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我緊皺的眉頭,阿姐反倒安慰我,她早就料想到這一天,所以並不難過。
「宋公子和其他男人不一樣,他會來的。」
阿姐笑我傻,讓我洗洗早點睡覺,別想那不切實際的。
貴公子愛上風塵女,不過是話本子裡騙眼淚的玩意兒,消遣下即可。
當真的話,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青樓女子,韶華匆匆,快活一日似一日,何必想太多?
那天,阿姐應付完一位官爺,一回屋,便吐得天昏地暗。
「棠梨!」
宋公子從屏風後悄悄地走出來,聲音裡帶著哽咽。
他的下巴泛出青色的胡茬,衣服上也有幾處破了,上面還有血跡,
幾縷發絲凌亂地垂在額前,眼神憔悴。
他不復從前的整潔溫潤,而是滿身狼狽。
「棠梨,你和我走吧,我們去哪兒都行。」
他上前擁住阿姐。
「公子,不能,這煙花之地,我已經……」
阿姐脖子上的青紫說明了一切。
「我不在乎!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是我無能,沒早點把你拉出這是非之地。」
我趕緊招呼宋公子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居然是從尚書府逃出來的!
家裡給他定了一樁親事,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姐,可以說是門當戶對。
可是他認定了阿姐,要為她贖身,娶她為妻,堅決反對家裡安排。
他爹得知後,直接家法伺候,讓他徹底斷了那可笑的念想。
官家怎能讓青樓女子做家中主母?
祖宗的臉都丟沒了。
他被打得口吐鮮血,也堅持要跟阿姐雙宿雙飛。
他爹無法,下令將他關在尚書府,直至與那小姐成親為止。
他今天是找了個機會逃出來,從春風樓後牆的一棵大樹爬上來,要帶阿姐走。
我不由得有些心疼他,阿姐也算遇對了人。
這不就是所有青樓女子所求的良人嗎?
阿姐一邊上藥一邊與他交代,今日走的話,容易被人發現。
明日她將去城郊陳老爺家參加流觴宴,陳老爺家離渡口近,那裡的船隻要給錢就肯走。
宴會結束已經是亥時,她會甩開劉媽媽的人,去渡口與他一同離開。
阿姐又讓我找出些碎銀給他,囑咐他趕緊離開,免得被人發現,
先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下,養足精神。
宋公子抱著阿姐說了好一會兒話,從窗戶順著後牆的大樹滑了下去。
他一走,我開心地就要收拾東西。
「不用收拾,東西太多,反而會招人注意。」
阿姐說得也對,於是我挑選了幾樣貴重的隨身攜帶,把自己日常攢的銀錢也放在了身上各處。
5
宴會一結束,阿姐便找個由頭支開劉媽媽的人,帶著我往渡口趕。
宋公子已經等在那裡,看到阿姐和我出現,笑著朝我們揮手。
一隻小小的烏篷船就在幾丈之外的水面上。
可是阿姐還不及走到他身邊,夜色中突然蹦出一堆家丁打扮的人,強行把宋公子帶走了。
為首的人衝著阿姐抱拳以示感謝,又遞給她一隻黑色的布袋,眼神中滿是鄙夷。
我打開布袋,裡面是一塊又一塊的銀子,縱然沒有月光,也晃得眼睛疼。
「棠梨!棠梨!」
宋公子的聲音好像一把重錘,敲擊得我心髒疼。
阿姐讓我收好布袋,別被劉媽媽發現,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是你告的密?」
「是!」
「就是為了這些?」
「是!」
「你愛不愛宋公子?」「不愛!」
阿姐說著轉過了身。
她說謊!
她若是不愛?
為何眼角噙著淚?
為何看著宋公子離去的地方發呆?
我當時不明白,以為阿姐有什麼把柄落在老鸨手裡。
不久後,宋公子與禮部侍郎家小姐成親的消息傳來,大家都說他們郎才女貌,
天生一對。
阿姐望著遠處浩浩蕩蕩的紅色接親隊伍,撫摸著宋公子曾經送她的釵環:「這才是他本該有的生活,橋歸橋,路歸路。」
我將一塊軟帛披在阿姐的肩上,關了窗戶。
外面風大,別吹壞了阿姐的身子。
我知道,她心疼,我也心疼她。
春風樓裡關於花魁的故事很多,有個版本同阿姐與宋公子的經歷很像。
那個花魁選擇跟著公子走,可結局並不美滿。
公子後來陷入貧困,整日酗酒,逼著花魁再次賣身維持生計。
花魁不肯,那公子便毆打辱罵,說她本身就是做這個出身,若不是因為她,他也不會淪落至此。
被公子領來的男人強佔後,花魁把自己的腰帶搭在了房梁上。
「可宋公子不是那樣的人。」
「阿荇,
我知道。」阿姐說宋公子是個有才華有抱負的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宋公子經常和她說自己的志向。
他希望做一名好官,提筆安天下。
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讓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兒留在爺娘身邊,不必出賣色相委曲求全。
雖然祖宗有餘蔭,可他還是希望通過自己努力,考取功名,為朝廷盡一份綿薄之力。
如果那天他帶著阿姐走了,他沒有尚書之子的身份,也不能再通過考取功名走仕途之路,一輩子隻能做個山野小民。
跟著我和阿姐過最普通的生活,每日為生活瑣碎,雞毛蒜皮操心。
對於抱負遠大的他來說,這種事何其殘酷!
等於生生折斷了他展翅高飛的翅膀,縱然他有凌雲志,也隻能蹉跎一生。
我原先以為阿姐不愛宋公子,實際上,她比宋公子愛她多得多。
不是青樓女子沒有真心,隻是這份真心太重,一般人看不到也承受不起。
6
宋公子的事情過後,阿姐每日迎來送往,歡愉至深夜,似乎沉溺在這花天酒地中。
很多次她應付完客人,都會吐得一塌糊塗。
我端著醒酒湯囑咐她愛惜自己的身子,她喝完湯,抱著我說:「現在隻有阿荇是真心疼我了。」
我明白她是通過麻痺自己來忘記宋公子,她的房間裡,白色宣紙上,寫滿了一句又一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我拍拍阿姐的後背,不知怎麼安慰她。
所有接觸的客人都說愛阿姐,但真愛阿姐的,也隻有宋公子吧。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年,阿姐再未提過宋公子。
應酬客人方面,也越來越嫻熟。
春風樓因為阿姐賺得盆滿缽滿,
老鸨樂開了花。
7
「阿荇,你最近臉色不好,得補補。」
吉祥一溜小跑過來,從兜裡摸出一把紅棗塞到我懷裡。
連日來,阿姐因為陪客人睡得晚,我陪著她,眼下熬出兩片烏青。
吉祥是春風樓新來的龜奴,生得眼大唇厚,一臉敦厚樣。
我把棗子收拾到兜裡,樓梯轉角的時候,綠濃輕搖著一把扇子,掃了一眼我鼓鼓囊囊的口袋,挑著眉說:「這兒可沒什麼真情,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自己當心點。」
說罷,她搖著扇子走了。
我這樣的,無錢無色,阿吉又能圖到什麼利呢?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給阿姐泡好參茶,老鸨的怒罵聲便傳來。
「你腦子裡裝的是不是屎?又弄錯了,不想幹給老娘滾蛋!
」
我打開窗戶,看見吉祥畏畏縮縮地站在院子裡,被老鸨指著鼻子罵。
他的個子明明比老鸨高出許多,低著頭畏畏縮縮,仿佛矮了幾截。
私下裡,我問他怎麼回事。
他有些為難地說家裡老娘病了,他手頭的錢不夠看郎中,心裡焦急,所以幹活兒的時候總出錯。
我讓他等等,找出一支阿姐給我的步搖給他,讓他給他老娘去請郎中。
他推脫說太貴重,不肯收。
我拉過他的手,硬塞給他。
「你的紅棗很好吃,當我買了。」
他將步搖收回懷裡,撓著頭:「阿荇,棗子是我家樹上結的,明天我還給你帶,要多少有多少。」
我笑著離開,從他的眸光裡看到自己瘦弱矮小的倒影。
我記著他來的第一天,我正被老鸨驅使著挑水,
兩隻大桶在我身上晃晃悠悠。
他接過我身上的扁擔,說他來就好,這麼重的活兒,怎麼能讓一個小姑娘做呢?
我的心裡顫了下,長這麼大,沒有男人對我表現出一絲憐惜。
他們見了我,基本一臉厭惡,說我是醜八怪,順便發出一陣哄笑,接著竊竊私語。
後來遇見吉祥,他主動和我打招呼,臉上的笑容也真摯無比。
不忙的時候,我們也會說上兩句話,像普通朋友一樣。
吉祥家窮,家裡隻剩一個老娘和一畝薄田,他沒什麼手藝,思來想去,就來春風樓裡做了龜奴。
龜奴在妓院做工,除了打雜,有時還要送姑娘們去僱主家,因為是被騎著脖子的,所以被人瞧不起。
吉祥說這些無所謂,龜奴月銀多一些。
等他有了錢,蓋大房子,好好孝順老娘,
再娶個媳婦生娃娃,一家人好好生活。
說這些的時候,他滿臉的憧憬,眼睛都亮了幾分。
「那你想娶誰?」
我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唐突,趕緊咳嗽了幾聲作為掩護。
吉祥腼腆地笑笑:「我家裡窮的,哪有姑娘願意嫁我!」
「會有的。」
我默默地說,吉祥問我嘟囔什麼,我沒說話。
8
後來,我會將一些能賺些賞錢的小活兒推給吉祥。
他每日都給我帶一把紅棗,他的手很大,我每次都得用雙手接著。
有些紅棗還是會漏出來,吉祥便撿起來,一顆顆堆在我掌心。
棗子被他的手捂得暖烘烘的。
棗子攢滿一小盆的時候,吉祥卻不肯來了。
老鸨罵他做事不行,領了月錢就消失,
以後一定要多壓他些天數。
我衝進阿姐的房間,問他為什麼要把吉祥趕走,昨天我看見她和吉祥說了幾句話,吉祥就不來了。
「阿荇,他並非你的良人!他接近你定然有目的。」
「阿姐你憑什麼這麼說?我這樣的,他能有什麼目的。」
我氣衝衝地走開,除了日常伺候,不肯和阿姐多說一句話。
一有闲,就數那些紅棗打發時間,一共一百八十三顆。
飽滿的紅棗在我手裡逐漸摩挲出幹枯的皺紋,吉祥出現了。
那日,老鸨安排我去取姑娘們新到的胭脂,在一個轉角處,有人叫住了我。
吉祥神色慌張,臉上有淤青。
「你怎麼了?」
「阿荇,我娘走了。」
他從春風樓離開後回了家,暫時陪著他娘。
他娘是突然走的。
老人家一輩子受苦,他想辦個像樣點的葬禮,可是手裡錢太少,又沒人肯借他。
情急之下,他找了子錢家拿了幾兩銀子。
等辦完喪事後,子錢家的人找他要錢,他才知道,當初稀裡糊塗籤下借條是按天算的利,加上利滾利,不過數日,已經欠了幾十兩銀子。
他把房子賣了,地賣了,也隻是還了個零頭。
如今要債的人天天追他,他沒辦法,才來找我。
我的身上也沒有幾十兩,我的花銷,都是阿姐給的。
「阿荇,我求你幫幫我,不然他們就會打S我,我不知道能求誰了。」
吉祥懇求我,聲音嘶啞,都快哭了。
我咬咬牙,答應了他。
9
三天後,我在一個僻靜處,將一個小包裹遞給他,裡面是我阿姐的幾件珍貴首飾。
吉祥還了債後,還會有一些餘錢,做個小生意什麼的不成問題。
我是偷的,想等阿姐發現了,再解釋也不遲。
「阿荇,你對我真好。」
吉祥接過包裹的時候,順勢拉住了我的手:「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天涯海角,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我想抽回手,但吉祥的力氣很大,抽不回去。
「阿荇,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可是我……」
「我不在意你的臉,我想要的,是一個善良真摯的姑娘。」
他的話讓我有些動容,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遇到一個珍惜我的男人,所以對於愛情從不奢望。
可是吉祥的話讓我燃起一絲希望,他是真的喜歡我嗎?
他的樣子不像騙人。
我抬眼看著他,
他滿眼焦急:「阿荇,和我走吧,我們找一處沒人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
實話說,我心動了,這是我第一次被一個男人表白。
但我還是覺得不能這樣走得不明不白,總該告知阿姐一下,好讓她別那麼擔心。
見我猶豫,吉祥不由分說地拉著我走,我覺得不合適,邊解釋邊和他拉扯。
突然從另一條巷子衝出兩個男人,一個男人往我身上纏著繩子,另一個用布塞住了我的嘴。
「就知道你小子辦事不行,老大讓我們來幫你。」
其中一個男人扔給吉祥一個布袋:「這是貨錢,拿著快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