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輕聲,雙手合十地虔誠地祈禱,有點兒不敢去看埃利斯。


 


但這金幣的確拯救了我經濟上的窘迫,不但租個不錯的旅館,還買了幾件幹淨的昂貴服飾。


 


我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埃利斯。


 


有些苦惱又不敬地想。


 


神明是不是同我一起犯罪了?


 


門被人敲響。


 


我起身,是旅館老板。


 


一個名叫芬夏的婦人。


 


她帶來了一些麥酒和奶酪。


 


我剛接過,她眉眼擔憂道:


 


「你的丈夫還沒醒嗎?」


 


她朝屋裡看了看,好心地拉著我的手:「我有一個從東方來的醫生朋友,或許可以幫他看看。」


 


「謝謝,不用了。」


 


我剛想解釋她誤會了,怕引起麻煩而未曾多言,隻婉拒了她的好意。


 


芬夏嘆息,

臨走前提醒道:


 


「聽說森林有種草名為『星愈草』,對治療昏迷不醒的人大有幫助呢。」


 


我點頭,記在心底。


 


朝她輕道了一聲「謝謝」。


 


第二日。


 


我便早早出門,前往森林。


 


臨到日落,我在山腳比對植物圖鑑,終於尋到那株『星愈草』。


 


苦惱的是,我剛費勁一天尋到草,後腳回到旅館時,埃利斯便醒了。


 


他沒有待在屋內,而是坐在了旅館門口,周圍圍滿了一圈活潑的孩童。


 


少年銀發披散,眉眼低垂著。


 


聽孩子們分享各種趣事。


 


「哎呀,你的妻子回來了。」


 


一個扎著麻花辮的雀斑女童歡快地晃著他的胳膊,示意埃利斯朝我看去。


 


另一隻棕發男孩興奮跑了過來,

拉著我的衣袖將我拽過去,像是證明什麼般大聲道:


 


「你看你看,我們沒有騙你。」


 


「你的妻子真的很漂亮吧。」


 


其餘孩子也嘰喳地拉著他說話。


 


「媽媽告訴我,她來時穿著美麗的嫁衣,一定是為了你這個俊俏的窮小子,才躲避家族的聯姻,選擇和你私奔呢。」


 


「你們是不是已經在月下,在盡管沒有牧師的情況下,依舊向神明許下承諾相伴一生呢。」


 


「好浪漫呀,大哥哥,你的妻子在你昏迷時把你照顧得很好,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她哦。」


 


……


 


「好了,哥哥要休息了。」


 


這些孩子們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我根本不敢去看埃利斯的眼睛,垂下頭,有些尷尬地想將他拉走。


 


聽見他輕「嗯」一聲。


 


溫柔又繾綣,好聽得不像話。


 


我小心地看向神明。


 


以為他同我一樣隻是怕引起麻煩。


 


但少年銀發下的耳尖薄紅,雪白的長睫輕顫著,幹淨又漂亮的手指輕抬起,握住我的手。


 


他站起身,輕聲問:


 


「回去嗎?」


 


「嗯。」


 


我心頭一跳,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壓下心底的古怪,帶著埃利斯上了樓。


 


回到屋內,我將他松開,反鎖好門後,有些無措地垂下頭,聲音很低道:


 


「抱歉,讓他們誤會了。」


 


「怎麼了?」


 


埃利斯將我拉到床邊坐下,溫柔地將我鬢角的發別過耳後,輕問:


 


「你在道歉,為什麼?」


 


我頭更低了,聲音更細:


 


「我並沒有褻瀆神明的意思,

不是故意讓他們誤以為我們是夫妻,我……你降責於我吧。」


 


少年撫摸我臉龐的動作頓住。


 


他抬起我的臉,讓我看向他。


 


他溫和的眉眼第一次皺著。


 


我一定讓神明生氣了。


 


我有些難過地想。


 


「我們難道不是夫妻嗎?」


 


他反問。


 


「什……麼?」


 


我思緒片刻地怔住。


 


「你難道不是我的妻子嗎?」


 


神有些不滿又委屈地逼問道。


 


他將頭埋在我肩上,聲音很悶:


 


「或許你跟我私奔是件錯事。


 


「但我不後悔,我會對你好的。


 


「會努力讓你過上好的生活。」


 


我頓時猶如五雷轟頂,

將埃利斯快速推開,有點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他輕輕搖頭:「不記得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要慌,保持鎮靜,思忖著如何組織話,告訴他真相時。


 


神明拉著我的手,將我抱坐在懷中,紅唇碰了碰我的額頭,堅定道:


 


「但你是我的妻子,這不會錯。」


 


這簡直是最錯誤的事啦!


 


我騰地從他懷中站起。


 


「褻瀆神明是罪惡的。


 


「是絕對不被寬恕的。」


 


我看向埃利斯一字一句道。


 


他反而更不理解,拽著我的手腕,白眸中含著濃烈的困惑和莫大的委屈。


 


「可我不是神。


 


「你是我的妻子。」


 


我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呢?


 


我苦惱地坐在他身邊,忍住安慰他的想法,嘆氣道:「我親愛的神,聽我告訴你真相,可以嗎?」


 


埃利斯長睫顫了顫,眸中顯露出不情願,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你說。」


 


我想了想,開始組織語言,朝他講述了在小鎮第一次和他相遇,逃亡,和經歷的困難。


 


他漂亮的眉緊皺著。


 


顯然對我的話不太相信。


 


「我的妻子,你在說謊。」


 


他得出這個結論,且深信不疑。


 


「為什麼?」


 


我想抽回手,一點兒都抽不開。


 


「你至少要有理由反駁我呀。」


 


「我有的。」他強調著。


 


我正疑惑他用什麼觀點時。


 


隻見埃利斯一件一件地問:


 


「我受傷是你一直照顧我?


 


「是。」


 


「我的衣服是你換下的?」


 


「是。」


 


「我的身體也是你擦的?」


 


「是。」


 


我臉上愈發不解。


 


少年白淨的臉頰染上緋色。


 


我問道:


 


「可這能證明什麼呢?」


 


神是聖潔又幹淨的。


 


對於神。


 


我以生命起誓。


 


我在做這些時沒有任何不敬。


 


埃利斯不答,向我反問:


 


「這難道不能說明什麼嗎?


 


「除去我根本感受不到靈力,這種板上釘釘,顯而易見我並非神明的強有力證據外。


 


「隻有妻子會這樣照顧丈夫。


 


「我一窮二白。


 


「你又無所圖謀。


 


「那便是與我相愛的妻子。


 


「你不愛我嗎?」


 


他繼續追問,不依不饒。


 


失憶的神明。


 


簡直是強詞奪理。


 


「我愛你,可不是那種愛。」


 


我搖頭,試圖向他解釋:


 


「是信徒對神明的喜愛。」


 


埃利斯沒有再糾結愛,而是道:


 


「我腦海曾出現一幅畫面。」


 


我歪頭看向他,好奇道:


 


「什麼畫面?」


 


少年耳根有點兒發熱:


 


「你穿著嫁衣,我在月下親吻了你。」


 


我好笑又無奈:


 


「那是神明對信徒的賜福。」


 


不是這樣的。


 


他眉眼難過,不再同我爭辯,移開眼,看向桌上的花。


 


夕陽金紅的光落在重瓣百合上。


 


薄如蟬翼的素白花瓣邊緣泛著鵝黃,

風拂過花莖,純白百合花在光影中脆弱又優雅地搖曳。


 


他指尖撫過自己的唇。


 


臉上有片刻迷茫。


 


他對那個親吻。


 


分明感受到了佔有。


 


「不是這樣的。」


 


神明輕聲,眸中茫然化去,堅定地看著我:「你是我的妻子,這毋庸置疑。」


 


神看起來失憶的很嚴重呢。


 


我心底不安。


 


埃利斯在看到我神情復雜地盯著他時,似是知道我並不承認是他妻子的身份。


 


他眸光暗了下來,壓下心底的悲傷,不再看我,轉過身坐在桌前,緩慢地撫摸著百合花。


 


怎麼可以用那麼溫柔又殘忍的眼神看他,分明是他的妻子,卻不承認這個事實。


 


他摯愛的妻子並不喜歡他。


 


神明哀傷地想著。


 


祂快要難過S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去安慰我的神。


 


可他此刻的認知是錯誤的。


 


這是十分不正確的。


 


我的神失憶了。


 


他把我誤認為他的妻子。


 


但我不可以接受這個身份。


 


大逆不道的褻瀆神明是有罪的。


 


我混亂地想著,餘光看向埃利斯時,卻發現他似乎哭了。


 


那隻被我親手挖下,再次見面變得完好無損的眼,此刻變得豔紅。


 


眼眶溢出的血從臉龐滑落,砸在木桌的碎花布上,暈染出詭豔的點點小血花。


 


我無措地拿起帕子,替他擦拭。


 


他拽著我的手,祈求又可憐地問:


 


「你是我的妻子嗎?」


 


我看不得神明悲傷的表情,

難過得快要陪他一起哭了,但還是移開眼,艱難地告知他事實的真相:


 


「抱歉,我是你的信徒。」


 


他的手垂落下來,眸子灰敗。


 


門被敲響,我起身開門。


 


是芬夏。


 


她今日送來的食物異常豐富,手中的餐盤擺放著鮮嫩多汁的炙烤鹿肉,剛烘焙過散發著香氣的面包,清甜可口的果酒,並配有一些新鮮漿果。


 


我驚訝地接過道謝。


 


「不客氣,這幾天我很擔心你的情況,幸好神明保佑你的丈夫醒了。」


 


芬夏質樸的臉上流露著發自內心的笑,朝屋內看去,隻能看到埃利斯的背影。


 


看去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她嘆氣一聲,朝我笑了笑:


 


「新婚夫妻都是這樣子。


 


「你的丈夫看起來需要安慰。


 


芬夏下樓了。


 


我將食物放在桌上,關上門後,坐在埃利斯的身前,小心朝他推了推,求和似的問:


 


「你要嘗一下嗎?」


 


神明大多時候是不進食的。


 


埃利斯撫摸花瓣的指尖頓住,垂眼不去看我,也不搭話。


 


他把這歸咎於妻子不愛他,不想讓他做她的丈夫,而難過得沒有胃口吃飯。


 


明明是可口的食物。


 


我卻吃得異常艱難。


 


白鴿從遠方飛了回來落在窗上。


 


它歪頭疑惑地盯著我與神明。


 


明顯地覺察到了氣氛有些古怪。


 


「你要吃嗎?」


 


我拿出紅漿果遞給白鴿。


 


它搖了搖頭。


 


我用指尖輕輕地碰了碰神。


 


在他看過來時,

我蹲下身,仰起臉看向他,將漿果捧在他面前,如信徒獻給神明的供品般虔誠,小聲詢問:


 


「很甜的,要嘗一下嘛?」


 


陽光在他白眸中揉碎,流淌。


 


埃利斯放下花,垂眼看向我。


 


他纖細漂亮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龐,溫暖又帶著點兒清香,我忍不住舒服地眯起眼。


 


神明無法責怪他的妻子。


 


隻會怨恨自己不能博得妻子的歡心。


 


隻要妻子和他說話。


 


他都快要開心瘋了。


 


少年俯身吻了吻我的眼皮,低低「嗯」了一聲,銀發絲落在我的臉上痒又酥麻。


 


我睜開眼看向他。


 


他眸中的溫柔似要將人溺S。


 


「那你嘗嘗呀。」


 


我捧著漿果,朝他身前送了送。


 


他依舊不為所動。


 


雖然神明說要吃甜漿果。


 


可他一動也不動。


 


就這麼看著他的妻子。


 


「那……我喂你一顆好嗎?」


 


這樣僵持下去太古怪了。


 


我拿起一顆,遞到他豔紅的唇前。


 


神明雪色的睫輕眨,乖巧地俯下身,用舌尖卷去漿果,聖潔眉眼低垂著,清純中帶著點兒欲。


 


白鴿猩紅的瞳孔驟縮。


 


我欲哭無淚地想要解釋。


 


它卻先一步振翅飛走。


 


獨留我與埃利斯。


 


我僵硬站起身又坐回他對面,將漿果放在桌上,為了使氣氛沒有那麼沉默,視線飄忽,不自在地問:「好吃嗎?」


 


「嗯。」


 


神明溫柔地彎起眼。


 


「很甜。」


 


餘光在瞟到面帶愉悅的神明。


 


他半邊身沐浴在血紅夕陽中,銀發鍍上柔和的金邊,勾勒出清晰又神聖的面容輪廓。


 


這並非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但這次神明的笑容純粹。


 


是真正的開心。


 


我難免一時忘了禮節,有些失神,極大不敬地盯著他看。


 


他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也捏起個甜漿果,遞我唇邊。


 


我心尖一顫,別過頭:


 


「我不吃了,我吃飽了。」


 


埃利斯笑意斂下,有些失望。


 


一直到天黑。


 


我們兩個未曾再說一句話。


 


我在燈下翻閱著地圖做計劃。


 


埃利斯則坐在我對面。


 


託腮溫柔地看著我。


 


他的妻子忙碌的樣子也很可愛。


 


隻是,

現在很晚了。


 


他抽回我正做筆記的本子。


 


我仰頭,眸中茫然:


 


「怎麼了?」


 


埃利斯將凌亂的桌面收拾好,解開我綁發的紅絲綢,拉著我來到床邊坐下。


 


「很晚了,該休息了。」


 


說著,他指尖輕碰我的衣扣,靈活地解開我領口處的一顆扣子。


 


我瞬間臉紅,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我、我睡在地上。


 


「衣服不用你幫我……」


 


埃利斯眉心微皺,困惑道:


 


「為什麼,你是我的妻子。」


 


「你不該和我睡在一起嗎?」


 


雖然神明是聖潔的。


 


隻是單純的睡覺。


 


可做這種事,真的……


 


我聲音低下,

不再看他。


 


「我不是你的妻子。」


 


「這也不合適。」


 


埃利斯垂下眸,不知道想寫什麼。


 


我起身去將被褥從櫃中抱出,正準備鋪在地上時,被少年先一步接過。


 


我想要去奪下。


 


被他矯捷地轉身避開。


 


他的身影清瘦又高挑。


 


還比我高了一頭。


 


埃利斯垂眸看向我,輕聲道:


 


「我睡地,你睡床。」


 


他的妻子不願意和他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