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第一個來,客人都走完了,他還剩大半碗,讓我懷疑我們的面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吃完後並沒有走,看著我收拾攤位,還過來搭了把手。


阿姐和他說謝謝,正要跟著我離開,他卻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那個,等……等下。」


 


他支支吾吾地從胸口掏出一支木釵,釵面光滑,釵頭被打磨成花朵的樣子。


 


說不上精巧,倒是有一種古樸的美。


 


「這個,送你!」


 


他把釵子遞給阿姐,臉上浮起的紅暈燒到了耳根。


 


阿姐接過,笑道:「謝謝,我很喜歡。」


 


「喜……喜歡就好。」


 


他杵在原地沒了話,左手摳著右手。


 


突然吹起的冷風讓我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看著面紅耳赤的藜虎,我忍俊不禁。


 


「藜大哥,你是不是喜歡我阿姐?」


 


藜虎沒說話,頭卻埋得更低了。


 


我笑笑,拉起小推車:「你們倆有什麼話可以先說,我去把東西先放家裡。」


 


夜裡,我和阿姐逛街的時候,我問藜虎和她說了什麼。


 


她說,如果她願意,藜虎會努力賺錢,把木釵換成銀釵,銀釵換成金釵,金釵換成帶珠子的金釵,帶珠子的金釵換成帶寶石的金釵。


 


我哈哈大笑,還真是個老實人,說了半天離不開釵子。


 


我問阿姐覺得藜虎咋樣,阿姐說不知道。


 


我以為阿姐不喜歡藜虎,畢竟,她的第一個男人是宋公子,整個桃源鎮怕是也找不出一個能與之媲美的。


 


一年後,阿姐和我說,藜虎雖然不如宋公子風流倜儻,不如張老爺腰纏萬貫,

但在他身邊,很踏實,不會患得患失。


 


日子安安穩穩,雖說是苦了點,但苦中有樂。


 


那時藜虎已經成為我姐夫,而姐姐的肚子也大了起來。


 


與姐姐成親後,藜虎把家裡的田租了出去,和我們一起支攤賣面。


 


生意越來越好,我們後來還租了個店面。


 


這樣下雪下雨天,我們就再也不用擔心了。


 


16


 


姐姐生了個唇紅齒白的小女娃,很是可愛,我們都叫她小鈴鐺。


 


小鈴鐺滿月那天,店裡早早打了烊,藜虎去買酒肉慶祝。


 


「阿……荇……」


 


嘶啞陌生的聲音讓歸置桌椅的我抬起頭。


 


隻見一個滿臉麻子,頭發蓬亂,衣衫褴褸的女人站在門口。


 


「你是?


 


「綠……綠濃!」


 


我瞪大了眼睛,她真的是綠濃嗎?


 


我喊著阿姐,又把她迎進來仔細辨認,確定了她的身份。


 


一年前,綠濃出了天花,一直發著高燒。


 


老鸨舍不得花一分錢給她治,直接把她扔到了亂葬崗。


 


綠濃命大,從亂葬崗中爬出來活了下來,但因為高燒燒壞了嗓子,臉上和身上,也留下了許多麻子。


 


一年多的時間裡,她不停漂泊,沿路乞討。


 


本來她想來我們這兒討一口面,沒想到遇到故人。


 


我燒了熱水,她洗淨身子,又換了衣服。


 


恰巧藜虎買東西回來,阿姐說綠濃是她的遠房表姐,因為生了病,家裡又遭了災,所以來投靠我們。


 


藜虎憨憨地說:「既然是一家人,

就不外道了,表姐你安心在這兒。」


 


我們歡歡喜喜地吃了滿月酒,小鈴鐺也很喜歡綠濃,一直對著她笑。


 


綠濃也笑。


 


可我看見,她端起碗來喝湯的時候,眼淚掉進了碗裡。


 


後來,綠濃便留在我們這裡。


 


她也和我一樣,戴著面紗。


 


17


 


轉眼間,小鈴鐺就四歲了,她最喜歡的就是綠濃。


 


因為綠濃會給她講很多故事,還會繡漂亮的小手絹,做好看的絹花給她。


 


倒是對我這個親小姨,總是伸著舌頭「略略略」。


 


一天下午,店裡沒什麼人,小鈴鐺纏著綠濃講故事,我在櫃臺上點著賬目。


 


一個男子帶著幾個隨從進來,點了碗滷肉面。


 


阿姐把面條端上去的時候,那男子輕輕笑著:「棠梨!

還記得春風樓嗎?」


 


聲音不大,我手中的筆卻掉了,正在給小鈴鐺講故事的綠濃也停住了,望著那男子愣愣出神。


 


「你是誰?你來找我做什麼?」


 


阿姐有些慌。


 


「自然是做要做的事!」


 


18


 


不到半個時辰,面店打烊,除了阿姐外,我們所有人聚在一個房間,屋外立著兩個帶刀的男人。


 


半盞茶後,阿姐紅著眼睛進來,說她隻是要去辦一件事,讓我們好好地生活,一定要照顧好小鈴鐺。


 


阿姐和藜虎坦白了曾經,說他如果嫌棄,現在也可以離開,她會說服男人放人的。


 


藜虎搖搖頭,哽咽地說:「不是你的錯,栀子。」


 


棠梨是阿姐的花名,到了桃源鎮後,她便恢復了本名栀子。


 


「阿姐,我和你一起去,

自小到大,我們都是一起面對的。」


 


「我也去,你是我婆娘,我們拜過老天爺的,S也要綁在一起。」


 


阿姐搖搖頭:「我是去見一個故人,這次,隻能我自己去。」


 


「娘親,你要去哪兒。」


 


小鈴鐺抓著阿姐的衣擺奶聲奶氣地問。


 


阿姐抱起她,交代她要聽話,然後把她遞給綠濃。


 


「栀子,放心去吧。如果……如果……」


 


綠濃低著頭沉吟了一下:「我會為你報仇的。」


 


阿姐搖搖頭:「你們都要好好的。」


 


19


 


三天後,房間的門被打開,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走了進來。


 


「宋……宋公子?」


 


「阿荇,

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他的面容雖然有了些許的蒼老,但依舊豐神俊逸,儀態不減當年。


 


「我阿姐呢?」


 


「棠梨她……」


 


宋公子說不下去,轉身用手掩住了臉。


 


當初離開阿姐後,宋公子和禮部侍郎家的小姐成親,在兩家的扶持下,一路青雲直上,成為中書令。


 


他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努力做一名好官,勸說聖上親賢遠佞,整紀朝綱,肅清不正之風。


 


幾年來,他努力查探,手裡有不少官員貪贓枉法的證據。


 


而來找我阿姐的男人,正是都察院左史。


 


他多年來撈了不少好處,知道自己有把柄落在了宋公子手中,遲早會捅到皇上那兒。


 


他私下也曾和宋公子溝通過,無奈宋公子軟硬不吃,

安插在宋公子身邊的人又找不到證據在哪兒。


 


躊躇之際,恰巧有下人得到我阿姐的消息,於是他計上心來,以我們為威脅,讓我阿姐利用舊情迷惑宋公子,偷得證據。


 


阿姐也知道宋公子是個好官,一見面就和盤託出,二人將計就計,本想將都察院左史一網打盡,可惜對方太過狡猾,最終逃掉了。


 


宋公子趕到的時候,阿姐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我們所有人都好好活著。


 


20


 


阿姐的葬禮很冷清,當時下了雨,除了幾個相熟的街坊鄰居,就隻有幾隻快速飛走的麻雀。


 


小鈴鐺問阿娘為什麼躺著不理她,綠濃隻是抱著她默默流淚,一句話也沒說。


 


阿姐的葬禮辦完後半旬,綠濃突然消失了。


 


她的床頭放著一個小包裹,

打開,是幾條漂亮的手絹,還有十幾朵絹花。


 


小鈴鐺天天哭著和我要娘,要綠濃姨姨。


 


我鼻子酸酸的,不知道要怎麼說,藜虎也是坐在一旁,垂著腦袋默默流淚,魁梧的身子佝偻了下來。


 


阿姐和綠濃都不在,我與藜虎支撐起了面館,畢竟小鈴鐺才那麼一點,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答應過阿姐,要照顧好她的。


 


阿姐自小護我,到S還護了我一把,我也要護住她在意的人。


 


21


 


一個風雨交加夜,綠濃回來了,她形銷骨立,渾身是傷。


 


我趕緊把她扶上床,倒了一碗熱湯給她喝。


 


「綠濃姨姨!」


 


小鈴鐺在她身邊不停地搖晃著她的胳膊。


 


綠濃悠悠轉醒,我要去叫郎中,她說不必了。


 


她安撫著小鈴鐺,

讓她先出去,說有事和我說。


 


「小鈴鐺乖乖聽話,姨姨就給你做一朵七彩絨花。」


 


得到綠濃的許諾,小鈴鐺和她拉了鉤,歡歡喜喜地出去了。


 


「阿荇,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把綠濃拉坐在我的懷裡,那天,她給我講了個長長的故事,講著講著,就沒了聲息……


 


綠濃原名夏舒窈,一個和她人一樣美的名字。


 


她是官家小姐,自小與隔壁家二公子沈煜定了娃娃親。


 


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十四歲之前,她的生活如同所有的大家閨秀一樣,嫻靜安逸,無憂無慮,想著及笄就去做沈夫人。


 


可是十四歲那年的一個半夜,官差突然闖進她家,粗暴地翻箱倒櫃。


 


寒冷的夜風中,她被吹得瑟瑟發抖,

慌亂無助地靠在娘親身邊眼淚汪汪,期盼著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沈煜來救她。


 


沈煜家就在隔壁。


 


可那夜,沈府的燈整晚都是黑的。


 


沒有一點動靜。


 


家裡的男丁斬首,女眷被發賣,此後,她就進了春風樓。


 


從官家小姐踏入了賤籍。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許她不潔,可老鸨層出不窮的手段還是讓她低了頭。


 


她成了春風樓的頭牌,表面風光,內心千瘡百孔,想著沈煜還會不會要她。


 


直到有一天,一個恩客在醉酒後說漏了嘴,她才知道導致她家滅頂之災的就是沈家,具體而言,是沈煜向聖上揭發她家有不臣之心,並遞交證據。


 


她如墜冰窖,原來日日思念的人,竟是這般不堪。


 


此後,她沉迷歡場,對所有男人都S了心。


 


我和阿姐去春風樓的時候,她確實不喜歡我們,但又不忍心看我們受苦,所以想辦法把饅頭留給我們,並且提醒我們不要沉迷情愛。


 


她知道,這世上,男人是最靠不住的。


 


後來,張老爺接走了我們,可她卻一直沒有遇到願意為她贖身的人。


 


更可怕的是她得了天花,燒了三天後,老鸨把她扔進了亂葬崗。


 


蒼天有眼,她活了下來,又在流亡中遇到我們,才過上安穩的生活。


 


可是一個人的出現徹底打破了這份安穩,那個人就是沈煜,可是再見時,她的變化太大,沈煜根本認不得她。


 


沈煜害S了阿姐,害慘了夏家,她本來塵封的仇恨又重新燃起。


 


她一路追尋,忍飢挨餓,終於找到沈煜,親手結果了他。


 


沈煜臨S前叫她「舒窈」,她流著淚在他身上扎了好多刀。


 


可她自己也被發現,被打傷,強撐著走了幾天幾夜回來,隻想和我們道個別,隻想告訴我們,她給阿姐報仇了。


 


「謝謝,阿荇,謝謝你們。」


 


她從懷裡掏出一朵壓扁的七彩絨花遞給我,我的腹部傳來一陣溫熱,我用手一摸,全是血……是綠濃的血。


 


那朵絨花也掉在了地上……


 


22


 


綠濃的墳被安置在了阿姐旁邊,希望她們在泉下不寂寞。


 


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夏舒窈,阿姐墓碑上的名字是栀子。


 


小鈴鐺頭上別著那朵七彩絨花,來了一隻蝴蝶停在上面,怎麼都不肯走。


 


蝴蝶呼扇著漂亮的翅膀,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色彩。


 


抬頭,我看見在空中飄飄蕩蕩的蒲公英,

想起阿姐很久之前和我說過的話:「我們這樣的人啊,就像無根的野草,停下來,隻有被踐踏的命。可是即便被踐踏,我們也要活著,努力地活著,因為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如今,我活著,那些叫我活著的人,卻S了。


 


23


 


不知過了多少年,我愈發地老眼昏花不記事了。


 


每日除了吃睡,極為無聊。


 


隻有一個小姑娘總是拉著我的手,叫我姨姥姥。


 


我問她是誰,她說她娘是小鈴鐺,她是小小鈴鐺。


 


小小鈴鐺?


 


小鈴鐺?


 


我似乎想起來了,小鈴鐺不是阿姐的孩子嗎?


 


可是我阿姐在哪兒呢?


 


不是她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嗎?


 


「阿姐!阿姐!」


 


我慌張地叫著,並且搖晃著小小鈴鐺的肩膀問:「我阿姐呢,

你看見我阿姐了嗎?」


 


小姑娘害怕地跑開,帶著哭腔叫著:「娘!娘!」


 


她找她娘幹什麼,不該是幫我找阿姐嗎。


 


我阿姐叫棠梨,不對,她叫栀子,棠梨是一個壞婆子讓她選的名字,那個壞婆子打我們罵我們,還讓我們吃不飽,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壞的人了。


 


一定是她把阿姐帶走了!


 


我要找她,把阿姐要回來。


 


「阿荇,阿荇!」


 


我轉身看見阿姐笑著站在我身後,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很漂亮的女子,給了我個白眼不耐煩地說:「站著幹啥,還不過來,笨頭笨腦的。」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她是綠濃,總是和我們不對付,實際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人還是好得很。


 


「嗯,好好,我來了。」


 


我朝著她們伸出手,

眼淚掉了出來。


 


能再見到她們,真好。


 


可是耳邊為什麼有哭聲,一定是我聽錯了,阿姐和綠濃明明都笑著,我也在笑,怎麼會有人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