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二小姐的話,陸公子對大小姐不敬在先,奴才隻是不想外男壞了霍家女眷的名聲。」


 


他說得在理,小娥也不好辯駁:「牙尖嘴利的狗奴才,回去再收拾你。」


 


「沈默。」我顫抖著嗓音喚他。


 


他轉身看我。


 


隻一眼,他的臉皮便漲得通紅,飛快低下頭不敢再看我。


 


「小姐,奴才來晚了。」


 


我抬手虛虛一扶:「不晚,一點也不晚。」


 


陸成業:「念念,你同我生疏,就是為了這個馬夫?為了一個卑賤的奴才?」


 


我冷眼看他:「憑你,也有臉說他卑賤?」


 


「念念,你怎會如此維護一個外男?」


 


「外男?陸公子怕不是讀書讀傻了吧?沈默是霍府家生子,你才是外男。」


 


陸成業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團:「你,

你怎麼……」


 


我說得在理,他詞窮。


 


小娥跳出來幫腔:「光天化日之下和馬夫眉來眼去,霍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你等著,我這就回家告訴父親母親!」


 


9


 


回到家,剛把銀子收好,嬤嬤便來喚我了。


 


「大小姐,主母請您過去。」


 


阿娘慌忙起身:「主母為何傳念兒?所為何事啊?」


 


嬤嬤面無表情:「奴婢不知。」


 


我朝阿娘笑笑,寬慰道:「別擔心,我去去就回。」


 


剛踏進主母的院子,就看到沈默被反綁了雙手跪在門口。


 


主母威嚴,嗓音裡帶了怒氣:「沈管家,你和你媳婦都是霍府用老了的人,怎麼連自家兒子都管教不住?」


 


「老奴教子無方,願領責罰,夫人開恩,

夫人開恩啊。」


 


沈管家一疊聲兒地告饒,隱約還有女人的哭聲。


 


想必是沈母了。


 


我聽這陣仗,心說今天這關不好過。


 


對桃丫耳語道:「去請父親。」


 


桃丫瞅著個空子溜了出去,我快步進到裡屋。


 


「給主母請安。」


 


主母耷拉著眼皮看我,半晌道:「跪下。」


 


聲音不大,威壓甚重。


 


我從善如流地跪了。


 


「念姐兒,你可知錯?」


 


「還請主母明示。」


 


主母冷哼一聲:「若不是小娥親眼所見,我竟不知,你平日裡的乖巧溫順都是裝的。


 


「光天化日,跟馬夫拉拉扯扯、眉來眼去,霍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不愧是小娥生母,罵我的話都如出一轍。


 


我伏低了身子趴跪在地上:「主母明鑑,

女兒冤枉。」


 


小娥指著我:「你和沈默在大街上手拉著手,兩兩相望,含情脈脈,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成業哥哥也看到的,怎麼就冤枉你了?」


 


主母:「陸公子,小娥所說,可都是真的?」


 


我這才注意到陸成業站在角落裡。


 


內宅家事,他就這麼明晃晃地旁聽,這娘兒倆是真沒把他當外人。


 


陸成業和我對視一眼,心虛地低下頭:


 


「回伯母的話,二小姐說的確有其事。但,拉手和含情脈脈,似乎,似乎……言過其實。」


 


「成業哥哥!我知你素來與長姐交好,想維護長姐的名聲。可當著母親的面,還請成業哥哥實話實說。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哥哥指出長姐錯處,長姐才能改進不是嗎?」


 


陸成業看看我,又看看小娥,

含糊道:「大小姐的舉止,確實,確實有些不妥。」


 


「啪——」


 


一隻茶盞砸到我頭上。


 


額角生疼,一摸,指尖殷紅。


 


鮮血混著滾燙的茶水,打湿我的鬢發和衣裙。


 


10


 


「念兒!念兒!」


 


阿娘不知何時進來的,撲到我身邊,用手帕捂著我額角的傷口。


 


「娘,你怎麼來了?快回去……」


 


「主母息怒,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求主母饒恕念兒,責罰奴婢吧。」


 


主母冷哼一聲:「你以為自己逃得掉?一個不知檢點,一個教女無方,今日便一並罰了!來人——」


 


話沒說完,隻聽父親的聲音自門外傳來:「什麼事惹得夫人發這麼大脾氣?


 


父親帶著隨從進來。


 


見著一地的碎瓷片以及我額角的血,眉毛皺起:「怎麼能砸臉呢?這要是破相了怎麼辦?」


 


不能砸臉,別的地方就能砸了?


 


我不禁在心中冷哼一聲。


 


「老爺,非是妾身脾氣大,實在是念姐兒糊塗,同家裡的車夫暗通款曲,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妾身這才動了怒。」


 


「車夫?沈默?」父親的嗓音都高了八個度:「怎麼回事!」


 


小娥添油加醋地把今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氣得父親當場就摔了杯子。


 


「豈有此理!」


 


我俯下身去磕了個頭:「父親明鑑!女兒與沈默清清白白,絕無私情!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父親也不能隻聽妹妹的一面之詞。」


 


沈管家:「老爺明察,默兒素日裡老實本分,連跟姑娘說句話都不敢,

哪來的膽子敢對大小姐不敬啊。」


 


父親雖不看重阿娘和我,但是個講道理的人。


 


沈管家又是他的心腹,說話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父親沉吟半晌,道:「沈默是老夫看著長大的,確實是個老實人。念姐兒,你來說。」


 


「回父親的話,今日女兒到當鋪典當首飾,偶遇二妹妹和陸公子。」


 


「陸公子不由分說上前拉拽女兒,說女兒典當首飾是給他當上京的盤纏。」


 


「女兒解釋不清,又掙脫不開,沈默護主心切,又為了霍家女眷名聲,便動手推了陸公子。」


 


「二妹妹一個雲英未嫁的閨閣女兒,非但不避嫌,還公然站在陸公子那邊,揚言要責罰沈默,還要向父親母親告狀。」


 


我又一個頭磕到地上:「女兒說的句句屬實,望父親明察!」


 


跪在門口的沈默也重重磕了個頭:「大小姐所說句句屬實!

奴才願以S明志!」


 


「胡說!」霍小娥跳起來,指著我的鼻子:「你明明拉了沈默的手!」


 


「那敢問妹妹,我是用哪隻手拉的沈默?是戴镯子的右手,還是戴串珠的左手?」


 


霍小娥的眼珠子轉了轉:「右手!」


 


我冷哼一聲,撈起袖子露出右手手腕:「二妹妹你可看清楚了,我的手上沒有镯子。」」


 


霍小娥嘴皮子動了動,又道:「左手!是左手!而且,你的左手沒戴東西!」


 


我又冷笑一聲,翻出左手手腕:「錯,我的左手手腕上,戴著阿娘求的平安符。」


 


「那你們,你們含情脈脈地望著對方,怎麼解釋!」


 


「含情脈脈?我看一眼護主有功的下人就是含情脈脈?如此說來,二妹妹你青天白日和外男在大街上溜達是不是含情脈脈?當著眾人的面一口一個成業哥哥地喊,

是不是含情脈脈?將金玉簪子和珍珠耳墜贈與陸公子,又是不是含情脈脈?」


 


11


 


一疊聲的追問讓小娥亂了陣腳。


 


她撲通一聲跪下:「爹爹,女兒沒有!」


 


主母恨鐵不成鋼地瞰她一眼,示意她閉嘴。


 


「念兒姐,可真是好口才,黑的都能叫你說成白的。」


 


「主母明鑑,女兒說的句句屬實。昨兒個陸公子剛收了妹妹一包銀子,一支金玉簪子,一對珍珠耳墜。陸公子,你說是嗎?」


 


我抬頭看向陸成業。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說破此事,陸成業的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


 


他上前朝父親行禮:「伯父伯母,大小姐所言非虛。二小姐昨日確實贈與晚輩一些金銀首飾,作上京科考的盤纏。但伯父伯母明鑑,晚輩視二小姐如親妹妹般,從無逾矩之行。


 


親妹妹三個字,就很耐人尋味。


 


小娥的臉唰一下白了,主母的臉色也不好看——


 


陸成業擺明了不想娶小娥。


 


父親大概已經猜到真相,明白今日之事是小娥和陸成業做得不對。


 


可他本就有意招陸成業做上門女婿。


 


畢竟商賈之家的女兒,能嫁給讀書人是頂好的事。


 


父親不想訓斥小娥和陸成業,於是開始和稀泥。


 


「成業要上京?」


 


「回伯父,晚輩不日便要上京科考。」


 


「這是好事,夫人明日再取些銀子贈與成業做盤纏。」


 


「恰好老夫有一舊相識,在京城開學堂。可與你書信一封,舉薦你去他那兒做個教書先生,如此,你在京城的生計便不成問題了。」


 


言下之意,

是不打算資助陸成業在京城的生活開銷。


 


陸成業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此刻肯定想說教書會耽誤他科考。


 


可他不敢說,隻能拱手道謝。


 


「至於今日之事,」父親敲了敲桌面,沉吟道:「姊妹吵架,各執一詞,說到底是家事。」


 


陸成業乖覺,順著臺階就下了:「是成業沒規矩,原是想替二位妹妹證言,卻忘了自己是個外男。成業告退,還望伯父伯母莫怪。」


 


父親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便不留你用膳了。」


 


陸成業又行了一禮,快步退了出去。


 


12


 


等他一走,父親便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摔:「成何體統!」


 


在場諸人紛紛嚇得一哆嗦。


 


主母道:「老爺息怒,這事兒也不怪小娥。」


 


「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謀劃什麼!即便陸成業是個有潛力的,也不能這樣上趕著去巴結!給銀子便也罷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青天白日跟外男在街上溜達什麼?」


 


小娥眼裡包著淚花,癟癟嘴不敢說話。


 


父親又指了指我:「還有你!為父看你平日裡是個懂事的,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巧言令色了?就算你妹妹做得不對,那也不能在大街上同她爭執,旁人看了,豈不笑話我們霍家沒家教?」


 


「我沒跟二妹妹爭執,是她指著我鼻子罵。」


 


「還敢頂嘴!」父親大吼一聲,「你好端端的,去典當首飾做什麼?缺你吃還是少你穿了?」


 


話音剛落,他看了眼我身上的青布襦裙,又隱隱覺得自己理虧。


 


是啊,就是缺我吃少我穿了啊。


 


「阿娘生辰在即,念兒想給阿娘買一枚金簪。」


 


主母和小娥衣著華貴,

而我和阿娘樸素得像府裡的下人。


 


父親自知理虧,便放軟了聲音:「往後想要什麼可以同為父講,犯不著變賣首飾。」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趕緊回去包扎傷口吧。」


 


小娥道:「那沈默怎麼辦?爹爹,他每回看到長姐就臉紅,他絕對對長姐有歪心思!」


 


沈默:「老爺明鑑,奴才不敢對大小姐不敬。」


 


父親想了想,道:「今日你雖是護主,卻也多多少少影響了姑娘們的名聲。自去領十個板子,出府去吧。」


 


沈管家想求情,被他媳婦兒拉住了。


 


老兩口朝父親磕頭:「多謝老爺開恩。」


 


13


 


沈默出府那日,我去找他,將典當首飾的銀子全部給了他。


 


「小姐這是作甚?」


 


他將錢袋子還給我,卻被我按住:「先聽我說。


 


素白的手按在沈默略粗糙的手腕上,他似觸電般渾身一顫,臉皮又紅了。


 


我險些沒忍住笑出聲。


 


這家伙對我的心思這麼明顯,上輩子我怎麼就愣是沒發現呢?


 


「可還記得顧淮,顧大人?」


 


「當然記得,贈爐之恩,沈默從不曾忘。」


 


多年前,陸夫子曾在霍府公開論道。


 


整個桃源郡的學子都能來辯論、切磋。


 


顧淮也來了。


 


那日雪下得極大,顧淮見沈默衣衫單薄,便將自己的暖爐給了他。


 


一面之緣,沈默卻感念至今。


 


「小姐,您提顧大人做什麼?」


 


「他後來從軍,在鎮南王麾下做事,如今已是百夫長了,你可知?」


 


「略有耳聞。」


 


「如果我要你南下,

投靠顧大人,你可願意?」


 


「啊?」


 


沈默瞪大了眼睛,不懂我為何要說這樣的話。


 


但還是答應道:「隻要是小姐吩咐的,沈默做什麼都願意。」


 


我抿著嘴,笑意滑進眼底:「前幾日我做了個夢,夢裡一個老神仙同我說,明年南蠻來犯,顧大人以一當十,立下赫赫戰功,一步步走上將軍之位。」


 


這自然不是夢,是上一世真實發生的事。


 


「你如果信我的話,就南下從軍,跟著顧大人,興許能立下戰功。若你爭氣……」


 


我低了頭,俏臉微紅:「若你爭氣,混個一官半職,便是我父親也得高看你一眼。隻是戰場兇險,你怕麼?」


 


沈默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眸光閃爍:「我不怕S,我隻怕小姐受委屈。若能、若能……」


 


他嘴笨,

但我懂。


 


「別說是從軍了,哪怕是地獄我也要去闖一闖的。」


 


我將錢袋子往他手裡一塞:「那就南下,爭取早日出人頭地。」


 


沈默鄭重點頭:「好,但錢我不要。小姐和姨娘的日子不好過,這些錢你留著傍身。」


 


「此去邊疆路遠,沒有錢你怎麼辦?」


 


沈默嘿嘿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男子漢大丈夫,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何愁沒飯吃。小姐照顧好自己,不必操心我。」


 


男子漢大丈夫,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何愁沒飯吃。


 


是啊。


 


陸成業有學問,賣字也好,教書也罷,總能賺到銀子。


 


可他卻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享受我的供奉。


 


真不是個東西。


 


14


 


沈默走後不久,陸成業也出發去了京城。


 


我日日陪著阿娘繡花品茶,闲話家常,日子倒也好過。


 


阿娘的繡工在桃源郡是出了名的。


 


可惜我沒繼承阿娘的好手藝,手笨,繡得難看就不說了,還時時扎到手。


 


幾天下來,十根手指頭都被紗布纏成了蘿卜。


 


上一世,我便是忍著疼痛,日夜苦熬,賺錢給陸成業讀書。


 


一想到他拿著我的血汗錢在京城攀龍附鳳,我就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阿娘替我換藥,笑話我:「打發時間的樂子多了去了,不會女工就別勉強。」


 


「不是想打發時間,是想陪著阿娘。」


 


阿娘莞爾一笑:「難得你有孝心。既然女工學不好,不如阿娘教你醫術?」


 


「醫術?」我眼前一亮:「您還會醫術呢?」


 


「你姥爺在世時是鈴醫,

阿娘小時候跟著你姥爺走街串巷地給人瞧病,略懂一些。」


 


「那感情好呀,學醫可比繡花有用多了!」


 


阿娘將姥爺留下的醫書筆記給我。


 


她在窗邊繡花,我在一旁看書,沒多久便把醫書的內容熟記在心。


 


我又讓桃丫去尋了些醫書典籍回來,潛心研讀,幾乎到了痴迷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