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傅凜晏的聲音先於人影傳來，冰冷卻客氣。
我見他走到桌旁，目光掃過李老師手裡的空信封，又落回我身上。
他早就知道李老師會來，甚至可能是他「安排」李老師來送資料的。
「傅總客氣了，趙小姐要是有疑問，隨時可以聯系我。」
「辛苦李老師了，後續有需要，我會讓助理聯系您。」
李老師識趣地點點頭，衝我笑了笑。
「趙小姐，資料裡有我的聯系方式，有問題隨時說。」
傅凜晏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手臂搭在我腰側。
坐進車裡，我靠在椅背上，心裡盤算著。
接下來就等海外校友的回復，還有姜絮那邊的籤證輔導。
10
【傅凜晏的助理在查你的郵件和通話記錄，
我已經讓人攔截了，你放心。】
「先去吃點東西，下午我帶你去趟傅氏。」
「國內讀書也能先佔著崗位，畢業直接轉正。」
我坐進車裡，看著他繞到駕駛座，心裡清楚這是他的「留人大計」。
下午在傅氏 HR 辦公室，我假裝認真聽崗位介紹。
傅凜晏站在窗邊接電話，時不時回頭看我。
見我專注聽 HR 說話，眼底的緊繃松了些。
走的時候，他還特意帶我逛了傅氏的金融分析部。
「這個位置給你，視野好，離茶水間也近。」
我笑著點頭，隻要撐過這陣子，我就能徹底離開。
我剛跟著傅凜晏看完傅氏金融部的工位。
手機就在口袋裡震動。
趁著他不注意，我摸出手機瞥了眼。
【已安排，傅凜晏明早飛新加坡，緊急項目，至少留三天。】
晚上傅凜晏果然提了出差的事。
「明天你要想去我爸那，就讓張叔送你。」
他坐在床邊，伸手摩挲我的臉。
「有事給我打電話，我盡快回來。」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仰頭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俯身在我嘴角親了下，沒再多說，轉身去了客房。
他明早要趕早班機，怕吵醒我。
早晨，預報放晴的天下起了雨。
花園裡張叔的車準時停在了樓下。
緊接著是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我靠在窗邊緩了幾秒，轉身走向衣帽間。
翻出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筆記本電腦。
傅凜晏送的東西全在首飾盒裡。
我打開看了眼。
手指停在他去年生日送的手鏈上。
算了。
最後隨手合上了蓋子。
門口，姜絮的人撐著傘等在門口。
我隨手拿了把玄關處的傘，跟著她走進雨裡。
車子駛離觀瀾首府時，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
二樓臥室的燈亮著，是我剛才特意沒關的。
為這段兩年的關系留一點餘溫。
「姜總已經打好招呼了。」
「您的籤證會在 24 小時內加急出來，晚上八點的航班飛倫敦。」
我點頭應著。
【教授，謝謝您的推薦信和照顧，我走了。】
傅教授回復：【倫敦的冬天比這邊冷，你照顧好自己，
有事隨時聯系我。】
面籤很順利。
籤證官談到我的行業分析時，笑著說：「做得很細致。」
「恭喜你，通過了。」
這一刻，我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這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才換來的自由。
傍晚五點，我在機場拿到了加急的籤證。
走進登機口前，我最後看了眼手機。
傅凜晏大概還在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還不知道我已經離開了。
飛機起飛時，雨已經停了。
透過舷窗，我看著地面的城市漸漸縮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我閉上眼睛，想起兩年前籤合約的那天。
傅凜晏坐在辦公桌後面。
「兩年，你聽我的，我給你想要的。」
他確實給了我很多。
投行的機會，項目資源，晚宴入場券。
但漸漸地，這份合約裡摻雜了很多不存在的東西。
傅凜晏問我「就沒有發現過嗎」。
我發現了的，但如果隻是純粹的合約關系，我大可以到期就走。
可當這段關系開始變質，我就知道，再不走，就會慢慢忘了自己要什麼。
我怕自己會被傅凜晏的那些便利困住，習慣了他鋪好的路，就再也沒有勇氣走自己的路。
其實我偶爾也會想。
如果他沒有那麼多的控制欲，我們會不會有別的可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壓了下去。
不平等的身份和愛，隻會是捆住我的枷鎖。
11
飛機平穩降落，我剛推著行李箱走出大廳。
姜絮的消息就發來了。
【傅凜晏發現了，你別管，先去公寓我讓人在樓下等你。】
我指尖頓了頓，將手機揣進兜裡。
凌晨機場的人不多，隻有零星的旅客拖著行李匆匆走過。
而此刻，新加坡酒店會議室的氣氛緊張。
傅凜晏站在會議桌旁，手腕上的青筋凸起。
手機屏幕亮著，是好幾十個未撥通的電話。
分公司的高管還在念著項目故障的報告。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先解決人員調度問題，我沒時間在這耗。」
助理站在角落，手機裡是趙瑜白的航班信息，不敢吭聲。
【國內飛往倫敦的××航班已降落希思羅機場。】
傅凜晏把電話撥給了國內的人。
「去查她在倫敦的住址，
還有倫敦政經的入學名單。」
手機摔在會議桌上，屏幕磕在桌角，裂開一條縫。
分公司高管和技術人員都愣在原地，沒人敢說話。
沒人見過大老板這麼失態，連基本的商業體面都顧不上了。
「傅總，傅教授的電話。」
助理小聲提醒，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傅凜晏接起電話。
「別折騰了，你也不嫌丟人。」
他指腹用力捏在屏幕邊緣，聲音帶著顫抖。
「我丟什麼人？她籤了我的合約，是我給了她一切，她現在什麼都不說就想撇清關系，這叫我丟人？」
會議室裡的人都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傅凜晏攥著手機走到窗邊，盯著窗外新加坡的晨光，眼底的紅血絲更明顯。
電話那頭的怒吼透過聽筒砸進他的耳朵裡。
「你給的一切？你給的是枷鎖，是你自以為是的好，你想過她到底要的是什麼嗎？」
傅凜晏的手撐在窗戶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窗戶。
第一次感到無力。
他能掌握傅氏的千萬項目，能讓行業裡的人都看他的臉色。
卻偏偏留不住一個想走的人。
那個總是溫順的女孩，早就把離開的路鋪好了，自己不過是她計劃裡的一塊跳板。
「您別管了。」
傅凜晏將手機還給助理。
合作方的催促電話又打了進來。
「讓副總立刻訂最早飛新加坡的機票，帶技術團隊過來接手系統調試。」
「另外，備一份詳細的賠償方案，我現在去見合作方。」
我站在公寓的小陽臺上。
這是我在倫敦的第二天，
是沒有倒過來。
手邊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姜絮的電話。
「小白，跟你說個事。」
「傅凜晏新加坡的工作已經快收尾了，他定了明天下午的機票，後天早上到倫敦。」
「他人在新加坡，我和傅叔叔跟他通電話。他的性子你也知道……」
我知道姜絮已經盡力了，傅凜晏從來都不是聽勸的人。
出國前能為了把我留在身邊，撕了我的推薦信，替換了名額。
現在又怎麼可能不追來。
「我知道他肯定會來的。」
姜絮笑了聲，「倫敦有我的人，可以幫你脫身。」
我看著窗外漸漸散去晨霧的塔橋。
「謝謝你，絮姐。」
12
門鈴聲響得很有規律。
我盯著電腦屏幕，指尖懸在半空中沒動。
傅凜晏站在門外，黑色羊毛大衣沾上了雨水。
我拉開門，剛想開口，他已經側身擠了進來。
推開門的力道帶起一陣冷風。
他徑直走到客廳中央，目光掃過茶幾上攤開的課程表。
最後落在我沒管的電腦屏幕上。
下颌線繃得更緊，咬肌微微凸起。
「挺適應的。」
他開口，聲音帶著沙啞，還有很多我聽不出的情緒。
我關上門，把電腦屏幕按黑。
「我在這裡讀書，適應是應該的。」
「讀書？」
他終於轉頭看向我。
眼裡的不甘和慍怒被他SS壓著，沒有爆發出來。
傅凜晏往前走了一步，離我隻有兩步的距離。
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趙瑜白，合約到期你就跟我好好說一句的耐心都沒有，現在直接趁我出差跑了？」
他的呼吸變得快了些，胸口起伏更劇烈。
我想反駁，他又先開口。
「我給你國內頂尖院校的保送名額，給你傅氏的職位，你都不要。非要擠在這個小公寓裡，熬夜改論文，這就是你要的自由？」
「為了這裡，你可以不管我們兩年的關系，不管我……」
「我跟你說過我要留學。」
我出聲打斷他。
「是你從來沒把我的想法當回事。」
傅凜晏看著我微微後傾的肩膀，那點抗拒像根刺，扎得他不敢再輕舉妄動。
「小白，我不得不承認，有些感情，在兩年的時間裡已經變質了。
」
「我給你的一切，不是合約裡的條款，是我喜歡你，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傅凜晏直白地談論起我們之間的感情。
可我還是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伸到半空的手猛地收回，無力地垂在身側。
13
我看著他眼底浮現的失落。
「你現在說喜歡，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日後你不喜歡了，對我還不是棄之如履？」
這份合約關系下隱藏著的是不平等的底色。
我繼續說，帶著兩年裡攢下的清醒。
「我當初跟你說想去留學的時候，你撕掉我的推薦信，把我關起來，甚至替換掉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名額。」
「我為什麼要賭，賭你不會變？我不會永遠符合你心裡聽話的模樣。」
「我不會變心。
」
他聲音帶著顫抖，還有急於解釋的慌亂，「我不會跟那些人一樣。」
「傅凜晏，愛雖難得，卻也不算什麼。」
「它不能成為綁住我的繩子，也不是你控制我的借口。」
「我寧願不要這份愛，也不想再做那個需要仰望你、看你臉色的趙瑜白。」
傅凜晏緊緊皺著眉，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
他難得在我面前壓抑情緒，更是第一次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面前人渾身壓抑的怒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因為留不住而產生的脆弱。
我心裡哽了一口氣，放緩了語氣，但沒松動半分立場。
「我們需要平等地相愛。」
「不用害怕我的夢想被你隨手撕碎，是你能尊重我的選擇,哪怕那個選擇裡沒有你。」
「這樣的愛，
才值得我停下腳步。」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晨光已經透過窗戶照進來。
傅凜晏盯著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的雙腿都開始發麻。
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我以為，把最好的給你,讓你留在我身邊，就是對你好。」
我願意相信，他的控制或許有真心，但本質還是想把我圈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不要以愛之名困住任何人，真正的留,是我願意留下來。」
「而我現在，隻想走自己的路。」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笑得無比諷刺。
「小白，你的這些話是對我人格的終極否定,你不是在拒絕我的愛，而是在拒絕我的價值觀。」
「我甚至辯解不了一句,說不愛你,那為什麼要控制你；說愛你,又為什麼要困住你。
」
「以愛之名行囚禁之實,這是你對我的道德審判。」
14
傅凜晏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自我安慰的話，卻發現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給的是最好的。
可對趙瑜白來說,那些資源不過是困住她的枷鎖。
他以為自己的在意很珍貴。
可在她眼裡，那不過是令人窒息的控制。
所有他用來安慰自己的理由，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卑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撕過她的推薦信,攥過她的手腕,把她抵在牆上不讓她走。
以前他覺得這是在意,可現在再看。
這雙手上好像沾著她的眼淚，沾著她的失望,沾著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惡意。
他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她，
無視她的夢想。
他在她一次次表達訴求時,用為你好做借口,拒絕聽她的聲音。
「原來我才是惡人。」
這句話從他喉嚨裡滾出來。
他一直覺得⾃己是付出者，覺得自己給了趙瑜⽩從無到有的資源,覺得自己對得起她。
可現在才明⽩,他給的那些東西,從來都不是恩情。
而是交易。
用資源換她的聽話，⽤合約換她留在身邊。
一旦她想打破這交易,他就用更極端的方式留她,連她的夢想都要毀掉。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底的光⼀點點熄滅。
看著他從緊繃到崩潰，沒有說話。
傅凜晏看向我，再沒了之前的強勢，隻剩下徹底的疲憊。
「我不會再打擾你。」
「你想要的自由,
我還給你。」
他轉身走向門口，⼿碰到⻔把⼿的時候頓了下,卻沒有回頭。
⻔被帶上,公寓裡又恢復了安靜。
我走到窗邊，傅凜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的羊毛⼤衣在風裡晃動。
手機上是他剛剛發來的信息。
【鳥兒⻜過千⼭萬⽔,不要忘了我。】
窗外的雨停了。
我的倫敦，我的未來，終於徹底屬於我⾃己。
至於愛情……
若有一天真能遇到平等互相尊重的。
再談也不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