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能進入春風樓,全是仰仗阿姐。


 


她長得極美,而我,極醜。


 


逃難路上,老鸨來選人,爹娘把阿姐推了出去。


 


我不許,我踢她,咬她,不讓她帶阿姐走。


 


最終,老鸨又加了二十文,像買冬葵搭醜蘿卜一樣把我帶走。


 


我娘說,若不是這世道不好,阿姐定然能嫁一個好人家,吃喝不愁。


 


如今,隻要能活著,便是好的。


 


我在春風樓隻配打雜,看著阿姐身邊來來往往,一個又一個男人。


 


沒想到,有個男人和我說,他喜歡我,讓我和他走!


 


1


 


我一生下來,爹娘就把我扔了。


 


本來我爹想學隔壁家在尿盆中溺S我,可畢竟是自己的種,他下不了手。


 


我的左半臉被一大片暗紅色的胎記覆蓋,

極醜!


 


加之瘦得像皮包骨,肋骨能當搓衣板,哭聲還不及小貓崽子,我娘便說處理了吧,留下來未必養得活,就算是活了,她那個醜樣子,以後沒有婆家要,也是受罪。


 


我爹狠狠心,把我扔在大道上。


 


當時寒冬臘月,是撿柴歸來的阿姐認出我身上的包被,把我抱了回去。


 


我爹作勢要打阿姐,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搖著頭走開。


 


在阿姐溫暖的懷抱裡,我緩了過來,吃了半碗樹皮和紅薯葉磨成的黑面糊糊。


 


阿娘沒奶,阿姐便拼命做事,換取給隔壁村富戶擠羊奶的機會。


 


對,僅僅是機會,擠不擠得上看自己本事。


 


因為不止我一個娃娃沒有奶吃,兩個村有好幾個。


 


有戶人家因為搶不過阿姐,被迫把兒子送了人。


 


那個送走的孩子後來被收養人家打S,

阿姐為此難過了好久,說是自己的錯。


 


我讓阿姐別哭,應該是我的錯,都怪我小時候太餓了,阿姐就哭得更兇。


 


我大了些,跟在阿姐身後幹活兒。


 


村裡有孩子罵我醜八怪,嬉笑著往我身上丟石頭和垃圾。


 


阿姐會拿著棍子和對方打一架,打到對方許諾再也不欺負我為止。


 


村裡人說阿姐是母夜叉,帶著我這個紅皮怪,以後沒人要。


 


我就和他們吵,吵到嗓子說不出話。他們胡說!


 


阿姐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比富戶新娶的第五房小妾都好看。


 


隨著時間的增長,阿姐出落得愈發好看,身子也如春筍抽芽般纖細高挑,有不少人家來提親,阿爹阿娘樂得合不攏嘴,說要挑上一個最好的。


 


可是還沒來得及挑,戰亂就來了。


 


我們一家成了流民,

小妹和四弟在路上一個餓S一個病S。


 


所以青樓老鸨來挑人的時候,爹和阿娘對視了一眼,把阿姐推了出去。


 


「沒料到難民堆裡還有這樣的寶貝!」


 


老鸨喜笑顏開,立刻送上兩袋粟米,拉著阿姐就要離開。


 


我不願意,抓著老鸨又踢又咬,讓她放開我阿姐。


 


老鸨被咬得嗷嗷直叫,他身邊的壯漢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痛得在地上打滾。


 


「這小崽子屬瘋狗的!嘶……」


 


阿姐心疼地蹲在地上,擦拭我口中吐出的鮮血,眼淚哗哗地往下掉。


 


隨即,她拾起地上一截鋒利的樹枝抵在喉嚨上:「讓阿荇和我一起走!」


 


最終,在爹娘的討價還價下,老鸨又加了二十文,像買冬葵搭醜蘿卜一樣把我帶走。


 


臨別之際,

娘囑咐我聽阿姐的話,又和阿姐說:「對不起,阿娘也是沒有辦法。」


 


阿姐對著爹娘磕了三個響頭,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跟在老鸨身後。


 


阿娘說過,若不是這世道不好,阿姐定然能嫁一個好人家,吃喝不愁。


 


如今,隻要能活著,便是好的。


 


2


 


我和阿姐以為進入春風樓不會忍飢挨餓,實際錯了。


 


在這裡,挨餓是家常便飯,也是最輕的懲罰。


 


加之為了保持女孩子的身材纖細,吃不飽是常態。


 


鸨母要求極其嚴苛,阿姐一進來要學習琴棋書畫,禮樂舞。


 


而我,除了要打雜,還要學著如何做好阿姐身邊的丫鬟。


 


一天十二個時辰,我們大概九個時辰在忙碌。


 


如果做錯或者做不好,會被罰跪,打手板,被老鸨用鞭子抽,

甚至會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全身被水潑湿,在院子裡罰站,直到身上的衣服被體溫烘幹。


 


趕上冬天,會凍S人的。


 


頂可怕的,就是貓刑!


 


將貓放入姑娘的褲子,扎緊褲子兩頭。有人在外面抽打那隻貓,貓便瘋狂地亂竄抓咬,最後姑娘雙腿鮮血淋漓,能活活疼S。


 


這是專門針對不願意接客的姑娘,通常S雞儆猴。


 


我在一旁看得戰戰兢兢。


 


和我們一起來的八個小姑娘,有兩個悄悄逃跑。


 


她們被老鸨抓回來,當眾扒光身子,用帶刺的藤條抽打。


 


抽得渾身沒一塊好肉,然後用木棍破了身,劃破臉,賣給了土娼館。


 


「誰要敢跑,這就是下場!」


 


老鸨吐了口濃痰,用腳尖狠狠地輾著。


 


所有人瑟瑟發抖。


 


這比貓刑更可怕!


 


春風樓折磨人的手段,隻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我當晚就被嚇得發了高燒,第二天還要拖著病體幹活。


 


訓練斟酒的時候,不小心掉出外面一滴,雙手被抽得腫脹青紫。


 


阿姐端著碗慢慢給我喂藥,我的手微微地發著抖。


 


「阿荇,等等,等我到十六歲就好了。」


 


尋常女子的十五歲,要行及笄禮。


 


但進入了青樓,十五歲就要行「蓬門禮」,樣貌好一些的,會推一年,讓其身體再長開些,譬如阿姐。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寓意不言而明,我在青樓這麼久,自然知道。


 


在春風樓,行了「蓬門禮」才會正式成為春風樓的一員,幾乎不受懲罰,甚至其身邊的丫鬟,也會一起受到庇護。


 


等丫鬟到了「破瓜」的年齡,也會正式成為春風樓的一員。


 


當然,我除外。


 


我這樣的醜丫頭,隻能一輩子打雜。


 


「阿姐……」


 


我有些哽咽,不知道說什麼。


 


阿姐卻突然神情緊張:「一定要記得,在外要叫小姐,不然劉媽媽他們聽見,又要打你了。」


 


阿姐現在偶爾也會接客,但隻限於舞蹈或者彈琴,且都是戴著半透明面紗的。


 


這是春風樓的一種手段,讓人見得摸不得。


 


若是有人看上了阿姐,自然會在「蓬門禮」上出高價。


 


那些貪婪油膩的眼光好像釘子一樣釘在阿姐身上,不懷好意。


 


3


 


阿姐的「蓬門禮」那天,春風樓擠滿了人。


 


老鸨早就把阿姐的美名宣揚了出去,

說阿姐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尤物,傾國傾城。


 


阿姐盛裝打扮好,坐在屏風後。


 


臺下面紅耳赤的男人們競相叫價,有些人白發蒼蒼,有些人肥胖如豬,還有人牙黃眼瞎,若是這些男人買下了阿姐的「蓬門禮」,阿姐該當如何?


 


在眾人哄鬧聲中,老鸨笑得滿臉的褶子都聚在一起,因為價格已經叫到了五百兩。


 


春風樓「蓬門禮」最高的,是上個花魁綠濃,也僅僅是四百六十兩。


 


「三百兩!」


 


聲音突兀地傳來,所有人都閉了嘴。


 


還有人趕來砸春風樓的場子?


 


老鸨朝著打手使眼色,讓他們教訓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黃金三百兩。」


 


那道聲音再次傳來,我循聲望去,見二樓的雅座上,坐著一位公子。


 


一襲湖藍色的衣衫繡了翠竹,

袍角是金線勾勒,望向阿姐屏風的眼光與眾不同。


 


清澈中帶著憐惜,仿佛屏風後面的阿姐是一件珍寶。


 


完全沒有那些赤裸裸的貪念和佔有。


 


後面沒有人再叫價了,老鸨樂顛顛地宣布阿姐的「蓬門禮」歸那位公子。


 


我打心眼裡為阿姐高興,那樣翩翩的公子,和阿姐才是相配的。


 


公子姓宋,叫宋子謙,是當朝戶部尚書之子。


 


自與阿姐一夜風流後,便日日來尋阿姐,首飾禮物也是如流水般送來。


 


阿姐悄悄塞給我不少,讓我為自己以後打算,總不能一輩子跟著她待在青樓裡。


 


「我不走,阿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我自小是阿姐的跟班,她做什麼我都和她一起。


 


她砍柴,我在一旁拾柴。


 


她洗衣服,

我清洗二次。


 


她挑野菜,我和她挑滿滿一筐,順便把漂亮的野花丟在她籃子裡。


 


我娘說,我跟阿姐比我跟她都親,旁人還以為我是從阿姐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覺得宋公子不錯,他或許可以為阿姐贖身。」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彈琴賦詩,賭茶潑墨,像一對新婚的小夫妻。


 


我遠遠地瞧著,發自內心地替阿姐開心。


 


這樣的少年郎,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


 


阿姐遇到他,或許能擺脫青樓這個泥潭。


 


阿姐聽罷我的話,隻是笑笑。


 


「阿荇,青樓裡多的是負心薄幸,哪有什麼一往情深,宋公子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


 


「可我覺得他不一樣,他對你,是真心的。」


 


「傻丫頭,這地方最不值錢的,就是真心。


 


老鸨在我們進來的時候就講過,春風樓裡最緊要的,是哄男人開心,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你掏錢,別妄想所謂的真心。


 


若是有真心,就不會有所謂的三妻四妾,更不會有春風樓這樣的地方。


 


所謂的真心,不過是一時情動,看上你的好皮囊罷了。


 


等到年老色衰,相看兩厭。


 


別以為脫掉賤籍真的會有好日子,一般家族是不接納青樓女子的。


 


若是遇到厲害的當家主母,二次發賣都是輕的,直接打S都有可能。


 


曾經樓裡的紅翠被人贖身,以為守得雲開見月明,嫁給官家做小妾。


 


好日子過了沒幾個月,官家有事外出,便被主母找了個理由打斷了四肢,深夜丟在街上。


 


據說哭號聲響徹了半夜。


 


第二天清晨,人們發現她衣不蔽體,

渾身青紫腫脹,身子已經僵了,S不瞑目。


 


夜裡經歷了什麼,大家心知肚明,閉口不談。


 


最終,她被一卷破席子蓋著送去了亂葬崗,喂了那裡的野狗。


 


主母說她這樣的髒女人,沒有資格進祖墳。


 


官家回來後,雖然生氣,對主母也隻是關了幾天禁閉,並沒有過多的懲罰。


 


一條人命就此隕落,官家的生活卻依舊波瀾不驚。


 


「我們這樣的人啊,命賤!看著風光,不知道哪一日就隻剩一副白骨了。」


 


一向刻薄的綠濃感嘆,後來還是她為紅翠重新撿骨安葬。


 


她對我們向來不善,說我和阿姐是鄉下買來的土妞,穿上好衣服,學得再多,也掩蓋不了一身的土氣。


 


她當初是官家小姐,現在和我們一樣,也不知道在驕傲些什麼。


 


我和阿姐一進入春風樓,

她就看我們不順眼。


 


我們犯錯被罰不許吃飯,她就故意領著她的狗在我們跟前轉,手裡還端著一盤大白饅頭。


 


饅頭的香氣讓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綠濃冷笑,把那饅頭丟給狗,狗聞聞跑開了。


 


「賤骨頭就尋思著吃肉!」


 


她氣急敗壞地把饅頭丟在地上,去追狗。


 


白花花的饅頭滾落在我和阿姐腳邊,沾了一層土。


 


我趁人不注意拾起,撕了表皮,推給阿姐兩個。


 


我一邊問候綠濃的祖宗十八代,一邊大快朵頤。


 


她雖然人品差,但這饅頭是真香啊!


 


「阿荇,別說了,她也很苦。」


 


阿姐說。


 


她能有什麼苦?


 


好歹當過小姐,過了十幾年的好生活,不像我和阿姐,自小吃飽都是奢望。


 


自從阿姐成為新的花魁後,綠濃對我們更是討厭,每天找我和阿姐的茬。


 


阿姐「蓬門禮」那晚,她的恩客是一個叫爹都顯年輕的老頭兒。


 


看著纖纖如玉的宋公子,她朝著我們門邊啐了一口,說了句「得意什麼」便狠狠關上了門。


 


每每宋公子來,她都會倚著門酸上幾句。


 


「這樣的公子哥兒,以後能娶你嗎?別把真心喂了狗。」


 


我撇撇嘴:「我看你的真心才被狗吃了。」


 


「老娘打賭,這宋公子啊,幾個月新鮮勁兒過了就不來了。」


 


「呸呸呸,狗嘴裡說不出句人話!」


 


我要朝她吐口水,被阿姐拉住了。


 


後來發展真如她所言,宋公子突然不再出現了。


 


真不知道該說她是預言家還是烏鴉嘴。


 


4


 


宋公子不來後,

阿姐接的第一個客人是個肚子比孕婦都大的老頭子。


 


我給她裝扮好後,綠濃正把玩著客人賞的一大顆東珠。


 


「想開點,接誰都是接,哪有那麼多英俊的公子哥兒。」


 


「謝綠濃姐姐提點。」


 


阿姐朝她鄭重行了個禮,便下了樓。


 


那老頭子一嘴的黃牙,看著都惡心,手也不安分,滿嘴的浪蕩之詞。


 


阿姐全程賠著笑,我所擔心的情況並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