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端起旁邊溫著的粥，用勺子舀了遞到我唇邊。
「醫生說你吹了冷風，高燒，加上情緒激動。」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我自己來…」
他的手停在半空，安靜地看著我。
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力。
我最終還是張開了嘴，溫熱的粥滑入喉嚨。
整個過程，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他喂得很慢，很仔細。
我吃得機械而麻木。
一種難言的沉默在病房裡蔓延。
吃完粥，他又遞過來蘋果。
我搖搖頭，實在沒胃口。
他也沒勉強，把碗放下。
「謝辭。」
我輕聲開口：「謝謝你送我來醫院…醫藥費我…」
「你經紀人等會兒會來。
」
他打斷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襯衫。
「你好好休息。」
他說完，沒有再看我，徑直離開了病房。
果然，沒過多久，蘭姐就風風火火地來了。
「我的小祖宗！你怎麼搞的？發高燒？謝總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嚇S我了！」
她摸著我的額頭，一臉後怕。
「他…什麼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就剛才啊，說他公司有事，先走了，讓我過來照顧你。」
蘭姐說著，壓低聲音：
「哎，我說，謝總他，是不是也沒那麼恨你啊？昨晚是他守了你一夜吧？」
我垂下眼，看著白色被單上的紋路。
「蘭姐，」
我輕聲問：「你聽說過沈家嗎？」
蘭姐愣了一下，
隨即恍然。
「你說沈清怡沈小姐？當然知道啊，沈家的千金，跟謝總…嗯，圈裡都說他們兩家有聯姻的意向，門當戶對嘛。而且沈小姐人確實不錯，沒什麼架子，自己還經營著一家畫廊，很有才華。」
我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窗外。
醫院院子裡的樹，葉子已經掉光了。
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蘭姐，」我看著那些枝椏，聲音很輕：「我想退圈了。」
「什麼？！」
蘭姐驚得差點跳起來。
「退圈？桑餘你瘋了？！」
「你那劇剛爆，雖然是個女三，但也接到好幾個本子了。」
「這可是好機會啊！說不定下部劇也爆了呢？你這時候退圈？」
「嗯。」我應了一聲，依舊看著窗外。
「奶奶年紀大了，總是念叨著想回老家，北城太吵，空氣也不好，我想陪她回去。」
蘭姐急了：「回去？回那個小村子？」
「桑餘，你別衝動！我給你放個長假，你帶奶奶回去住一段時間，散散心，調整好了再回來，行不行？」
我搖了搖頭，轉回頭看著她，眼神堅定。
「蘭姐，我不是衝動。」
蘭姐看著我，張了張嘴。
最終所有勸說的話都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她了解我奶奶的情況。
也大概能猜到我和謝辭之間有些復雜的過往。
她紅著眼眶，拍了拍我的手，「想好了？」
「想好了。」
12
出院後，我謝絕了所有後續的邀約。
蘭姐幫我處理著違約金等瑣事。
雖然埋怨，卻還是盡心盡力。
我則開始收拾行李。
五年在北城，東西並不多。
最多的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還有奶奶舍不得丟的瓶瓶罐罐。
奶奶聽說要回村。
高興得像個孩子，忙前忙後地收拾她那些寶貝麻將和花種子。
「回去好，回去好，村裡的空氣甜著呢！」
出發那天，天氣意外地晴好。
機場人來人往，廣播裡播放著航班信息。
我推著行李車，奶奶挽著我的手臂。
絮絮叨叨說著回去要在院子裡種什麼菜。
過了安檢，走向登機口的路上。
我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
就這樣吧。
遠離喧囂，陪奶奶安度晚年。
欠謝辭的，
如果有機會，再慢慢還。
如果沒機會…就算了。
「由北城飛往江城的 HU7651 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拿起證件和登機牌，準備排隊。
就在這時，一道壓抑著怒吼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桑餘！」
我身體一僵，緩緩回頭。
謝辭站在幾步開外，胸口微微起伏。
他穿了件長風衣，身材修長清瘦。
往那一站，吸引了眾多目光。
「謝...辭？」
他大步上前，一把扯住我的手腕。
「你又要跑？」
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次打算躲多久？又一個五年？還是一輩子？」
我沒回答他的話，
反問道。
「你跟沈小姐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他沒回應。
我又道：「到時候記得給我發請帖，我給你送大人情。」
他眼裡慍色漸濃，手上力氣更重。
僵持間，奶奶突然上前仔仔細細打量著謝辭。
語不驚人S不休來了一句。
「咦，你不是我孫女的那個早戀對象嗎？」
我轉身，一把捂住她的嘴。
「奶奶！你別亂說！」
奶奶打掉我的手。
「我哪裡亂說了？你房間的桌上不是還有你們的合照！」
【奶奶會說多說】
【奶奶請坐主桌】
側頭看見謝辭面無表情的臉。
我知道，完了。
13
車一路飆到他位於城郊的別墅。
我被他幾乎是半抱著帶下車，連拖帶拽地弄進了門。
行李箱磕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辭！你放開！」
我掙扎著。
他沒理會，直接將我按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裡。
然後轉身，粗暴地打開我的行李箱。
衣物和一些零碎物品被他一件件翻出來，散落在地毯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
像是在尋找什麼至關重要的證據。
我終於明白他在找什麼。
當那張被塑封好的舊照片被他抽出來時，他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照片上，是高三校運會。
陽光很好，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少年剛拿了跳遠金牌。
額頭上還有汗珠，對著鏡頭笑得有些腼腆，
眼神清亮。
而在他身邊，穿著同樣校服的我。
正俏皮地比著剪刀手，對著他的獎牌做鬼臉。
那是我們唯一的一張合照。
背景是喧鬧的操場，青春的氣息幾乎要溢出相紙。
謝辭維持著彎腰的姿勢。
背對著我，寬闊的肩膀微微起伏。
客廳裡隻剩下我們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良久，他才直起身轉過來。
手裡緊緊捏著那張照片。
他眼底翻湧著太多復雜的情緒，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
「桑餘。」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五年前，你拿著那筆錢離開，是不是因為…你奶奶急需那筆錢做手術？
」
我猛地抬起頭，他怎麼知道？
我的反應無疑印證了他的猜測。
謝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我早就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從你戲份S青，回北城那天起，我就派人跟著你了，你奶奶的身體狀況，你當年退學的原因，你帶著她來北城這五年是怎麼過的…我都查清楚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故作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繼續道：「重逢之後，我一次次給你機會，一次次試探，我隻想聽你一句真話！可你呢？你除了對不起，就是讓我放過你！」
「桑餘，其實隻要你說你有苦衷，我就信。」
「其實隻要你說，你當年是迫不得已，
你為了錢不得不那麼做，我就信！」
「可你連騙都不肯再騙我一次！」
「你推著我走遠，求我放你自由，桑餘。」
「你有沒有想過我？」
最後一句質問，像是一記重錘，徹底擊潰了我所有的防線。
五年來的愧疚和後悔。
一個人在北城漂泊的孤獨無助。
在劇組遭受的白眼和冷遇。
還有對他那份深埋心底，從未熄滅的感情…
所有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終於崩潰，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和堅強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對不起，謝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奶奶她，她不能走，我隻有她了…」
我語無倫次，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知道那樣做不對，可是謝辭，我不想失去奶奶。」
「其實我第二個月就拿到了工資，我想還給你的，可班長說你退學了。」
「謝辭，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了。」
「這麼多年，我既很想見到你，可我又怕。」
「謝辭，對不起，對不起啊謝辭。」
聽到這，謝辭扯過我的手臂，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別哭了，桑餘，別哭了…」
他一遍遍地撫摸著我的後背。
「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我隻是…我隻是太怕了，怕你再次消失，怕你對我，從來都隻是算計…」
我揪緊了他的衣服。
「謝辭，不是算計。」
「我是騙了你的錢，但我喜歡你，也是真的。」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低下頭，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
「再說一遍。」
「什麼？」
「說你喜歡我。」
...
我摟住他的脖子，貼上唇。
用行動實際證明。
【啊啊啊終於說開了！我哭S！】
【誤會解除！給我鎖S！鑰匙我吞了！】
【弱弱問一句，女主怎麼辦？】
看到這條彈幕。
我的思緒一下回了神。
下意識就推開了謝辭。
他有些懵。
「怎麼了？」
我轉過頭：「我們這樣...沈小姐怎麼辦？
」
他腦子轉了三秒才回神。
「管沈清怡什麼事？」
我：「你們不是要結婚了嗎？」
謝辭眉頭微蹙：「誰跟你嚼的舌根？」
【蘭姐：不好，大難臨頭！】
我猶豫著：「難道不是嗎？我那天...看到你抱她了。」
謝辭想了半天，嘆了口氣。
重新把我摟進懷裡。
「她跟她男朋友要異國戀了，跟我哭呢...」
「她男朋友不是你？」
「她男朋友是個小老外，長得可帥了。」
【到這裡，你已經不再是女配。】
【你是女主。】
這兩句彈幕出現以後。
彈幕就消失了。
14
奶奶最終還是堅持回了村子。
我和謝辭拗不過她，隻好親自送她回去。
老屋許久沒人住，積了一層薄灰。
奶奶卻高興得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
臨走前，她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謝辭。
「小辭啊，我這孫女，心思重，有什麼事喜歡憋在心裡，你多擔待。」
謝辭緊緊回握奶奶的手，語氣鄭重。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她的。」
奶奶笑眯眯地點點頭，又看向我。
「好好的，啊，都好好的。」
安頓好奶奶，我們返回了北城。
我重新籤回了蘭姐手下，繼續我的演員生涯。
謝辭對此頗有微詞。
他恨不得立刻把我藏起來，或者直接動用資源把我捧到頂端。
「我的謝總。
」
我摟著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輕啄一下。
「我知道你想幫我，但我想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這樣，我站在你身邊的時候，腰杆才能挺得直直的。」
他無奈地嘆氣，眼底卻是縱容和欣賞。
「好，都依你，不過別太累，不然我直接把你綁回家。」
接下來的兩年，我幾乎住在了劇組。
挑劇本，磨演技，不敢有絲毫懈怠。
蘭姐說我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比剛入行時還要拼。
辛苦付出終有回報。
兩年裡，我主演的三部劇接連大爆，口碑和收視雙豐收。
終於，在出道第七年的夏天。
我站在了國內電視劇最高獎項的領獎臺上。
聚光燈打在臉上，有些晃眼。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閃爍的星光。
我握著沉甸甸的獎杯,手心微微出汗。
「感謝組委會，感謝劇組所有的同仁，感謝我的經紀人蘭姐,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桑餘……」
說完一串常規的感謝名單。
我頓了頓，目光望向臺下貴賓席的某個方向。
那裡坐著西裝革履的某人。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聲音清晰而堅定：
「最後,我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
「謝謝你，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沒有真的放棄我。」
「謝謝你，尊重我的選擇,陪我走過這段靠自己奮鬥的路。」
「謝辭，謝謝你。」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驚呼聲和掌聲。
鏡頭立刻切到了謝辭臉上。
他顯然也沒料到我會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直接點名。
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搖頭的瞬間，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這一晚。
#桑餘獲獎##桑餘謝辭##桑餘官宣#等詞條引爆了熱搜。
我站在風口浪尖。
第一次主動地，高調地,向全世界宣告了我們的關系。
頒獎禮後的慶功宴結束，已是深夜。
謝辭來接我,替我擋掉了所有酒，自己卻微醺。
回到公寓，他把我抵在門上。
溫熱的呼吸帶著酒氣拂過耳畔。
「謝太太,今晚很勇敢？」
他嗓音低啞，帶著蠱惑。
我笑著推他：「誰是你的謝太太…」
話未說完，他卻抓住我的手腕。
取下了那根我戴了七年的手鏈。
下一秒,一枚鑽戒出現在了我的中指。
我呼吸一滯。
「什麼意思？」
他封住我的唇。
「你想的那個意思。」
說完,把我攔腰抱起。
大步走向房間。
我捶著他的胸口。
「我還沒答應呢！」
他挑著眉笑。
「你遲早答應。」
1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照舊騙了謝辭 1 萬塊錢。
五年後再遇，沒有那場醉酒後的質問與崩潰。
那部劇確實爆了,但我的本色出演成了圈內笑談。
謝辭親自認證的虛偽標籤，像烙印⼀樣打在我身上。
偶爾接到⼀些⼩成本⽹劇的反派角⾊。
片場裡,工作⼈員竊竊私語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處處碰壁,事業不順。
沈清怡也因為我的出現而跟謝辭鬧脾⽓。
她短暫地離開過一段時間。
正是這短暫的分離,讓謝辭認清了他其實早已放下過去。
真正在意的是陪他⾛過最艱難歲月。
給予他⽀持和溫暖的沈清怡。
而我,成了他們感情升華的催化劑。
一個徹底成為過去的,不堪的注腳。
再後來,新聞上傳來了他們盛大婚禮的消息。
婚禮照片鋪天蓋地,謝辭看著沈清怡的眼神,是我從未⻅過的溫柔與篤定。
我關掉了⼿機,收拾好行囊。
帶著奶奶回到了那個寧靜卻貧瘠的小村莊。
夢裡沒有解釋，沒有重逢後的拉扯，沒有崩潰下的真⼼流露。
隻有⼀條沿著既定軌道滑向黯淡結局的單行線。
我是上面⼀顆早已被拋棄的棋子。
那麼，為什麼會改變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進屋內。
身邊的男人動了動，手臂無意識地收緊，將我更深地擁⼊懷中。
「醒了？」謝辭的聲⾳帶著濃重的睡意，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
我低聲應著,轉過⾝，摟住他的腰。
「做噩夢了？」
他察覺到我情緒的異樣。
半睜開眼,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
我點點頭，手又摟緊了一些。
「謝辭。」
「嗯？」
「是你，選了我嗎？」
他看著我。
半晌。
淺淺吻了下我的唇。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