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嬤嬤道:「奴婢見隔壁前日就有人打掃整饬了一番,今日好像就有主人過來。」


 


我想了想,「今日廚房裡是不是做了紅燒野豬肉?你送過去幾碗,另配些新鮮蔬果。」


 


不管對方是誰,都要打好關系。


 


李嬤嬤點頭:「是這個道理,老奴這就去辦。」


 


可等她老人家回來,帶回來一個消息——新鄰居竟然是宇文捷。


 


「老奴還認識上次那幾個小哥,都俊俏得很,身板也筆直的。」


 


「聽說那位公子姓文,是京中富商之子。哪家商戶能有他們這般氣派規矩,難不成是皇商?」


 


我自然不會說破太子的身份。


 


更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他是為了我才買下這邊的山莊。


 


作為太子,他應該有不少事要忙。


 


買下這裡,

想必是要常來此處打獵,免得像上次那般狼狽。


 


到了晚間,宇文捷親自過來道謝。


 


「夫人的廚子當真厲害,飯食做得比我家裡強多了。」


 


李嬤嬤比御廚都厲害嗎?


 


這應該是誇張了吧。


 


我笑道:「山野之地,隻是吃個新鮮,怎可和京裡的大廚相比。」


 


見他這麼用心奉承,我隻好邀請他一起共進晚餐。


 


他倒是沒和我客氣。


 


因白天吃了紅燒野豬肉,晚上我們就吃得清淡些。


 


李嬤嬤用村中小童剛撈上來的鯽魚煮了奶白奶白的湯頭,然後用各色野菜、蘑菇,還有切得薄薄的雞肉片涮鍋子吃。


 


因怕宇文捷覺得味道太淡,我讓李嬤嬤給他加了一碗微辣的蘸料。


 


宇文捷足足吃了三大碗飯。


 


我看得目瞪口呆。


 


聽說他中午吃得也不少。


 


堂堂太子殿下,這麼能吃的嗎?


 


因怕宇文捷積食,我忙打發新月去煮了冰糖山楂水來。


 


把他吃壞了就麻煩了。


 


20


 


在我家蹭吃蹭喝一整天,宇文捷顯然心情不錯。


 


他說:「上次和夫人聊了幾句,回家後,我也想開了些。」


 


我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和皇後娘娘的關系。


 


我嘆道:「人生於世,緣聚緣散,都是注定的。」


 


這道理誰都懂。


 


隻不過對方是自己母親,很難釋懷罷了。


 


聊了幾句,李嬤嬤來和我稟報:


 


「……聽二丫他娘說,李莊頭私下多收她們兩成租子,再這樣下去,都要逼得人家賣兒鬻女了!」


 


我一聽,

心頭的火噌的一下子就著了起來!


 


這莊子是祖母留給我最大最值錢的一個。


 


所以我早就想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安身之所。


 


剛嫁入莊家時,我就對莊頭說過,這兩年都隻收四成租子。


 


比外面的莊子都要低一兩成。


 


可沒想到,這李莊頭竟然偷偷盤剝百姓,不就欺負我是個年輕寡婦麼!


 


我冷笑一聲,道:「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李嬤嬤也很生氣,嘆道:「您別動火,既然知道了,就不能饒了他。否則您的名聲都被這群蠹蟲敗壞了。不若給大爺說一說,讓他出面,或是回去找莊家太太,讓她幫您解決。」


 


說到底,我是個孀居的寡婦,確實不適合直接去和此人對質。


 


可求助我兄長,難免會被我母親知道。


 


她若是再來胡說八道一番,

我可能會忍不住拿刀砍人。


 


找莊家幫忙自是可以,但是二夫人定然會看我的笑話,未必會盡心盡力。


 


正在思索,宇文捷道:


 


「這算什麼為難的事,交給我來處理。」


 


我連忙道:「不可,這是我的事。」


 


李嬤嬤也道:「是啊,那李莊頭可不是一般人,聽說他姐夫是二皇子府上的管家。」


 


管家雖然是下人,可沾了皇子府,自然會讓平民百姓畏懼。


 


宇文捷輕笑一聲:「即便是二皇子,也不可做下這等缺德事,更何況隻是個管家。便是衝著今日這兩餐好飯,在下也要報答一二的。」


 


說完,他低聲吩咐身邊的侍從幾句。


 


那侍從眼中精光四射,身手利落地去了。


 


見我表情遲疑,宇文捷道:「你放心,我自有辦法既擺布了他,

又不讓他知道是我出手。」


 


他自然是有這種能力。


 


可我總覺得心裡不安。


 


21


 


宇文捷手下的人果然很有效率。


 


轉日,那不可一世的李莊頭就一瘸一拐地前來請罪。


 


他不僅老老實實地讓出了莊頭的位置,還將這些年濫用職權斂聚的錢財也交了出來。


 


真不知道宇文捷怎麼把他訓得這麼服帖。


 


等他走後,李嬤嬤都傻了眼:


 


「文公子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原來手底下的人這麼厲害。」


 


我總覺得欠了人情,想了想說:


 


「中午給文公子留一個烤羊腿,還有烤乳鴿和烤鳥蛋,也都送去一些。」


 


無以為報,隻能送些飯食了。


 


用過這些飯菜,宇文捷照例過來謝謝我。


 


我道:「還是要謝謝您仗義相助。


 


宇文捷輕笑:「受了夫人這些好處,總要有所表現。」


 


我從沒想過,當朝太子竟然是個喜好美食之人。


 


想到他也時日無多,我大方地說:


 


「公子喜歡我這邊的廚子,我榮幸之至。日後無論我們做了什麼,都給公子算一份。」


 


包他一年的飯,我還是請得起的。


 


宇文捷面露喜色,道:「夫人果然大氣。」


 


我們互相吹捧了幾句,宇文捷忽然說:


 


「上次我回京後,也聽說了夫人的事。您當真不易,韶華妙齡,在這山間田野卻如此自在,實在是難得。」


 


我嘆了口氣,若是放在從前,讓我從一妙齡少女變成寡婦,遠離京城繁華,到這京郊莊子上生活。


 


我也會覺得像被流放了似的。


 


可隻有當真經歷過流放的日子,

才會理解如今的生活有多麼可貴。


 


我悵然道:「想開了,就好了。」


 


宇文捷失落地笑了笑,「你母親那樣對你,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我想到他的境遇,不免要開解開解他。


 


「公子知道春秋時期的鄭莊公吧,其母生他時候難產,所以對他極為憎惡,隻喜愛他的弟弟公叔段。」


 


「鄭莊公即位後,其母和公叔段謀反。平定叛亂後,鄭莊公S了弟弟,對其母曰:」


 


不等我說完,宇文捷輕聲接道: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是啊。」我嘆道:


 


「不到黃泉,也不相見。能說出這種話來,想必是氣急了。」


 


「親生母親想要自己的性命,想要聯合自己的弟弟S了自己,就算是鄭莊公這樣的霸主也無法釋懷。可幾年後,鄭莊公想開了,

就聽取了大臣的建議,在地下挖了條隧道,和母親和好如初。」


 


我直視著宇文捷的眼睛,慢慢道:


 


「我想說的是,雖然咱們的性命是母親給的,可她們並沒有奪走的權力。」


 


「隻要你以後大權在握,即使你母親不愛你,也會裝出愛你的樣子來。」


 


這些話隻能點到即止。


 


宇文捷沉默了好久,眼神忽明忽滅。


 


22


 


接下來的日子,宇文捷總抽出時間來莊子上小住幾日。


 


我也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隻要有我一口飯,就有他的一份。


 


其實我心裡明白,身為一個年輕的寡婦,我不該和外男見面。


 


可莊子裡來往的人不多,我也有些寂寞。


 


每次宇文捷來做客,莊上都會熱鬧很多。


 


別說是我,

就是李嬤嬤和新月,也都格外開心。


 


所以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之任之了。


 


為了我的名聲著想,宇文捷每次來找我都很低調。


 


好在他就住在隔壁,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一日,我們倆正圍坐在一起吃煎魚,我父親忽然到訪。


 


這些年來,我和母親不親密,和父親的關系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突然過來,必然是有話要說。


 


我讓宇文捷自己用飯,獨自去正廳招呼我爹。


 


父親和我寒暄了幾句,才擺著譜訓斥道:


 


「怎麼說你也是莊家的人,長期在莊子上住著算怎麼回事兒?還是該回去服侍你婆母才是。」


 


我不想和他爭論,隻道:「過年我便會回去。」


 


父親點了點頭,接著說出了來意。


 


原來年關將近,

很多官員都在這時走動鑽營,想為來年謀個好職位。


 


我父親的上官即將高升,他也想往上提一提。


 


隻不過這個位置有好幾個人盯著,他覺得自己勝算不大,就想請我公公莊宰相幫幫忙。


 


果然,隻有這個時候,他才會想起來有我這個女兒。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機會,我會和婆母說的。」


 


父親連忙道:「你回去好好說,你父親我升了官,你在莊家的日子也好過啊。」


 


說完,他匆匆離去。


 


從頭到尾,我過得好不好,我有沒有什麼需要,他問都沒問一句。


 


這就是我的父親。


 


回到後院,我失去了吃飯的心情。


 


宇文捷皺了皺眉,道:「這種事,你最好不要隨便答應。」


 


是啊,都把我送去莊家做寡婦了,

還要讓我開口求官。


 


真夠好意思的。


 


我說:「我根本沒打算幫忙。」


 


我才不會為了他的仕途奔走。


 


就憑他和我母親的所作所為,我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宇文捷溫聲道:「你心裡明白就好。」


 


我垂下眼睛:「總不能為了這些人,讓自己的日子不好過。」


 


23


 


沉默片刻,我抬起頭,發現宇文捷正怔怔地望著我。


 


他眼中似有悲憫。


 


我這爹不疼娘不愛的,確實是個小可憐。


 


當然,他也沒好到哪兒去。


 


距離他被人誣陷的日子越來越近。


 


這半年來,我們交淺言深,早已成為了朋友。


 


我不希望他這樣好的人落得那樣悽慘的結局。


 


想到這裡,

我忽然說:「其實,我略識看相之術,可否讓我幫你看看來年運勢?」


 


宇文捷笑了,「好啊,你看吧。」


 


我假模假式地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又輕輕摸了摸他的手。


 


宇文捷雖然很鎮定,可耳朵根都紅透了。


 


他一直沒有成婚,東宮也沒有侍妾。


 


外面傳聞是他太過挑挑揀揀,可實際上是皇後娘娘不負責任。


 


不想給他找個有力的嶽家。


 


我暗嘆一聲,指著他手心的掌紋道:


 


「這條線預示著,你明年會有一場大劫——事關生S。」


 


雖然我面上雲淡風輕,可聲音裡卻暗藏S機。


 


我相信宇文捷能聽出來。


 


他一愣,抬眼看我。


 


我繼續道:「你要注意身邊之人,有些親密的人,

可能會害你。若是未能及時發現,恐怕萬劫不復!」


 


宇文捷一點點把手抽出來:「你什麼意思?」


 


我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從你的面相上看,你是家中嫡長子,受頗受父親的重視,可你的母親更看重你其他兄弟,為了讓別人繼承家業,她極有可能會在你身邊安插人手,陷你於不忠不義。我若是你,回去後會悄悄的把家裡篩查一遍,免得毫無防備,讓人暗算。」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太過了。


 


24


 


宇文捷深吸了口氣,眼神越發地疑惑陰鬱。


 


這些年來,他怎會不知皇後娘娘不喜愛他。


 


可是身為人子,他無法對母親設防。


 


我想,當初在他宮裡那些東西,皇後娘娘應該也安排了很久,所以才會一擊必中。


 


如果此時宇文捷能及時反應,

以他的聰明才智和手段,或許可以安然度過這一劫。


 


就這樣,宇文捷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他這次一走,就是兩個月。


 


直到年底,他才再次出現。


 


這段時間,我一直為他懸著心。


 


人沒事就好。


 


見他臉色慘白,渾身戾氣,我也不敢多言,隻靜坐在一旁陪著他。


 


過了很久,宇文捷抬起頭,輕聲道:


 


「你是何時知道我的身份?」


 


「那次你說鄭莊公的故事,是不是就在暗示我?」


 


我點點頭:「從前曾在京中與殿下有一面之緣,隻不過殿下不記得我了。」


 


宇文捷道:「那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就知道他會問起,隻好說:「隻是做過一個怪夢,有感而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