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撿起地上其中一塊很鋒利的碎玻璃。
揪住陳光進的衣領,碎玻璃對準的是他的喉嚨。
「我媽在哪兒!」
少年眼神冰冷,玻璃最先劃破的是他的手,血順著流下。
陳光進嚇傻了。
印象中自己這個兒子脾氣就跟綿羊一樣,被罵被打都很少吭聲。
他慌張道:「在……在老管那裡。」
老管是放高利貸的。
陳青山找得到地方,他威脅陳光進一起去。
地下室裡擠著很多人。
有很多像陳光進這樣帶著全部身家來賭的,輸了後賣房賣妻兒。
在這裡,是警方管不到的地方。
楊慈被關在籠子裡,不止她一個。
她不掙扎也沒求救,眼裡S氣沉沉。
「媽。」
聽到這個聲音後,女人慢慢抬起頭來。
鎖被人打開,陳青山攙扶著她出來:「你怎麼樣了?」
楊慈卻SS盯著他身後的陳光進。
男人不自在地扭過頭,心虛寫滿一臉。
旁邊的打手催促:「行了行了,交了錢就快走吧。」
楊慈抓住陳青山的手:「你哪裡來的錢?」
少年輕描淡說道:「那些是我做家教掙的,不多。」
兩萬八千六。
是他從初中開始偷偷存的。
可我是剛剛才知道,那是他攢的彩禮錢。
陳光進欠的錢還遠遠不止,這兩萬多僅僅是利息罷了。
陳青山當著老管的面切斷了他一根手指,才把楊慈保出來。
「回家吧,媽。」
楊慈心灰意冷地點頭。
20
烏雲在翻湧,籠罩著整個路遙村。
黑沉沉的,給人一種壓抑的不適感。
我總覺得,陳青山人生的轉折點就在這裡了。
可無法阻攔。
夜色很深,像個吃人的怪物,猙獰又恐怖,在昭示著什麼。
這次是刀落在地上,咣當一聲。
陳光進掐著她的脖子。
「你敢走!」
「老子要是沒發現這個車票你是不是就敢背著我去找外面的野男人!」
楊慈被抵在牆面上,臉色由紅變青,眼裡全是恨。
陳光進喝得醉醺醺的,理智全被憤怒佔據,手上的力度逐漸加深,目光兇狠。
下一秒,男人的頭被一把椅子重重砸中,他慘叫一聲,手松開人捂住流血的後腦勺。
陳青山是在最後一秒趕到的。
他將倒在地上的楊慈扶起來。
「媽。」
女人拼命咳嗽,精神恍惚,額頭上還有被陳光進打的傷口。
她反手抓住少年。
「陳青山。」
「我要走了。」
這麼多年了,她真的撐不住了。
少年動作微頓,幫她擦幹淨血,不怨不恨:「好。」
「不要再回來。」
楊慈不敢多看他,怕又一次心軟,她扭過頭,眼裡有淚。
「你敢走個試試!老子S都不會讓你走!」陳光進撿起刀,猛地朝著女人砍去。
陳青山沒有時間思考,攔截在半空,刀口正好對準他的虎口,血肉模糊。
「青山!」楊慈被絆住腳步,她剛想倒回來。
那個擋在她前面的少年目色發紅,讓她走。
「走!」
她神色復雜,後退幾步,轉過身朝著門外走去。
從開始的猶豫,走得很慢,到後面跑起來。
像很多很多年前。
向往著自由。
父母以一百塊錢將她賣給了陳光進。
那是她第一次跑。
被陳光進找到後,在地窖裡把她打得半S,打到她說再也不敢了。
第二次,是陳光進撿著還是兩歲的陳青山回來。
小孩漂亮純粹,就是有點害怕。
陳光進說這是他媽。
「媽媽。」
她慌了下神。
但是卻很感激他的到來,因為自此陳光進再也沒有打過她,罵她生不出孩子了。
陳青山三歲時,楊慈又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那天剛好陳光進出去賭了。
她帶上自己的東西,趁著天黑,剛走出房間。
就聽到陳青山在小聲抽泣,高燒不退。
瘦弱的身體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在看到她的影子後,聲音細微地喊了聲:「媽媽。」
楊慈都走出村口了,還是倒了回來。
第三次,那時候陳光進對她放松了警惕。
她借口說是去給陳青山買生日蛋糕。
剛走了幾步。
四歲的陳青山站在屋檐下接雨,對著她說拜拜。
臉上全是不諳世事。
「媽媽,我等你。」
這一聲「媽媽」再一次讓她心軟。
她要是走了,陳光進肯定會對他不好的。
一邊是放不下,一邊是想逃離。
就這樣,她從糾結為難中走了這麼多年。
她不許陳青山叫媽媽,
在試著,有一天,再次狠點心,一走了之。
女人哭得泣不成聲,步伐匆匆。
她在等。
等那個少年還像小時候那樣,叫一聲媽媽。
她就留下來。
21
可惜這次不會了。
陳光進S了。
眼睛還沒有閉上,胸口上插著刀,身下是一片血泊。
其實還有氣。
手緊緊拽住陳青山的衣袖。
他說不出話,但是眼神在求助。
地上的影子慢慢蹲下。
刀被取出。
血流得更多了。
少年從他手裡抽回袖子。
聲音從惶恐到平靜,臉上沒有一絲情緒。
「如果你去地下後有怨言,恨我就行了,跟她無關。」
陳光進瞪著他,
在陳青山說完這句話後呼吸漸漸沒了。
我錯愕得說不出話。
他把自己的一生葬送了。
22
陳青山身子搖晃地站起來。
他的右腿在剛才被陳光進踢斷了。
他找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
就那樣坐著,他想了很多事,很多人。
天光初現,他在冷風中醒悟過來。
找到了手機。
血染紅了他的手,擦不幹淨了。
「喂?」
電話那頭的女生還沒有睡醒,聲音輕軟。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S過人的手,自嘲一笑,不敢露出破綻。
「作業給你放在書桌裡了,別全部抄。」
「下周就是最後一次模擬考試,沈婕,不用再藏了,好好考。」
「還有——」
「——陳青山。
」沈婕打斷他,「你怎麼了?」
沒怎麼。
不能說。
會嚇到你的。
陳青山裝出不難過的樣子,笑了笑,聲音又幹又澀:「我其實是想問你生日那天,有沒有許願。」
那頭沉默了幾秒,否認:「沒有。」
陳青山說:「好。」
我聽到這句口是心非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明明有。
沈婕是用紙條寫下來的。
希望和陳青山有一個家。
她將紙條疊成了星星,放進了那個最漂亮的玻璃瓶裡。
整個通話時間隻有一分鍾。
他在最後說:「沈婕,我好喜歡你。」
沈婕不敢回應。
電話掛斷後,陳青山就打給了 110。
對方詢問他有什麼事。
少年盯著地上冰冷的屍體。
「自首,我S人了。」
然後,將手機丟棄在一邊,靜靜等待審判。
窗外升起了太陽,光漏進來,落在那把刀上。
他看過去。
眼眸輕顫,心底的某種聲音在吸引著他去拿起那把刀。
在說,馬上就可以解脫了。
我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
急忙喊了一聲爸。
但是卻忘記他聽不到。
少年拿起刀,上面的血還沒有徹底幹,映紅了他的雙眸。
在舉起時——
「陳青山!」
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裡闖進了一道光。
沈婕是一路跑過來的,連鞋都沒有穿。
在她的視角裡,
是看到心愛的少年坐在唯一沒被血沾染的地上,拿著刀,正要自S。
她沒有問緣由,隻是跑過去跪坐下,小心翼翼地拿走他手裡的刀。
「不要這樣,好不好?」
陳青山痴痴地看著她。
什麼也說不出來。
想抱抱她。
但是手太髒了。
外面放起了鞭炮,嘹亮刺耳。
今天是她和張志的訂婚。
他說抱歉。
沈婕仔仔細細擦掉他眼尾的血。
心髒最深處被燙了一下。
她一邊笑,一邊哭。
「不要做傻事。」
「不值得。」
好。
隻要她說什麼,他都聽。
警報的鳴響成了路遙村最早的噩夢。
沈婕緊緊抱住陳青山。
「我會等你出來。」
「你要在裡面好好的,我等你。」
「多久都等。」
少年低下頭顱,靠在她肩上。
遲鈍地說:「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警察陸陸續續進來,開始封鎖現場,查看S者有無生命體徵。他們被包圍著,周遭吵吵嚷嚷,村子裡被吵醒的人指指點點在圍觀。但陳青山還是清楚地聽到沈婕的那句。
「你在我這裡就很值得。」
23
在陳青山被判處三年的刑期裡,沈婕退了婚,高考成績一出時驚呆了所有人。
但是她選擇了暫時休學。
她沒日沒夜地工作。
一天隻睡三個小時。
什麼髒活都做,撿廢品,
背磚挖煤,工地上那種隻要男人的活也幹。
張春妹罵不醒她。
卻又無能為力。
在生產那天,她從鬼門關裡挺了過來。
周家答應出的那筆錢一拖再拖。
沈婕提刀上門,說不給錢就自盡在他們面前。
她有勇有謀,卻沒給自己留退路。
和一個S人犯的流言越傳越烈。
她從來都不澄清。
隻是會偶然撞見還在坐月子的張春妹回懟著那些人。
「再亂說,我把你們的嘴撕爛!」
她把錢攢下來,分為兩部分。
一份是存著給陳青山買助聽器。
一份是寄去監獄。
從來不為自己做打算。
陳青山不在的時間,她忙得沒空思念,隻會在每個晚上睡覺前花一個小時寫那天的日記。
然後寄給陳青山看。
但是她隻會寫好的。
她隻想要陳青山知道她過得很好就行。
24
三年很長。
長到陳青山容顏老了好多歲,還長了白發。
三年也很短。
短到他來不及將白發藏起來。
門口站著來接他回家的人。
不一樣了。
她留起了長發,黑了,瘦了好多,可還是很漂亮。
二十一歲的他們對街相望。
沒哭也沒笑。
沈婕走過來,將新買的男士披在他肩,遮住了陳青山的自卑。
「回家。」
她不說自己手上的疤痕是怎麼來的。
他也不說自己的右腳為什麼廢了。
平淡得像是來接丈夫下班的尋常日子。
我以上帝視角圍觀著他們手牽著手回村。
村裡的人默認吞回不適合的話。
裝作無事地打著招呼。
看著他們一起整理家。
陳青山修理桌椅。
沈婕擦窗戶上的灰塵。
看著他們一起做飯,吃上分別三年的團圓飯。
看著沈婕喝多倒在他懷裡睡著,難得沒有皺眉。
看著陳青山眼神克制又心疼,低頭吻在她的眼睛上。
將一枚戒指套入她手指裡。
那是他剛才借口出去買鹽的時候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