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吉祥像條狗一樣點頭哈腰地轉身,我想叫他,嘴裡卻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叫什麼叫,等去了海外,有你叫的時候。」


 


一個大耳光劈頭蓋臉地扇來,我腦瓜子嗡嗡作響,接著就被男人扛在肩上。


 


完了,我被賣了!


 


絕望之際,熟悉的聲音傳來。


 


是阿姐!


 


她帶著一群人來了!


 


我的眼淚哗哗往下流。


 


原來一進春風樓,吉祥就把我當成了獵物。


 


10


 


吉祥是個賭徒,他娘早S了。


 


他有兒有女有老婆,前些年被他輸掉了。


 


騙到一個釵環後,他又等領到月錢去賭,結果輸得褲子都沒了。


 


他借了賭場的錢被打,恰巧遇到一個行走海外的表演團,於是心生毒計,不僅要騙得一筆錢,

還要把我賣到那個表演團。


 


我的樣子醜陋,如果再剁去手腳,做成瓶女,在海外,一定能給表演團掙到大錢!


 


阿姐調查到這一切,本打算告訴我,可我卻不見了。


 


還是綠濃提醒她看到我出去的方向,她趕緊帶著人來尋,還好及時。


 


她沒有怪我偷她的首飾,隻是擔心我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抱住了阿姐。


 


阿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自小便護佑我長大,我們一直相依為命,她是對我最好的人!


 


我怎麼可以不信阿姐,轉而相信一個男人呢?


 


我居然因為這樣骯髒的男人和她生氣,真是愚蠢!


 


綠濃也罵我愚蠢,我笑著說:「姐姐說得對!」


 


她被氣笑,當晚邀請我和姐姐吃腦花火鍋,說是給我補補腦。


 


她一邊給我夾菜,

一邊罵我笨。


 


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她人還是蠻好的。


 


11


 


又過了兩年,春風樓有了新的花魁,阿姐沒有當初那麼忙,闲時就和綠濃喝茶聊天。


 


聽她們說得最多的,就是歸宿問題。


 


青樓女子,紅顏老去的時候,大多數會去低階的場所維持生計,最後貧病交加而S。


 


若是能從良,則是最好不過。


 


「那個張老爺也許可以考慮下。」


 


綠濃對著阿姐提議。


 


張老爺是外地的行商,不惑之年,找過阿姐很多次,他說他喜歡阿姐,要為阿姐贖身。


 


阿姐也隻是笑笑,盡力服侍好張老爺,多得一些賞錢。


 


沉浸歡場,這樣的話聽過千百遍,根本算不得真。


 


隻當張老爺情不自禁,過過嘴癮罷了。


 


可沒想到張老爺竟然真的給阿姐贖了身,

順便把我也贖了出來。


 


我這樣的,竟然也值十兩銀子!


 


老鸨血賺,卻還是大喊著虧了,和張老爺說我是多麼能幹賣力,貼心的可人兒。


 


這麼多年,她頭一次誇我,隻要阿姐不在,她就罵我「醜東西」。


 


離開春風樓那天,張老爺親自牽著阿姐上馬車。


 


從肥胖敦實的張老爺身上,我好像看到了當年的宋公子。


 


他們明明是兩個人,但像是一個人。


 


張老爺真的和宋公子那般愛阿姐嗎?


 


我不知道,至少當下是喜歡的。


 


綠濃追了出來,跟我和阿姐說保重,還褪下手上一個碧玉镯子做禮物,並囑咐阿姐以後一定要小心。


 


我有些舍不得她,像個八爪魚一樣抱著她抽泣。


 


「你趕緊給我馬不停蹄地滾,以後再也別回來,

省得我看見你煩!」


 


她扯下我,推著我上馬車,眼圈都有些紅了。


 


馬車越走越遠,綠濃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小。


 


她其實真的挺漂亮的,是除了我阿姐之外,第二漂亮的人,新晉的花魁都比不上。


 


希望餘生,她平安喜樂,遇到良人。


 


12


 


跟著張老爺去了百裡外的荊州後,阿姐成了他的外室。


 


我們被安置在一所偏僻的大宅子裡,日常由我照顧阿姐的日常生活。


 


張老爺也派了一兩個婆子每日前來打掃,他囑咐我們平時少出去,免得引人耳目,故而我和阿姐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院子裡。


 


有什麼需求,便吩咐那兩個婆子去辦。


 


「感覺來了荊州,困在這一畝三分地,有點像坐牢。」


 


我和阿姐抱怨著。


 


「阿荇,

咱們現在這樣,不知道多少人羨慕。」


 


她說張老爺能讓我們從良已是莫大的幸福,他待我們不薄,我們就不要給他惹麻煩了。


 


想想也是,除了不自由,張老爺對我們還是不錯的,吃的穿的用的,從未虧待過我們。


 


但是讓我們進張府,還是需要點時間。


 


阿姐也沒有催促,故此,張老爺每次來,都帶著幾分愧疚。


 


有天清晨,我實在想吃蜂蜜糕,賣糕的店鋪就在巷子口的那條街上,猶豫再三,我還是去了。


 


怕被人認出來,我還戴了鬥笠。


 


反正來回還沒半盞茶的工夫,該是沒什麼問題。


 


我捧著蜂蜜糕蹦蹦跳跳地回來,發現門大開著,裡面發出抽泣和呻吟聲。


 


是阿姐!


 


我趕緊衝進去,發現阿姐跪在地上,正被一個粗壯的婆子拽著頭發扇耳光,

嘴角都出血了。


 


阿姐的面前,坐著一個打扮華貴的婦人,陰沉著臉瞧著阿姐。


 


還順便吐了口唾沫,一口一個「賤人」地罵著。


 


「阿姐!」


 


我衝上去,卻被婦人身邊的另一個婆子鉗制住,硬生生地押著跪下。


 


「青樓出來的賤蹄子,就知道用狐媚子手段勾引男人,想進張家的門,做夢!」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張老爺的正房夫人。


 


他夫人兇悍在荊州是出了名的,他讓我們不要擔心,他會想辦法說服夫人接納阿姐,讓阿姐進府做妾。


 


可沒想到,姐姐還沒進府,夫人先找來了。


 


夫人打了耳光還不解氣,又讓那些婆子用棍子打,鞭子抽。


 


那些婆子陰狠,還拿出一排針往阿姐身上戳,說是讓人又疼又看不出痕跡。


 


阿姐被打得有進氣沒出氣,

渾身是血。


 


我因為護著她,比她也好不了多少。


 


婆子們停手後,夫人命人將我們扔到大街上自生自滅。


 


天上驀然烏雲密布,下起了大雨,雨打在身上冷冷的,我感覺自己也是冷冷的。


 


阿姐在我旁邊一動不動,我想叫她,雨水灌進嘴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偶爾身邊走過一兩個腳步匆匆的人,也隻是看看便離開。


 


我們身邊的積水變成淡紅色,我感覺越來越冷,眼裡隻剩下夜空中連天的雨幕……


 


13


 


醒來的時候,鼻尖是淡淡的藥香,四周環繞著高高的藥櫃,這裡是醫館。


 


一張陌生的男人臉闖進我的視線。


 


他說他叫雲福,是張老爺派來的人,張老爺不便出面。


 


我和阿姐的身體稍好一些的時候,

雲福讓我們快點離開,別被夫人發現,否則真的會被打S。


 


張老爺夫人的身份尊貴,即便打S人也能小事化了。


 


雲福幫我們找了輛馬車,又遞給阿姐一些銀錢,囑咐我們好好生活。


 


馬車搖晃,打開裝著銀錢的袋子,阿姐抽出兩張紙,落下了眼淚。


 


她衝著荊州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說了聲:「謝謝!」


 


那紙,是阿姐和我的身契。


 


此後,我們真的自由了。


 


在雨中躺著的時候,我還埋怨張老爺軟弱,既然不能保護我們,又為何要為阿姐贖身?


 


至少在春風樓,阿姐和我暫時不會被打S。


 


每次提起他夫人,他都有些懼怕。


 


我覺得他懼內,是個慫包。


 


夫人都搞不定,卻又貪戀阿姐的溫柔鄉。


 


世上的男人,

都是這般沒出息!


 


現在想起來,他那矮胖的身子,似乎高大了許多。


 


男人和男人,真的不一樣。


 


強勢中也有無奈,懦弱中也有善良。


 


14


 


馬車走了五天,我和阿姐在一個叫桃源鎮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們租了一間小屋,開始考慮生計問題。


 


張老爺給的錢不多,阿姐和我攢的那些錢大多在張老爺安排的那個屋裡,我們根本不可能回去取。


 


思來想去,我們決定在街邊支起攤位做面條。


 


條凳、桌子,置辦三四套就行,用肉少便宜的雞骨架熬湯,碗用大碗,一碗面兩文錢,靠份量吸引客人。


 


我和阿姐的面攤就這樣開了起來。


 


為了避免麻煩,我倆平日裡都戴著面紗。


 


四更天一過,我們就起來熬湯,

再往湯裡加入調料提香。


 


熬一個時辰後,天剛蒙蒙亮,我們的攤位就在街邊支開。


 


掀開鍋蓋,白色的霧氣騰空而上,香味四溢,陸陸續續就有客人坐在了桌前。


 


有下更的更夫,去碼頭扛貨的腳夫,收了工的夜香郎……大都是些窮苦人。


 


因為份量大,味道好,回頭客非常多,我們的生意也比較熱鬧。


 


一個月掙了二百多文。


 


在春風樓,這點錢還不夠打賞下人的,甚至比不上客人吃的一盤水果。


 


但對我們而言,彌足珍貴。


 


這是我們自己掙的,不需要倚門賣笑,出賣自己的色相,倚靠任何人。


 


我和阿姐每晚最高興的事情就是數著銅板,想著以後有盼頭的日子。


 


一天,來了幾個衙役吃面。


 


面條上桌後,其中一個衙役笑著扯住了我的袖子。


 


「妹子,你這手如蔥根,嫩得出水,想必臉蛋也不賴,讓哥哥們瞧瞧。」


 


我還沒來得及躲避,面紗就被扯了下來,嚇得我趕緊捂住了臉。


 


「哎呀,是個醜八怪,瞎了爺的眼睛,真是的。」


 


「人醜,這面也感覺惡心了……」


 


他們的話如同刀子一樣戳著我的心,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哄笑聲。


 


其他人的眼光也朝著我投來,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蓋好湯鍋的阿姐急忙跑過來,拍著我的背輕聲安慰,我的眼淚盈盈欲滴,手一直沒從臉上放下來。


 


「讓爺也瞧瞧這個。」


 


又一隻髒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下阿姐的面紗。


 


「哎呀呀,

這是個美人,這面一定是美人做的,怪不得那麼好吃。」


 


「美人,你讓哥哥們抱一下,哥哥們天天來捧你的場,哈哈,好不好?」


 


「你這麼漂亮賣什麼面,要不要考慮跟著哥哥……」


 


兩隻手抓住了阿姐的胳膊,硬往他們桌上扯,我伸手攔,被一把推倒在地,手心擦破一大片皮。


 


「你個醜八怪,真是不知好歹。」


 


一個衙役呵斥著,又去扯阿姐。


 


在攤子上吃面的人雖目露鄙夷,卻終究沒人阻攔,反而都低頭吃面。


 


誰也不想給自己多惹事。


 


「光天化日的,你們幹什麼!」


 


一聲洪亮的聲音震懾住了所有人。


 


高大壯碩的漢子站起身,扶起了我,又扯開衙役們的髒手,把阿姐拉到他的身後。


 


「幾個大男人欺負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小子,還想英雄救美不成,我勸你少管……」


 


還沒說完,一個衙役就被打倒在地。


 


其他幾個衙役見勢不妙,就想跑,被漢子抓住肩膀摔在地上。


 


最後留下面錢,才被放走。


 


我跟阿姐對他行禮道謝,他趕緊扶起我們說不必。


 


又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往身上蹭了蹭,低下頭,撓著腦袋:「你們這裡的面,很好吃。」


 


漢子叫藜虎,是十裡之外村子裡的村民。


 


他是個孤兒,全靠村裡人接濟長大,吃的是百家飯,穿的是百家衣。


 


除了種地,日常以打獵為生。


 


很多時候他會將打到的獵物拿去集市上賣,每次來集市,都來我們這兒吃面。


 


我和阿姐見他魁梧高大,怕他吃不飽,會多給他些面條。


 


有一次,他的獵物一隻都沒賣出去,在攤子那兒徘徊。


 


我招呼他坐下,他也隻是尷尬地笑笑,說自己沒錢。


 


阿姐給他盛了一大碗面說是請他的,以後多來幾次就好。


 


「都是可憐人,我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阿姐說著,往那面裡多放了幾塊帶肉的雞骨架。


 


藜虎笑嘻嘻地吃了面,硬要留下一隻野兔子,我和阿姐推辭,他卻一溜煙跑了。


 


這個夯貨,一隻兔子夠買很多碗面了。


 


後來他再來,阿姐便不收他錢,但每次,他都把錢壓在碗底。


 


15


 


上元節那天下了雪,天氣有點冷。


 


阿姐搓著手說今天早點收攤,去逛燈會。


 


我嘟囔著不想去,

這正是賺錢的好時機,幹嗎要去。


 


阿姐笑著說我們姐妹倆一直忙於掙錢,從未闲下來好好了解這桃源鎮一下,就當給自己些松闲,好好玩上一玩。


 


今日,藜虎來得很早,但似乎有心事,一碗面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