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開開心心地繞著他喊爸爸。
陳青山很是傲嬌。
騙我說是買東西抽中的。
27
我是在第二天醒的。
張嬸不在。
王叔在玩鬥地主，聲音調得很小，玩得不亦樂乎。
還是隔壁床病人的家屬提醒，他才看到我醒了。
「欸，終於醒了，差點以為你就嗝屁呢。」
我弱弱地喊了聲王叔。
他眼睛還盯著手機：「幹嘛？」
「好餓。」
燒了兩天，不吃不喝的。
王叔從桌子上拿了個蘋果遞過來，一點都不溫柔：「喏。」
皮不削就算了，還不洗。
最後還是隔壁床的病人家屬看不下去，給我削了皮，切了塊。
我說了謝謝，接過一口一口地吃，
被嗆到了。
王叔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倒了杯水。
「謝謝。」
客氣地讓他覺得不習慣。
「還是你以前叫我王麻子順耳點。」
那是我為了「報復」他，特意取的外號。
為什麼報復呢？因為他叫陳青山是陳聾子。
這兩個外號不相上下。
躺著也是無聊，我挑了個話題。
「王叔，你為什麼討厭我爸啊？」
王叔又拿起了手機玩鬥地主。
頭也不抬。
說得特別隨意，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打過我。」
「為什麼打你啊？」
王叔輸了一局。
「因為我救了他。」
我不懂了。
那我爸真沒良心。
「那他為什麼打你？」
當然是陳青山想不開要自S，他攔下來，最後還是靠著打架把人打清醒的。
王叔沒了耐心：「你問題真多，不然直接去問你那聾子爹去。」
哦。
我老實閉嘴。
那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答案了。
因為我爹已經S了。
——
中午時候，張嬸來了，她提了飯。
皮蛋瘦肉粥是給我的，白菜盒飯是給王叔的。
我吃得飽飽的。
護士來扎針時，我怕得沒敢睜眼看。
突然想起，小時候，就是陳青山對我還有父愛感情的時候。
我也是感冒了。
最怕來醫院打針。
他那會兒是在工地上工作。
身上髒兮兮的，灰塵很多，衣服還破了幾個洞都沒有時間縫補。
就跟小學作文一樣，下著很大的雨，爸爸背著我去醫院看病，把唯一的傘給了我等等。
陳青山的眉頭全程都沒松開過。
護士量體溫他皺眉。
護士扎針他皺眉。
護士配藥他皺眉。
我哭得皺巴巴的。
「爸爸。」
他站在門口沒敢進來。
因為剛才有個小孩說他身上好髒，家長也頗為嫌棄地說：「別把我兒子傳染上其他病了。」
陳青山什麼都沒有說，主動離遠點。
但是我一哭，他就忍不住了。
走過來蹲下，握住我的小手，用指腹輕輕擦著我的眼淚，上面都是厚厚的老繭。
語氣是說不出的溫柔：「下次還敢偷偷吃冰淇淋嗎？
」
我說不敢了。
陳青山就跟變戲法似的，手心裡變出一顆糖哄我。
「別哭了。」
......
護士說好了。
我回過神來。
她叮囑我記得吃藥。
我一看，這味道怎麼跟夢裡一樣苦。
不想吃。
但是張嬸說吃了藥好得快。
好吧。
我一口吞完了。
苦得讓人想哭。
我問張嬸：「有糖嗎？」
她說待會兒給我買。
唉。
怎麼辦。
突然有點想陳青山了。
28
第二天，我們回家了。
但是我始終沒胃口。
平日裡最喜歡吃的東西擺在桌上，
看也不想看。
張嬸問我想吃什麼。
我盯著陳青山的棺材想了老半天。
沒頭沒腦來句：「蛋炒飯。」
以前家裡條件一般時，陳青山為了讓我營養均衡，最常做的就是蛋炒飯。
其實味道一般。
但是我吃習慣了。
一想，好久沒吃了。
我又想起。
今天還沒有給陳青山燒香呢。
他不會罵我吧？
聽說人的鬼魂會在人間停留七天。
要是看到我這麼不孝，萬一他去閻王爺那裡告狀不讓我這輩子發財怎麼辦。
我又站了起來，走過去，眼神很是迷茫。
腿撞到了椅子，也渾然不在意。
香放在哪裡？
我茫然地找了一圈，習以為常地衝著裡邊喊：「爸你把香放哪兒了？
」
喊完才反應過來。
他安安靜靜躺在冰棺裡，永遠都不會回應我了。
我僵硬轉身，扇了自己一掌，清醒了。
香，香在哪裡來著？
哦，這裡。
我這個記性有點隨他了。
把香插上後。
我又念了很多遍，讓他保佑我發財。
他好像聽見了，香火燃得很快，斷了一截。
我趴在冰棺上。
男人除了臉慘白點,好像跟睡著時沒什麼變化。
其實細看，他一點都不醜。
跟年少時比起來，隻是眼角多了皺紋,頭發白了一些，皮膚粗糙了點。
我成長的代價落在他身上了。
我伸出手,隔著玻璃，最後一次描繪他的樣子。
「陳青山。
」
他的睫毛好像動了。
我愣住。
揉了揉眼睛。
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聲。
這次男人動的是手指。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不可置信地爬起來,又喊：「陳青山？」
冰棺裡的人又沒有動靜了。
我不S心。
喊了好幾聲。
「爸？」
陳青山不理我。
他是不是還在生我氣？
李楊他爸說，陳青山是S於腦梗，臨S前他手機的頁面停留在我通訊錄那裡。
他S之前，想給我打電話。
如果我先打了,他是不是就不會S了？
我終於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是我害S的陳青山。
——
晚飯是張嬸炒的蛋炒飯。
我遲鈍地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心髒突然抽痛。
像是缺失了一塊，不再完整。
眼淚滴在碗裡。
不受控制。
張嬸慌了，問我怎麼了。
不是那個味道。
陳青山做飯好難吃的,一會兒忘記放鹽，一會兒特別鹹。
可是我不想再麻煩張嬸，怕她擔心。
吸了吸鼻子,我低著頭說：「太多了，吃不完。」
陳青山不許讓我浪費糧食,吃不完他又要生氣。
好煩吶。
張嬸強忍著情緒，摸了摸我的頭。
「傻孩子。」
我不敢抬頭，一抬頭,就裝不下去了。
塞得嘴裡滿滿的。
怎麼這麼苦啊。
比藥還苦。
永恆失去這四個字像潮水一樣襲來。
我抓不住。
什麼都挽留不了。
如果世界上有一種藥能讓人復活三天。
我一定會讓陳青山天天給我做蛋炒飯。
然後在最後一天時，拉住他的手問，可不可以不要走,又或者是,帶我一起走,實在不行,我再退一步，讓他在那邊等等我,我給他葬好就下來找他們。
陳青山這麼慣著我，這點小事肯定會答應的。
可我又想到,我好像害S了他啊。
他估計都快怨S我了。
29
下葬那天,周奶奶放低聲音跟旁邊說起：「要不要等她啊？」
我知道他們說的是誰。
陳青山是葬在沈婕旁邊的。
也是秋英山。
新墳挨著舊墳。
他們終於永遠團聚了。
我說了好多好多話。
讓他們等等我。
不要丟下我。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
遠遠的,有一個年邁的老人走上來。
她快有八十歲的樣子。
白發蒼蒼,眼睛很紅。
我認出了她。
「奶奶。」
楊慈走在我面前,神色悲痛,說對不起。
「我來晚了。」
她陪著我待了很久,聊了很多陳青山和沈婕的故事。
有笑有哭的。
楊慈走後,快天黑了。
我隻是目送著她離開。
舍不得走。
想再待會⼉。
又坐回了原處。
天上多了很多星星。
⽐以往的都要閃。
我問是不是他們回來看我了。
星星在眨。
⻛帶著秋收後的⻨香吹過來。
將我帶回了七歲那年陳⻘山站在田埂上喊我回家吃飯,我給他捉了隻螢⽕蟲。
那天我還給他唱了首歌。
唱的什麼來著？
哦，記起來了。
是⾍兒⻜。
我躺在兩個墳墓之間。
就好像，左手是媽媽，右⼿是爸爸。
他們都還在。
我給他們唱白天剛在學校學會的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後⾯，歌聲變成了哭聲。
這⼀次再也沒有人拿著糖哄我了。
30
騙你的，我釋懷不了。
——
那天過後,我再也沒有吃過棉花糖。
它就像是一顆叫陳⻘山的毒藥。
嘗一口就讓人疼得千瘡百孔。
時時刻刻提醒著我那天發生的一切。
那是一個我最想忘記的回憶。
可能是⽼天捉弄，你越不想記住什麼,就越是深刻。
我麻⽊地記得，那是吃過最苦的棉花糖。
⽆可救藥。
痛徹⼼扉。
——
下輩子我們還做一家人。
好不好？
爸，媽。
