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世子撿來的小乞兒。


 


他留我在身邊,教我寫字,給我賞賜,甚至為我不惜得罪朝廷重臣。


 


他說想保護我一輩子。


 


可他是那麼風光霽月的男子,我怎能讓他和一個小乞兒牽扯不清?


 


我以有婚約為由拒絕了他。


 


人人都說我忘恩負義,直到那日國公府轟然倒塌,世子鋃鐺入獄。


 


01


 


被謝清宴遇到的時候,我正在跟野狗搶一隻饅頭。


 


阿白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喪失意識的前一刻,視線裡忽然出現一個謫仙般的男子,身高八尺,面若冠玉,身著純白的大氅,踩著積雪一步步向我走來。


 


「公子,別過去!好像是個乞兒!」


 


再次醒來是在一個奢華的宮殿裡,伺候的婢女告訴我,這裡是國公府,救我的人是世子殿下,

名叫謝清宴。


 


「世子人真好,明知你有可能感染瘟疫還是救了你。」


 


我沒說話,隻是摸著身上光滑的衣服和不再汙垢不堪的皮膚,呆了許久。


 


「是個小啞巴吧……」有人說。


 


「你別說,小啞巴看起來髒兮兮的,洗幹淨了還挺好看,長得有點像寧陽長公主……」


 


「噓……別亂說……」另一人立馬打斷了她。


 


在世子府小丫鬟們的照顧下,我的身體很快好了起來。


 


比起與狗搶食的日子,世子府的日子簡直就是仙府。


 


世子將我留在身邊做了一名小丫鬟。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蘇小梨……」我輕聲答道。


 


「姓蘇?」


 


我搖搖頭,從記事起,我就在乞丐堆裡長大。


 


沒有父母,因為過於弱小隻能撿些大乞丐們不要的東西吃。


 


後來認識了差不多大小的裴敘白,他指著牆邊那棵讓人垂涎欲滴的小酥梨,對我說:「你就叫蘇小梨吧,有名有姓,顯得貴氣。」


 


謝清宴嘆了一口氣,英俊的臉上露出悲憫的神情。


 


那之後,謝清宴對我便比其他丫鬟更好些。


 


屋裡有好吃的點心他會叫我:「小梨,來嘗嘗這個。」


 


庫房裡有好的布料,他會跟管家說:「給小梨做件袄子吧。」


 


宮裡來了賞賜,他會偷偷塞給我幾個分量輕的碎銀,「小梨,這個給你攢起來,將來給自己添嫁妝。」


 


嫁妝?


 


我這輩子還會嫁人嗎?


 


還未開口,

他又拿起一隻白玉簪,順手插在我的發間。


 


不過是一瞬的靠近,他溫熱的鼻息卻讓我幾乎忘了呼吸。


 


微笑著看著我,「不錯,小梨戴這個很好看。」


 


他神色如常,語氣依然如往常般溫柔。


 


可隻有我知道,從那一刻起,我的一生注定沉淪在他的微笑裡。


 


世子公務繁忙,但偶爾空下來的時候,他也會教我識字。


 


我第一次知道了「蘇小梨」三個字怎麼寫。


 


安定下來後,想起敘白哥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好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一晃三年過去了。


 


世子殿下首次科考便高中狀元。


 


本就炙手可熱的世子殿下,一時風頭無兩,吸引了無數世家女的青睞。


 


世子府的門檻都被媒人踩破了。


 


京城所有適齡的世家女子都在打聽世子的近況及喜好。


 


下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討論誰能獲得謝清宴的青睞。


 


這其中,宰相之女江绾月的呼聲最高。


 


「江小姐是我朝第一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再說她的家世更是首屈一指,跟她在一起,世子的前途定然錦上添花。」


 


我聽著這些話,也在心中默默祈禱。


 


世子殿下這樣才貌雙全又心懷天下的男子,不知道什麼樣的女子才能與之般配。


 


而謝清宴與我的種種不同,卻引起了有心人的誤會。


 


秋獵時,以江绾月為首的一群世家女將我堵在取水的小河邊。


 


02


 


「你就是蘇小梨?世子殿下這麼芝蘭玉樹的男子,就憑你……」


 


江绾月從上到下打量我,溫柔的笑臉下隱藏著鄙夷,卻不再說下去。


 


立馬有幾個穿著豔麗的女子附和著替她說道:「你不過是個乞丐,

給世子當個通房都不夠格!」


 


「世子殿下隻是憐憫你,你可別仗著有幾分姿色,就痴心妄想!」


 


我望著眼前貌美如花卻神色刻薄的江绾月,心底忽然湧上一陣悲哀。


 


真可惜,溫潤謙和的世子殿下,以後竟然要和一個面善心惡的女子共度一生。


 


「你這是什麼表情?」江绾月眼睛一眯,「你為何不回答我?是在挑釁我嗎?」


 


我還來不及說話,她身邊幾個女子就將我牢牢控制住,七手八腳扯我頭發,扇我巴掌。


 


我不敢反抗,也無力反抗。


 


我有十二年被揍的經驗,知道一旦反抗會被打得更慘。


 


幾人的羞辱最終以將我按到小溪裡結束。


 


從小溪裡爬起來的時候,我頭發凌亂、臉頰紅腫,身上的衣裙都湿透了。


 


一陣秋風吹過,

隻覺得渾身冰涼。


 


我環抱雙臂、瑟瑟發抖地想從小路繞回營地,卻被一人從身後拉住。


 


我轉過身,看到急匆匆趕來的謝清宴。


 


他沒說話,隻將風衣解下披在我身上,隨後拉著我朝幾名世家女離開的方向走去。


 


「江小姐請留步。」


 


江绾月看到我們的時候,眼睛裡有驚訝和慌亂,隨後又鎮定地露出一個笑。


 


「世子殿下。」


 


謝清宴卻不笑,他的表情罕見地嚴肅,「江小姐,謝某與江小姐毫無幹系,自認為不需要你替我管教世子府的下人。」


 


一句冰冷的「毫無幹系」,幾乎否決了所有人的猜想。


 


江绾月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視線轉移到謝清宴牽住我的手,眼圈也慢慢紅了。


 


她似乎想不到謝清宴會為一個小丫鬟讓她如此難堪,

同樣想不到的還有我。


 


我不想他在眾目睽睽下得罪宰相府,於是用力想掙脫他的手,輕聲對他說道,「世子,我沒事,是我自己掉進水裡的。」


 


謝清宴卻不妥協,他堅定地握住我的手,對江绾月說道,「有人看見了江小姐帶頭欺辱我的丫鬟,江小姐難道不需要向她道歉嗎?」


 


國公夫人聞訊趕來想要打圓場,謝清宴卻堅持要江绾月向我道歉。


 


眾目睽睽之下,被自己喜歡的男子要求向一個乞丐出身的丫鬟道歉。


 


江绾月的體面被撕得粉碎,咬著唇不肯出聲。


 


03


 


那天的最後,江绾月的父親聞訊趕來,厲聲呵斥了江绾月。


 


江绾月隻得哭著向我道歉,隨後掩面跑開。


 


雖然宰相的臉上堆滿了笑,但我知道,謝清宴徹底將宰相府得罪了。


 


為了微不足道的一個我,

得罪權傾朝野的宰相府。


 


世子殿下他,真傻呀。


 


那天回府,府裡的丫鬟都不搭理我了。


 


就連平時和我交好的小桃也假裝沒看見我。


 


我聽見她們私底下議論。


 


「世子為了她,可把宰相府得罪了。」


 


「就是,都說紅顏禍水!經過今天這麼一鬧,人人都知道世子護著一個小乞丐,哪家的貴女還敢嫁進來?」


 


「世子殿下的好姻緣可算是被她毀了!世子殿下對她這麼好,她卻把世子殿下害慘了,真是忘恩負義!」


 


「對呀,沒準就是她自己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看著寡言少語,沒想到心機這麼重。」


 


……


 


世子殿下那麼好,我怎麼能把他毀了呢?


 


我回到房間,開始數在世子府攢下的銀子。


 


世子殿下忽然傳喚我。


 


他背對我站在書房裡,語氣很認真。


 


「小梨,我有話對你說。」


 


我鼓起勇氣,「我也有話向世子殿下說。」


 


謝清宴轉過身看我,輕輕一笑,目光中竟然有寵溺和贊許。


 


「你平時話很少,今天終於肯主動說話了。」


 


我忐忑地注視著他,幾乎要失去勇氣。


 


他卻繼續道,「小梨,認識你的時候,我十五歲,你十二歲。這三年的相處,我總是習慣護著你,不知不覺間竟變成了一種習慣。」


 


「今天聽到你被欺負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無法控制情緒。我不在乎身世門第,隻想要一輩子護著你……你呢,有沒有想過就這樣陪我一輩子?」


 


謝清宴的語氣依舊溫柔,隻是耳尖染上緋紅,

微笑的表情似乎透著一絲緊張。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來。


 


謝清宴竟然說他願意保護我一輩子……


 


「至於名分,我會為你盡量去……」


 


他這樣謫仙般的人物,於我這樣一個無父無母的小乞丐而言,即使無名無分,又何嘗不是我高攀?


 


我不敢再聽下去,怕自己的貪婪讓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世子殿下……」我出聲打斷了他,「我有婚約了。」


 


04


 


謝清宴愣住了,「你不是說你無父無母,一直當街行乞嗎?」


 


「是,但我行乞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人……」


 


「他說過要娶我……」


 


謝清宴的微笑寸寸敗退,

又問,「你喜歡他嗎?」


 


我點點頭,沒說話。


 


謝清宴眼裡殘存的光亮驟然熄滅了。


 


他兀自呆愣了一會,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對不起,是我冒犯了。」


 


不,他一點都不冒犯,事實上知道他想要娶我,我開心得快S了。


 


沒有一個少女,可以對這樣的謝清宴不動心。


 


但我不配。


 


我不願意他是別人口中那個娶小乞丐、自毀前途的世家公子。


 


我可以在爛泥裡,但我的世子殿下不可以。


 


他是天上的太陽,我願意一直仰望他的光輝,哪怕他並不是為我而閃耀。


 


隻要有他這句話,就夠我暗自歡喜一輩子。


 


那天以後,謝清宴不再讓我伺候他了。


 


他對我說,「既然你已經有婚約,

就不方便再讓你貼身伺候我,免得汙了你的名節。」


 


他面上依然含笑,但幾乎維持不住。


 


我壓下心裡的酸楚,乖順地任由管家帶我離開謝清宴的院子。


 


那之後的好幾天,聽伺候的小丫鬟們說,謝清宴幾乎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裡。


 


再見他已是半月以後。


 


他身材清減許多,帶著十多個丫鬟隨從,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經過。


 


仿佛那個黃昏,他從未對我說過那些話。


 


我按住空落落發疼的胸口,對自己說,就這樣吧,雖然代價是永遠錯過,但總比讓他跟我這樣的人攪在一起要好。


 


可命運的轉折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一日清晨,官兵湧入侯府。


 


「侯府涉嫌謀反!國公和夫人已經伏法,侯府上下三百二十人立刻捉拿歸案,

若有抵抗者斬立決!」


 


院子裡有瞬間的安靜,隨後反應過來的下人們失聲痛哭,有人嚇壞了到處逃竄,立刻被官兵捉拿、毆打。


 


鮮血灑向地面,世子府一片狼藉。


 


「謝清宴呢?」一個官兵抓住我的下巴,「他是不是跑了?」


 


我心裡湧起一絲希望。


 


王府有密道,隱秘至極。


 


隻要謝清宴想逃,一定不會被抓到。


 


「不知道,」我幹脆答道。


 


官兵「哼」了一聲,喝道,「捆起來帶走!」


 


麻繩捆在身上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忽然闖了進來,「放開她!」


 


是謝清宴,身後正是密道的隱秘出口。


 


他發絲凌亂,歷來溫柔的表情失去了溫度。


 


幾個官兵喜出望外,立刻持劍將其控制住。


 


「她不是我王府的人,

賣身契也不在王府。」謝清宴沒有反抗,隻是淡淡說道。


 


我坐在地上傻傻地看著謝清宴。


 


他卻沒再看我,幹脆地轉身隨官兵離去,仿佛隻是去赴一個普通的宴會。


 


王府上下都被捉拿幹淨,男的充軍,女的為奴為婢,甚至賣去青樓。


 


隻有我一人幸存。


 


因為謝清宴的那句話。


 


我行屍走肉般流落街頭,卻聽得滿大街的人都在討論,謝清宴本已從密道離開,卻為了救一個小丫鬟中途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