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好想好想。
就讓這本叫小說的世界大結局停留在這裡。
對他們而言。
現在很好。
剛剛好。
七月二十五。
沈婕帶著陳青山去配助聽器。
陳青山不願意,但是她哭了,求他。
「你就聽話這一次,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好。
陳青山抱住她,心裡一直在說對不起。
八月八,是個好日子。
婚禮辦得很簡單。
沒有人來。
都忌憚陳青山是個S人犯。
大黃來了,它叼著一塊很大的骨頭,乖巧地放在倆人跟前。
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沈婕安慰他:「沒關系,我們結婚,
我們在就好。」
很意外的是。
張春妹來了。
她眼底憔悴,明顯昨晚哭了一宿。
帶了很多雞蛋。
幾床被子。
給兩個新人見證完拜堂後,喝下了陳青山的那杯酒,臨走前,她將一個存折本塞給沈婕。
什麼都沒有說,默默走了。
十一月,媽媽的肚子裡有了我。
她吐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人越來越瘦,臉色慘白慘白的。
盡管陳青山絞盡腦汁給她補身體,依舊無濟於事。
他白天去工地,晚上回來照顧沈婕。
幾乎沒怎麼睡過好覺。
隔壁的周奶奶看不下去,說要不去寺廟裡燒個香保保。
第二天,他上午請假了,去了那個路程三個小時的寺廟。
一步一跪地上去。
溺於苦海的不止他一個。
盈盈香火中,他們跪在菩薩腳下,默念著心裡的執著。
願菩薩慈悲。
在姻緣樹下,有十元一根的長命繩。
信的停下腳步,不信的匆匆離開。
陳青山買了一根。
小和尚問他:「不為自己求一個嗎?」
他隻是將紅繩仔細謹慎地放在兜裡,搖頭。
怕菩薩怪他太貪心。
——
隔年的七月,我的出生,是媽媽的S亡。
瘦到幾乎是骨頭架子的她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罩。
醫生說她體內癌細胞早就擴散,無濟於事。
是遺傳的,張春蘭挺過來了,她沒有那麼走運。
陳青山跪在病床前,不敢松手。
「不要哭了。」
沈婕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手想擦他的眼淚。
陳青山順從地低下頭。
淚水落了她一手。
「不要哭。」
「好。」他聽話。
閉眼親吻她的掌心。
努力記住她還活著的溫度。
「替我多看看秋英山上的花。」
他眼眶又紅又湿,點頭。
沈婕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說:「我隻是想睡覺,睡一會兒就好了。」
陳青山說好。
於是,他就那樣等啊等……
等到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聲音,等到醫生拔掉女人的氧氣罩,等到那個幹淨的白床單蓋住了她。
陳青山也沒有等到那個人醒來。
騙子。
——
怪不得她這麼快就想結婚,這麼快就說想要個孩子。
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她這一生太過於短暫,隻活了二十二年。
S之前都在惦記著,陳青山太孤獨了怎麼辦。
所以她留下了一個女兒。
名字是她取的。
蘭因。
她說不要來世了。
太苦。
可是,聽到陳青山的哭聲時,她又反悔了。
25
我看著陳青山抱著還是嬰兒的我回家。
沉默地籌備完媽媽的葬禮。
他不敢哭,因為老人說那樣親人就舍不得走了,趕不上輪回。
是葬在秋英山的。
媽媽頭七過的那天,
陳青山夢到了她。
在說,裡面好黑。
於是,第二天,他去抓了好多螢火蟲,去了秋英山。
在秋英山上放了一夜的螢火蟲。
失控的大雨最先打湿的是他的眼睛。
從此,陳青山就生了很長的「病」,無藥可治。
他變得不再是那個陳青山。
二十二歲的陳青山跟著沈婕走了。
十八歲的陳青山還是沒有抓住救贖。
如果我能開口說話。
很想問問他。
「再來一次,會怎麼選?」
26
時間像飛了一樣快。
我看到陳青山第一次給我喂奶時手忙腳亂。
第一次給我換尿布時他的無從下手。
第一次哄著哭了一夜的我,在田埂上給我數星星看。
第一次帶著發燒的我去醫院時,連鞋子都忘記穿了。
第一次看到我抓周拿的是糖果時,笑我是饞鬼,但是從此兜裡永遠放著屬於我的糖。
第一次會走路時,他一動不敢動,生怕嚇到我。
第一次在我喊媽媽時,他喜極而泣。
第一次在我唱歌給他聽時,陳青山面上不顯,轉頭去了媽媽墳前,說起這件高興的事。
第一次被村裡小朋友推倒後,他蹲在人家家門口罵了一個小時,非逼得那個小朋友跟我道歉。
第一次被他們罵是野種時,他拿著錘子把那幾戶的門都砸了。
第一次獨自上學時,沒人跟我玩,他悄悄跟在身後,陪了一路,眼裡滿是心疼和自責。
別人笑他S瘸子,臭聾子,他都是一笑而過。
隻是在我剛記事的那會兒,
陳青山挨家挨戶,提著禮品上門,央求他們,說他什麼都可以,但是不要提他是S人犯的事。
男人無措地站在門外:「蘭因會討厭我的。」
......
太多太多了。
可是在他的視角,S之前,我跟他留下的那句話卻是:
「下輩子我一定不選你當我爸。」
——
他叫陳青山。
從有記憶開始就住在路遙村 72 號,是被撿來的孩子。
來時是隆冬,走時是涼秋。
生父生母不詳。
養父叫陳光進,養母叫楊慈,他是家中獨子。
陳光進不愛他,非打即罵。
楊慈愛他,但從來不許他叫媽媽。
十八歲前,他是村裡人人豔羨的前程似錦,
隻要挺過這些磨難就會風光無限,但人人都怕成為他。
陳青山剛滿十八歲不到兩個月時,為救養母,執刀SS養父。
在被伏法前,他拿著血淋淋的刀準備自S。
臉上是未擦盡的血。
是那個人說:「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
「別怕。」
那一刻他再也不是沒人要的人了。
八月八,是他們結婚的日子。
整個世界都是紅彤彤的。
在助聽器的傳達下,鞭炮聲不斷放大刺激著他的左耳。
可他目光執著又惹人心疼:「沈婕,你願意嫁給我嗎?」
苦盡甘來是假的,翻過一座山,還有無數座山。
可惜,陳青山說他累了。
不想走。
他要留在這裡贖罪。
他心愛之人就埋在路遙村的後山上。
他舍不得走。
他一身的少年氣被一個叫失去的擔子消磨殆盡。
生活打斷了他的脊梁。
窮其一生,陳青山得到的是苦楚、希望、不甘、遺憾、牢籠、疲倦、沉默、平靜、再見。
27
我病倒了。
我覺得是昨晚被子沒蓋好造成的。
但是他們誤解成我是傷心過度。
好奇怪。
我都沒有哭,能有多傷心。
村子裡隻有王叔有車,他有點不情願,但是耐不住那麼多人說,把我抱在後座上,張嬸扶著我,催促:「快點吧,額頭這麼燙,都燒糊塗了。」
「我曉得我曉得,催什麼嘛!」王叔插鑰匙的手在抖,還幾次才掛擋上路。
鎮上的醫生隻看了一眼,
就說要打針,開了一堆的藥。
張嬸二話不說。
「打打打!」
費用是王叔交的。
一共是一百八十五。
他很肉疼。
村上的人誰不知道,最計較,最貪財的就是他。
平日裡打個酒都要糾結那一毛之差的人。
張嬸拿藥回來,問了嘴:「一共多少錢?待會兒我們平攤。」
王叔立馬不樂意了。
「憑啥我出啊,老子油錢都沒找那小丫頭給呢!」
他把繳費單收好,嘴裡咕哝著:「等那丫頭醒了我就催賬的,要當冤大頭你去當,我可沒那麼多闲錢!」
這人真是的。
張嬸瞪他一眼,進了病房。
給我換毛巾,喂藥,看著溫度計。
第二天,我還在燒,
而且體溫還高了。
這樣不行啊。
張嬸合計,去縣城看吧。
王叔猶豫了。
縣城離這裡遠呢,一來一去都要四個小時,這得費多少油啊。
「快點吧!人命關天呢,萬一燒壞了身體,多少錢都救不回來。」
好吧。
他不再吭聲。
走的是高速,在限速範圍內以最快速度行駛。
一個半小時就到了縣醫院。
這裡的醫生要專業許多,流程也很繁瑣。
好在張嬸有什麼不懂就問人,折騰了一個早上,我輸上液,體溫開始降了。
醫藥費是五百六。
更貴了。
還要住院三天。
王叔更肉疼了。
嘆氣。
最後看了眼繳費單,
直接撕碎丟進垃圾桶裡。
打電話給家裡。
「喂,孩兒他媽,再給我轉點錢過來。」
「哎喲,把別人車撞了要賠錢。」
手機裡頭的人罵罵咧咧的,說他咋不上天。
——
我做了個夢。
夢裡的陳青山還是一樣的臭脾氣。
旁邊小孩怕打針,在哭鬧,家長心疼地讓護士輕點。
他不一樣,他讓護士扎狠點。
「正好長長記性。」
他也覺得是我晚上踢被子感冒的。
對我無語又生氣。
削的蘋果是稀爛的。
我說渴了。
男人坐著不動:「沒長手啊?」
怎麼會有這麼壞的爸爸!
護士叮囑我要記得吃藥。
好苦。
就像是地上看到了,我把它當垃圾踩了幾腳後,被人撿起,刮開後發現是一百萬大獎那樣苦。
我不想吃。
拖著,杯子裡的開水都放涼了。
陳青山皺眉敲了敲桌子,十分煩躁地提醒。
「吃藥。」
我喊了聲爸爸。
他不吃這套:「喊爺爺都沒有用。」
我想蒙混過去:「等一下嘛。」
等一下趁他不注意就把藥扔了。
陳青山是個老狐狸。
眼睛眯起:「敢扔藥,我就把你扔了。」
兇巴巴的。
也就對我這樣。
沒見他對媽媽這麼兇過。
我也氣。
「誰讓你不裝空調啊!」
上周隔壁小芳天天炫耀她爸給她裝了個空調,
冬暖夏涼的。
我眼紅得要S。
跟陳青山提了一嘴。
他當時聽完就冷呵呵。
「我看你就像空調。」
不給就不給嘛!怎麼還陰陽怪氣的!
氣得我少吃了一碗飯。
在陳青山冷眼威脅下,我總算妥協了。
端起水杯,一口吞完所有的藥。
喝完水後那濃烈的苦澀蔓延口腔,苦得我直皺眉,跟上刑沒什麼區別。
陳青山捏住我的下巴,將一顆剝好的糖塞進我的嘴裡。
甜甜的。
很快就沒了苦味。
他哼了聲。
「嬌氣。」
卻在沒幾天後,在我房間裡裝了個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