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成業要上京趕考,但沒錢。


 


我典當了全部首飾,勉強湊夠他的路費。


 


他許諾:「等我高中三甲,立馬回來迎你過門。」


 


後來他中了探花,當了大官。


 


可直到我淪為乞丐,病S在大街上,也沒等到他回來。


 


我的魂魄飄到京城,發現陸成業早已妻妾成群,兒孫滿堂。


 


再睜眼,我回到他借錢那天。


 


「念念,我打算上京趕考。」


 


我按下滔天恨意,笑道:「好。」


 


1


 


「你知道的,我父親S得早,母親又患有眼疾。


 


「她照顧自己尚且勉強,根本無力供我上京。


 


「所以念念……」


 


他欲言又止。


 


我心如明鏡。


 


「所以,

你想找我借點銀子?」


 


陸成業垂下眼皮:「堂堂七尺男兒,飽讀聖賢之書,卻為了銀錢俗物求助於念念,實在是……」


 


頓了頓,又將話鋒一轉:「但念念你相信我,我一定會高中的。」


 


「待我高中,我定會第一時間回來,八抬大轎迎你過門,你就再不用忍受霍家人的冷眼。」


 


「等我有了功名做了官,你便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說不定還能诰命加身。」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眼裡閃爍著熠熠星光。


 


上一世,我誤將這星光理解成是他對我的喜愛。


 


可直到我S,也沒等到他回來娶我。


 


我才明白,他眼裡的星光並不是為我,而是為他璀璨的未來。


 


那些聽起來甜蜜的許諾,全是他給我畫的大餅。


 


我按下胸腔裡翻湧的惡心,

往後退了一步,同他拉開距離。


 


「陸公子慎言。我幽居深閨與你不熟,什麼八抬大轎,什麼過門,讓旁人聽了去,豈不汙了我的名聲?」


 


沒料到我是這般反應,陸成業僵愣當場:「念念,你我同窗多年,怎麼就不熟了?」


 


2


 


陸成業的父親是桃源郡有名的夫子,曾在霍府的私塾講過幾年書。


 


陸成業每日隨著他父親同來,跟我們一起進學。


 


因著這層關系,陸夫子S後,霍家沒少接濟陸成業。


 


所以同窗情誼是真,彼此熟稔也不假。


 


但他是個白眼狼。


 


上一世我有眼無珠,這一世我不會再當冤大頭。


 


「來霍府私塾念過書的人不少,我與陸公子算不得熟絡。」


 


陸成業的眼光閃了閃,笑道:「前番二小姐拉著我說了幾句話,

念念可是吃味了?」


 


又豎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我心中隻你一人,絕無……」


 


話沒說完,霍小娥的聲音遠遠傳來:「成業哥哥,你不用求她,我支持你!」


 


小娥提著裙子,自回廊那頭走來。


 


鵝黃色的軟緞長裙,上好的杭綢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柔光。


 


裙擺繡了一圈淺粉纏枝蓮,針腳細密又不張揚。


 


頭上的金玉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耳朵上墜著的兩顆珍珠渾圓亮澤,一看就價值不菲。


 


是大家閨秀的打扮。


 


和頭不飾物、穿青布襦裙的我對比鮮明。


 


小娥是霍家嫡女,我是庶出。


 


在小娥眼裡,庶出的女兒跟府裡的丫鬟沒什麼區別,喚我一聲長姐,已是給足我臉面。


 


從小到大,

她處處壓我一頭,唯獨在陸成業這裡落了下風——


 


小娥喜歡陸成業。


 


可她那張臉隨父親,實在是不敢恭維。


 


陸成業見了她向來避之不及,待我倒是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


 


為這,我沒少被小娥磋磨。


 


上一世我傾盡所有助陸成業科考,也是想成為陸夫人,氣S霍小娥。


 


可我非但沒氣S霍小娥,還害S了阿娘。


 


3


 


上一世,我苦等陸成業,拖大了歲數,成了整個縣城的笑話。


 


父親覺著我丟了霍家的臉,逼我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鳏夫。


 


我S活不肯,被趕出家門。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離了家,毫無謀生手段。


 


身上值錢的東西典當完後,我便流落街頭,

成了乞丐。


 


可即便是當乞丐,我也沒想過離開桃源郡——


 


我怕陸成業回來尋不到我。


 


一日,我在茶樓的泔水桶裡撈吃食,聽到裡間的食客闲聊。


 


「霍家那個妾被打S了你們可知道?」


 


「哪個霍家?」


 


「城南開胭脂鋪子的那個霍家。」


 


城中開胭脂鋪子的,隻有父親姓霍。


 


父親隻有一房小妾,便是我阿娘。


 


「霍家主母素有賢名,是良善之輩,怎會打S小妾呢?」


 


「嗐,不關主母的事兒。是霍老爺親自打S的。」


 


「霍家大小姐你們知道吧?為了探花郎,S活不肯嫁,被霍老爺掃地出門。


 


「她娘——便是那小妾,日日求情,惹惱了霍老爺,

這才動了家法。


 


「誰能想到那小妾的身子骨弱,二十大板還沒打完呢,就斷了氣。」


 


蘸了潲水的饅頭掉到地上,我愣在原地,如遭五雷轟頂。


 


喉頭一甜,嘔出好大一口血來。


 


阿娘?阿娘S了?


 


「要說這霍家大小姐,也是個痴情人啊。等了陸探花二十幾年,從黃花大閨女等成了沒人要的老姑娘。卻不知探花郎早在京城做了大官,娶了高門貴女,風光無限吶。」


 


陸探花。


 


是陸成業嗎?


 


滿城都知霍家大小姐鍾情陸探花,為了他終生不嫁。


 


除了他,還能是誰?


 


可他真的娶妻生子了嗎?


 


他不是說過會回來娶我嗎?


 


當初我典當了全部首飾給他做盤纏。


 


每月省吃儉用,

月例銀子一文都舍不得花,還不分白天黑夜地刺繡賺錢,供他在京城吃住讀書。


 


我眼睛都熬瞎了,他卻娶了高門貴女嗎?


 


心緒起伏太大,我承受不住,又嘔出好大一口血,昏了過去。


 


那之後我便咯血不止,沒多久便跟著阿娘去了。


 


4


 


「二小姐。」


 


陸成業的聲音將我從上一世的悲痛中拉了回來。


 


他朝小娥行了個拱手禮。


 


小娥紅著臉矮身一福,脆聲道:「成業哥哥。」


 


起身便白我一眼:「長姐怎生給臉不要臉?成業哥哥雖家中貧困,卻是有大才學的人。他來找你是你的造化和福氣,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沒接話,心說這福氣你愛要你要。


 


霍小娥將一大包銀子塞到陸成業手中,又將頭上的金玉簪子和那對珍珠耳墜一並取下來給他。


 


「成業哥哥,你且安心科考,銀子我來想辦法。」


 


陸成業接了銀子,朝小娥深鞠一躬:「成業慚愧,必不敢忘二小姐大恩。」


 


又朝我行禮:「大小姐亦是。」


 


亦是你爹啊亦是。


 


我比吃了蒼蠅腿兒還惡心。


 


往旁邊讓了讓,不肯受他的禮:「陸公子言重了,你謝小娥便是。」


 


「哥哥,你謝她作甚,她是個沒心肝兒的,隻有我,盼著哥哥早日高中,光耀門楣。」


 


「這些銀子哥哥且先用著,待哥哥在京城安頓好,我再差人每月送銀錢過來。」


 


「總之哥哥安心科考,別為了銀錢之事煩心,吃穿用度都別委屈了自己。」


 


陸成業嘴角都快壓不住了:「二小姐如此盛情,成業受之有愧啊。」


 


小娥嬌羞地低了頭,

絞著手帕,小聲道:「什麼愧不愧的,我……我等你回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陸成業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比小娥的尊容還難看。


 


但錢袋和首飾還在手裡握著呢,他又不敢拒絕。


 


便又行了一禮,客套幾句便走了。


 


脊背僵直,夾著屁股跑得飛快。


 


霍小娥的眼睛追著陸成業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拐角處。


 


「長姐不肯幫成業哥哥,等將來我做了狀元夫人,你可別嫉妒得發瘋。」


 


我輕笑:「那便提前祝妹妹,得償所願。」


 


5


 


沒同霍小娥多糾纏,一路小跑回了院子——


 


我迫不及待想見到阿娘。


 


隔著幾叢繁茂繡球,阿娘正倚在窗邊繡花。


 


我扶著院門站定,心咚咚跳著,眼眶立時就紅了。


 


「小姐,小姐……」追上來的桃丫氣喘籲籲,「您跑得可真快。」


 


阿娘抬頭望來,淺笑著朝我招手:「念兒回來啦,快過來。」


 


我吸吸鼻子,轉進裡屋。


 


「呀,這是怎麼了?怎麼哭鼻子了?」


 


阿娘放下手裡的繡繃子,起身迎我。


 


我撲進阿娘懷裡,邊笑邊哭:「阿娘,阿娘……」


 


「不是去見陸公子麼?怎麼哭了?桃丫,小姐受什麼委屈了?」


 


「陸公子找小姐借錢,被二小姐搶了先……」


 


「好端端的,他找小姐借錢做什麼?」


 


「說是要上京趕考。」


 


阿娘拍著我的背輕聲安撫:「就為這?

也不至於哭鼻子呀。你要是有心資助陸公子,一會兒讓桃丫給他送些錢便是。多大的姑娘了,還跟個小孩兒似的哭呢。」


 


我想說我不是為陸成業哭,是再次見著阿娘,情難自抑。


 


可我抽噎得太厲害了,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娘會錯意,喚道:「桃丫,取十兩紋銀包好,一會兒給陸公子送去。」


 


十兩?


 


那可是阿娘一年的月例銀子。


 


「不!」我趕忙阻止道,「不能動您的體己錢。」


 


「傻丫頭,陸公子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他又肯吃苦,科考一定會榜上有名。況且你們彼此有意,現在我們資助他,將來……」


 


將來他背信棄義,我被撵出家門,您被活活打S。


 


我隻恨自己不能揭穿陸成業的真面目。


 


「這些事您就別操心了,

我自有安排。」


 


6


 


翌日一早,我帶著全部首飾到了當鋪,換了一包銀子。


 


沉甸甸的布包拿在手中,心裡都踏實了幾分。


 


「霍念念,你典當首飾幹什麼?家裡短你吃喝了麼,犯得著典當首飾?」


 


回頭,隻見霍小娥抱著手臂,一臉嫌棄地看著我。


 


陸成業和她一起的。


 


和小娥的嫌棄不同,陸成業臉上滿是激動:「念念,你典當首飾,是為了資助我科考嗎?你心裡果然還是有我的對嗎?」


 


我皺眉:「你想多了。」


 


陸成業聽不懂人話似的,上來抓住我的手:「我沒有想多,念念向來待我好。從前讀書時,起大早去東市排隊,隻為給我買一份熱騰騰的糕點。所以你昨日隻是嘴硬,心裡仍是裝著我的對嗎?」


 


街上商鋪林立,

往來的人很多。


 


陸成業明晃晃抓著我的手,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對我指指點點。


 


「那不是霍家小姐麼,怎麼跟陸秀才拉拉扯扯……」


 


「聽說是小娘養的,沒規矩倒也正常。」


 


我猛地甩開陸成業的手,提高了嗓音:「陸公子你幹什麼,我跟你不熟,請自重!」


 


「念念,我......」


 


他還想過來拉我,被人一把推開。


 


「大小姐說了跟你不熟,聽不懂人話嗎?」


 


來人身材魁梧,嗓音渾厚,陸成業被他推得一踉跄,險些跌倒在地上。


 


沈默。


 


看到他,我的眼眶忍不住紅了。


 


7


 


沈默是霍府的家生奴。


 


因為年紀相仿,小時候我們時常一起玩。


 


長大後,他在府中養馬趕車,而我幽居閨閣,慢慢就疏遠了。


 


偶爾我坐車出府,遇到沈默當值,他總是低垂著眉眼不敢看我,麥色的皮膚漲得通紅。


 


上一世我被撵出霍家,流落街頭當乞丐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接濟過我。


 


苦口婆心地勸我陸成業不是良人,勸我跟父親認個錯,哪怕是嫁給老鳏夫也比當乞丐強。


 


可那會兒我是怎麼做的?


 


我將沈默帶給我的吃食扔了他一身,啐道:「滾!陸郎說了會來娶我,他一定會!」


 


後來我病S在大街上。


 


是沈默替我收屍,將我葬在阿娘的墳茔旁。


 


他在我的墳前守了一天一夜,哭了一天一夜。


 


「如果我腆著臉求娶你,也許老爺就不會把你許給老鳏夫了。」


 


「如果老爺沒把你許給老鳏夫,

你就不會被撵出家門,橫S街頭。」


 


「是我沒用,連你的命都救不了。」


 


「如果有來生,念念,我一定好好護著你,豁出性命也要護著你。」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沈默一直愛著我。


 


隻不過礙於身份,他不敢袒露心跡。


 


頭七過後,沈默孤身一人上京,在陸成業府外蹲守數日,終於等到S他的機會。


 


沈默自幼習武,驍勇無雙。


 


可他孤身一人,對面人多勢眾。


 


沈默一擊沒中,失了先機,被陸成業的護衛亂刀砍S。


 


8


 


「狗奴才,居然敢推成業哥哥!」霍小娥指著沈默的鼻子罵道。


 


沈默低頭挨罵,眉眼垂順,擋在我面前的身形卻半分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