舟陸魚魚,這次來到盛京是為了將我們帶來的西域之物尋找商家出售。」
「卻沒想到看了這麼一出好戲。」
陸魚魚朝我調皮地眨眨眼。
她皮膚黝黑,襯得一雙杏眼格外明亮。
「同是天涯淪落人罷了,我自己身陷囹圄,總不好叫雲影姑娘也陷進來。」
陸魚魚向我伸出手道:「你我相遇也是緣分一場,你以後有什麼讓我幫得到的地方就差人去南港那找我。我們這次在盛京說不定要留好久哩。
」
我衝她點點頭,拔下頭上的發釵遞給她。
「我叫陳喻,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可差人來江府找我。」
馬車行駛得快,沒多久,就到了江府門口。
與陸魚魚告別後,我便又溜回了江府。
回府時,江昇已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
卸掉釵環,我梳洗後來到了床榻邊。
如上一世一般,江昇即便睡著,也保持著一副端方公子模樣。
讓人怎麼也看不出,這一副好皮囊下,住著一個令人生厭的偽君子。
手輕撫上他的面龐,心中卻再沒了最初那番心動。
江郎啊江郎,既然你這麼愛傷女子的心,那你就嘗嘗被女子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滋味吧。
4.
次日清晨。
我照例和江昇一起去給婆母請安。
我於堂中跪著,捧一盞清茶敬向鄒氏。
「呦,陳大小姐親自給我奉茶,我這老婆子可受不起。」
如上一世一般,她故作謙卑姿態,將我於一眾叔嫂面前架起。
下不來臺。
上一世,我聽見這話後,面露尷尬,舉著茶盞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這麼生生在堂中跪了幾個時辰。
鄒氏才願意喝下這盞媳婦茶。
可這次,我不會慣著她。
「翠竹,過來。」
我招呼著身旁丫鬟,將茶盞遞向她。
「既然鄒老夫人受不住我奉的茶,那你就替我敬吧。」
翠竹一跪,向鄒氏行禮。
堂中,鄒氏與一眾叔嫂頓時黑了臉。
江昇剛剛還笑著的臉色突變,大聲呵斥道:「陳喻,
你什麼意思?讓個丫鬟給母親敬茶?」
我直勾勾回視江昇,嘴角冷冷勾起。
「我什麼意思?既然母親喝不下這盞茶,那也沒必要喝了。」
說罷,我伸手將茶盞拿起,朝著地面狠狠砸去。
茶水四濺,水漬淹沒在裙擺上,綻開一朵花來。
5.
敬茶的事才過去兩日,盛京內早已謠言四起。
「哎,你聽說了沒,那陳氏,竟在給婆母敬茶時讓丫鬟代敬。婆母不接,那陳氏竟直接摔了茶盞。」
「嘖嘖嘖,可憐這鄒氏了。孤兒寡母的親手將江夫子拉扯大,卻不想竟娶了這麼一個兒媳。家門不幸啊。」
「可不是嘛,之前聽說這陳家小姐知書達理,還覺得她和江夫子相配。看來啊,都是裝的!」
翠竹將這些謠言與我稟告時,面露憤恨。
「小姐,明明是那鄒氏先有意刁難,小姐才向她發難的。那些人怎麼都不了解清楚就隨意評頭論足的。」
春色尚好,窗外的桃花開得正豔。
「是啊,這樣下來,誰不知道那鄒氏被我為難,受了委屈。」
我起身,折下一支探入窗內的桃花。
「滿盛京又有誰不知道,我那婆母最是賢惠呢。」
「春色尚好,那便讓這江府也熱鬧熱鬧吧。」
6.
十五日,我出門見了雲影。
雲影向我說著,近日來江昇又幾次三番地來找她。
她一概關門不見,江昇還以為她生了氣。
找了不少稀少的寶貝來哄她。
「我現在一看見他,我就直泛惡心。」
琳琅滿目的珍寶被甩在眼前,發出叮當聲。
我隨手拿起幾件,覺得眼熟。
近圓的東珠,滿綠的翡翠。
全是我娘細心為我挑選的嫁妝。
我嗤笑一聲,笑著自己的愚笨。
原來早在這麼久之前,江昇就已經開始拿我的嫁妝借花獻佛。
之前他對我說學堂內關系繁雜,少不了打點。
我還傻傻地將嫁妝都拿出來,給他貼補。
這一世,我的嫁妝全在庫房中。
他卻連向我伸手的假樣子都不做,直接偷了拿去哄外室開心。
原本,我對他還念著幾分夫妻情誼。
現在看來,我自以為的絕情也達不到他傷害我的半分。
「雲影姑娘,可與其他花樓的姑娘相熟?」
「相熟談不上,但說上兩句話也是行的。」
雲影姑娘見我不惱,
也熄了怒氣,在我旁邊坐下。
「陳小姐,你可是想到了什麼對付他的好辦法?」
我衝她點頭,示意她靠近。
在她耳邊低語一番後,我便起身。
「雲影姑娘,按我說的去做,靜候佳音吧。」
7.
「小姐,不好了小姐。」
翠竹跑得慌亂,在進入琅環院時,還被門檻絆了一跤。
可她一路來的聲音,大得整個江府都能聽見。
「姑爺四處在花樓留情,被書院內知道了。書院正派人在前堂,和老夫人商量將姑爺撤職的事情呢。」
披了件外袍,我與翠竹來到前堂會客廳。
剛跨進門,鄒氏哀泣的聲音便傳入耳朵。
「大人,不,不可啊。昇兒他苦讀十餘載,又在聖上面前露過臉。他的人品,
書院內的同僚都是知道的呀,他,他不可能會是去花樓四處留情的人啊。」
走到廳內,鄒氏正跪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對著眼前衣著高貴的人磕頭。
「昇兒他,他不能丟掉這份差事啊。」
那人冷眼瞧著,面對鄒氏的哀泣無動於衷。
「他不能丟掉這份差事?他去秦樓楚館四處留情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這幾日,日日都有青樓女子上門給他送糕點手帕。還拿出信物作證。」
那大人肅穆著臉色,將一袋子珠寶首飾在鄒氏面前攤開。
「你且看看,這些是不是出自你府中。」
大步上前,我搶先鄒氏一步將那袋首飾拿住。
假意拿著幾件首飾端詳,再次開口,我語氣裡帶了幾分嗚咽。
「這,這不是我娘給我的嫁妝嗎?」我抱著包袱,左手撫上胸口。
「娘,你不是說會替我保管好嫁妝嗎,這,這怎麼會出現在青樓女子手裡?」
原本面色不好的鄒氏臉色更是一白。
偷用夫人嫁妝給青樓女子,傳出去,江昇別說丟了官職。
以後更是別想在盛京內抬起頭來做人。
果然,那大人聽見這話後。
面色更是鐵青,丟下一句:「江夫子,永世不得再入青山書院。」後,直接拂袖離去。
鄒氏原本還勉強支撐住的身子聽見這話後,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8.
江昇被撤了職,盡管江家極力隱瞞,這事還是傳遍了盛京。
院中,我細細地梳著發尾。
桂花頭油的香氣彌漫開來,聞得人身心舒暢。
讓不同的青樓女子每日按時按點地去書院給江昇送糕點手帕。
送東西時,還必須戴上江昇送給雲影的那些首飾。
我專門將時間挑在書院散學的時刻。
屆時江昇四處留情,與各路青樓女子糾纏不清的名頭便安在了他的頭上。
他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至於雲影——我早已將禍水東引。
提早讓雲影將首飾當掉,再安排那些女子高價買下。
有人問起,便說是那祁夫子安排的。
祁夫子與江昇向來不和,又舉家搬去了江南。
江昇去尋雲影錯處,雲影隻需向江昇撒撒嬌,擺出當鋪收據即可。
這兩年,祁夫子的姐姐已經爬到了貴妃之位。
江昇即便有再多的怨氣,也不敢向貴妃之弟發泄。
這個啞巴虧,江昇吃定了。
我因為嫁妝一事,
借題發揮,稱病不起。
在這院中躲著,也不用見到江昇倒也落了個安寧。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